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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建邺大战之接阵

    齐军的军阵再次开始击鼓,黑牛皮战鼓擂动起来,就好像一阵滚雷沿着建邺平原炸响。各部的军旗随之陆续举起,军士都把拄在地上的长戟与长槊提起来,慢慢向前移动。

    在齐人中军的最前排,是全副武装的精锐甲士,大约有万人左右。他们身上的甲胄是由齐人征战多年积蓄而成,掠夺了各个郡县府邸,虽说甲胄的形制特点差异很大,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但该有的部件一件不少。头顶有铁胄,身披明光铁铠或者两裆铁甲,下部的甲裙则在内衬里绑好了系在肩上,手部与小腿处还有护手与绑腿。

    不过在武器的选择上,这些齐人又有许多不同。可以看到,大部份人一手拿环首刀,一手拿挡箭的圆盾,这是最主要的步战甲士,不过却算不上齐人的王牌。在最中间的齐军前锋,可以明显看到,打头阵的分为三批人。

    一批人是陈王高梁所部的下马骑士,他们一手持马槊,一手握斫刀。同时腰间还挂着弓袋和箭袋,身边有数名手持弓箭与盾牌的从人跟随。每一名下马骑士与从人们都拥有自然而然结成小阵的能力,由从人们进行遮掩,骑士们进行杀敌,一向无往而不利。

    另一批人则是郑王徐邈的嫡系先锋,大约有数百人,他们不仅体型高大,手中的兵器也非常奇异,看起来像是一支长锤,约有一丈三尺左右,但在锤头处却不是戟尖,而是用锻铁制成的沉重三棱铁筒,棱面还带着尖刺。完全可以预想到,只要将这种兵器挥动下去,哪怕尖刺没有击破铠甲,其锤头的份量也完全能够重创其肺腑。若是击破了铠甲,对方恐怕当即就要丧失战斗力。齐人将这种兵器命名为刺杖,使用这种兵器的军队则称为建节军。

    还有一批人,则是王弥一手打造的种民军,由牙门将冉隆所率领。这些人也都是壮士,但他们并不拿盾,甲胄与其余各部比起来较为单薄,武器则是清一色的大刀。而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身上贴有不少符箓,而且士卒还念念有词,显然是在作战前做祷告,希望在上苍天尊的保佑之下,他们能死后顺利进入仙堂。

    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传统,是因为他们是齐人中少有的虔诚天师道信徒。王弥利用教义教化教众,声称他们得到了上天庇佑,在战场上不仅能够刀枪不入,死后更是能享乐仙堂。因此这批教众往往悍不畏死,在战场上屡建奇功,但也同样因此伤亡极大,几乎每有两三战,里面的士卒便不见旧人。

    而此次作战,在冉隆出发之前,王弥特地招来他询问:“你前些日子的伤势,如今还碍事吗?”

    上一次汉军突阵时,冉隆因为过于托大,仓促与谯登作战,结果被其刺了一剑,肠子都险些流出来。后来好歹还是给他塞了回去,又用巾布裹紧了,这才没出什么大事。但到今日,也不过修养了快十日而已,如今要再次作战,王弥有所担忧,故而有此一问。

    冉隆先是摇首,而后摸着腰间的伤口,忍着刺痛冷笑道:“上次吃了一个小亏,那贼子也不比我强,打了我一个出其不意而已,只要元帅赐我一壶好酒,我上了战场,照样所向无敌!”

    王弥闻言,甚是欣慰,于是就赐了一盏酒,岂料冉隆嫌弃酒少,就要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大盏,然后双手捧住,当众豪饮。就在他饮酒的时候,王弥左右的道士也开始为冉隆诵经祈福。

    但冉隆并不信这个,将大盏中的酒水饮尽之后,他一脸不在乎地对王弥道:“自古战场之间厮杀,只有勇力者能够取胜,还没有听说过念经能念赢的。哪怕是太上老君亲自下凡,恐怕也要下马入阵厮杀。元帅,这些经是念给死人听的,现在就不要念给我了。”说罢,冉隆用长槊戳地,朝王弥躬身拜别,继而提槊转身,追赶队伍而去。

    冉隆此举殊为冒昧,引得王弥的教徒们一阵非议,但王弥挥手将之压了下去。他对于冉隆确实是极为欣赏,当众称赞道:“没必要和他计较,冉牙门有鬼神附体,不可以用常理品评。”

    总而言之,齐军的这次前锋阵容可谓是大出精锐,麾下的能战敢战之士,十有六七都在这里面了。剩下的一部分,则是继续留在中军,一部分作为预备队,酌情投入战场,另一部分则是看守台城之内的汉军。毕竟前几日,刘朗等人在齐人军阵中三进三出的场景,至今仍叫齐人心生忌惮。

    齐军布置在此地的驻军乃是齐军骠骑将军王延。王延也是牙门将出身,王弥在得到冉隆之前,齐军中的第一斗将便是他,随王弥驰骋中原,战功赫赫。如今王弥依旧看重王延,这才把这个重任交给他。为此,他特地嘱咐道:“刘景明乃是刘羡长子,在军中以骁勇著称,如今位于我腹地,随时会生乱。但他到底年少无知,若是他出来,你定要设计将他斩杀,以绝后患!”

    王延事先也向王弥承诺道:“请元帅放心,刘朗不过是一条小蛟而已,趁人不备,还能生些许乱子,但遇到我军,绝不会让他再呼风唤雨!”

    原本看守台城的苏峻所部,此时则被调为了前锋之后的第二梯队。他们在与刘朗所部的交战中损失颇多,因此没有做前锋,但仍然是齐军的中坚力量。王弥让他先观望前锋的战事,然后在前军力竭之时进行轮换,尽可能一击将对面的汉军击溃。

    苏峻也知道今日之战非同小可,他身穿两重铁甲,左手握刀,右手持槊,好似铁塔雄立一般,哪怕没有接战,也在对麾下将士们做着动员,高喝道:“大丈夫要想取富贵,就要从生死中取!哪怕眼前骨肉横飞,魂飞魄散,也只有血战到底,绝不能低人一头!”说罢,于是振臂高呼,领着后方将士们为前锋助威。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齐人的前锋正式与汉军相撞了。在滔天巨浪般的呼喊声中,在震慑山岳的脚步声中,在连绵不绝似雷霆般的鼓声之中,齐人们向据山而立的汉军发起了进攻。人们在这种巨大的声浪呼唤之下,似乎已经遭受了彻底的洗涤,奋不顾身地向汉军发起了攻击,两军之间碰撞的点点死亡,就好像是无足轻重的浪花随风而去。

    交战的汉军同样回之以高呼,虽然久经战事的老兵们明白,乱喊乱叫其实带来不了胜利。但呐喊声是新兵们最能祛除怯懦带来勇气的办法,所谓军心与士气,有时候能直观地从呐喊声中反映出来。因此,他们也不妨以这种方式来稳定军心。

    齐军首先冲击的部位,果然是方才诸葛瑶所部的位置。作试探的高梁所部从一开始就盯上了这块肥肉,打算从此撕开汉军的阵线,立下开战以来的第一功。但等他们正式开始白刃战的时候,难免惊讶地发现,此处的汉军已经与之前的汉军截然不同。

    这群新换上来的汉卒,不仅体型健壮,意志坚定,面对齐军的冲击丝毫不慌,最难得的是,他们的装备尤其精良,不仅身外穿有铁甲,内衬还穿了一层锁子甲,所用的环首刀,光听声响就知道,都是用精钢打造的难得好刀,箭囊里的箭矢,基本都是穿甲箭,甚至脸上还佩戴有铁面具,其造价之高昂,早已经超过了一般的精锐,简直不可思议。

    原来,魏乂眼见之前的诸葛瑶部对于齐人骑军的袭扰极不适应,临时决定把沈充部给调了过来,让他们在前排接战,诸葛瑶所部则调到了第二排。他之所以这么做,原因无他,就是看重了沈充部的精锐。

    须知沈充出身吴兴沈氏,而沈氏虽然因为受到了孙权的忌惮和打压,在孙吴时期名不见经传,但在此期间,他们也没有闲着。仕途无望,沈氏便干脆投身于商道,从事与南海诸国的商贸。谁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结果数十年下来,许多大姓因为二宫之乱而势力大衰,沈氏却意外躲过了孙吴内部的各种政治风波,反而发展得越发壮大,在孙吴灭亡后,更是因其与孙氏政权没有太大牵连,得到了洛阳朝廷的大力扶持,反而晋升成了三吴地区首屈一指的财阀。

    时至如今,吴兴沈氏之富庶,就连传统的吴郡四姓都要瞠乎其后,以致于沈氏可以在江南地区铸五铢钱,当地人称呼其为沈充五铢,又称之为沈郎钱。而拿着沈郎钱行走扬州,只要遇到沈氏名下的商队,都可以随手花销,流通性还要胜过孙权发放的大钱。

    只是被打压了这么多年,沈氏早已经不在乎钱财的多寡,再多的富贵也换不来旁人的尊重。到了现在沈充这一代人,他们就是铁了心要政治上争取一席之地。于是沈充就用重金打造了这么一支军队,麾下皆是精挑细选的健儿不说,装备甲仗更是上上之选,比之洛阳禁军也毫不逊色。

    此时高粱所部撞上了沈充所部,只感觉撞上了一堵铁墙。首当其冲的乃是沈充麾下的建昌县尉杜发,杜发的着装正如此前所说,有两层铁甲,左右手一边一把长槊,脸上还有面甲,只露出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这使得他完全不惧齐人的箭矢与刺击,仗着自己甲厚,竟然硬顶着齐军的攻势,领着麾下将士发起了一阵反攻。齐军没料到这种情况,他们立足未稳,阵势也不够严密,结果就像拍打在堤坝上的波浪一般,反而被冲开了几道缺口。

    后面的齐人见状,想要弥补这个过错,就三面向杜发所部扑来,锋刃齐下,却几乎没有破甲。反而是杜发趁机用马槊横扫对面,顿时就横扫了一大片。就这样击退了十几名齐人后,他的两支长槊被人趁机砍断了槊杆,于是就伸手找属下要长槊,如是再三,打得志在必得的齐人连连后退。

    此时作战的齐人哪里还不知道遇到了难缠的对手,于是就呼唤振武校尉管商上前来破局。管商见状,就对众人说道:“贼子身披如此重甲,正面作战很难占得便宜,应该攻击他们的下盘!”齐军将士闻言,立刻便付诸行动,正面的齐人牵制注意力,侧面的齐人去戳刺这批汉军的腿脚。这招果然奏效,被刺中的汉卒站立不稳,一下摔倒在地后,因为身上的甲胄过于沉重,便难以再起身反击,很快就被涌上来的齐人按住割头。

    杜发折损了二十来人后,也知道自己有些冒进,连忙又带队返回到军阵之中,只要抹平阵型,有了身旁战友的支撑,也就不至于再露出破绽了。但不远处的高梁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见杜发还没返回,连忙指挥两路精兵去包抄杜发,同时势必要在汉军军阵中打出一个缺口。

    齐人的速度到底更快,牙门臧喜先杜发一步截断了他的归路,然后倒转手中的大刀,用没开封的刀背对准杜发的腰部就是一记猛砸。这下,即使是甲片也难以抵挡突然的钝击,杜发一口气缓不过来,他两眼翻白,感觉自己的肋骨都断了。但在临死前,他心想:即使是要死,也要再拉一个垫背的!于是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气力,使得他在倒下的瞬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敌人的胳膊,把臧喜往下拽。臧喜猝不及防,被连带着拽倒在地,趴倒在杜发背上,还没来得及思考发生了什么,接着就被杜发用短刀一刀抹了脖子。

    这只是这个漫长战线的小小一瞬,齐军不断地朝汉军冲锋,汉军在抵御的同时,也偶尔发起反扑,将敌人的攻势打退,两边战斗至血肉模糊的士卒真是比比皆是。但两边的将领对这种情形都习以为常,只是在根据战线的变化以及投入的兵力,默默在心中计算敌我双方的极限,以及下一步应该采取的动作。

    两边很快就达成了共识。王敦在中军观望形势后,对左右道:“齐人若是只有技止于此,那此战的胜利非我军莫属。”

    王弥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他咬着手指沉思片刻,对令兵道:“让幕府山的船只靠过去,接冉隆所部去清凉山,给我狠狠地攻打贼军的侧腰,我倒要看看,贼军有多少精锐,又如何顶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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