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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大乾往后该如何走,也该听听生活在这里的人怎么想。

    于是,宫门内,通往正殿的御道正中,添了一座小亭。

    百官每日上朝,都要从亭边绕过。

    秦忘川常坐在那里,专见百姓,听他们说说对大乾的想法。

    同时,他也会说起自己的打算,与来人商议。

    其中,便有再向昭国开战一事。

    原以为百姓刚过上安稳日子,听见打仗,多半会怕。

    结果,话才出口,对面的老汉便拍了下膝盖。

    “早该打了!”

    “当年他们来,抢粮,烧屋,连地里的庄稼都毁了。如今咱们兵强马壮,还怕什么?”

    旁边几人也纷纷应声。

    有人家中死过人,有人逃难时失了亲眷,说起当年的事,越说越恨。

    秦忘川此时才发觉。

    这个国家,渴望一场真正的复仇。

    于是。

    不久,乾国再度向昭国宣战。

    昭国急遣使臣入京,愿增钱粮,求续旧约。

    然,使臣抵京当日,便被斩首。

    消息传回昭国,两国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

    乾国随即调兵,筹备东征。

    科举取来的文臣已能独当一面,军中也有不少将领凭战功升了上来。

    各部兵员充足,粮草齐备,正是挥师东进之时。

    调兵、运粮的奏疏接连送入宫中,呈到裴凤吟案前。

    五年过去,她也渐渐长大,已能独自召见群臣,将这些事逐项议定。

    秦忘川入宫便少了。

    御座旁的位置常常空着,田野中、医馆内,反而更容易见到他的身影。

    眼看相父离自己越来越远,裴凤吟给他的赏赐也越来越重。

    先是赐国师入朝不趋。

    过了些时日,又加赞拜不名。

    后来再下恩旨,准其剑履上殿。

    一项项尊荣添上去,交给他的权柄也越来越大。

    可这些,依旧没能留住秦忘川。

    他游走于人民中,前线上,田野里。

    百姓已经习惯这位国师忽然到来,坐下问几句话,再留上半日。

    宫中若有急事,便得遣人去寻。

    可这位国师走的越来越远,派去传话的人,也渐渐要辗转数日,才能寻到踪迹。

    加上朝中又添了不少新臣,时间一久。

    对这位国师的非议也渐渐多了起来。

    “受了这般恩遇,连朝也不肯上了。”

    “各部皆奉国师之命,陛下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起初只在私下说,后来便有人将这些话写进奏疏,送到了裴凤吟案前。

    奏疏是新任御史孙允直呈上的。

    开篇先列了国师近年所受的恩典,随后话锋一转。

    国师久不上朝,仍可调兵遣将、号令各部。

    军国大事,凭国师一句话便可施行,陛下有时竟要事后才知。

    如今国师声望遍于朝野,百姓更以仙人奉之。

    倘若有朝一日生出异心,谁还能制得住他?

    孙允直请陛下收回国师自行调兵及处置军国事务之权。

    此后各部奉到国师之命,须先奏请御前,获准方可施行。

    十四岁的裴凤吟读完,轻轻撇了撇嘴。

    相父若想要这个皇位,哪里还用等到今日。

    早些年,他便说过,往后会有许多人说他的坏话。

    如今果然来了,连说辞都没差多少。

    她正要将奏疏搁下,目光停在署名上。

    孙允直。

    若自己重重处置了他呢?

    相父知道以后,总要回来问一问吧。

    手中的奏疏又被放回案前。

    那些赏赐、恩旨,都没能让相父多留几日。

    可若自己犯了错,他还能放心留在外面么?

    仅此一年。

    次日,孙允直被召至殿前。

    裴凤吟以“诋毁国师,离间君臣”之罪,命人将其拖出鞭责。

    几名大臣出列求情,她一概不准。

    御座上的少女冷眼望着殿外,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帝王的威仪,直至孙允直被活活打死,神色也未曾变过。

    当日,急报出城。

    秦忘川连夜回宫。

    ……

    裴凤吟还在案前看奏疏,一身玄色帝服尚未换下。

    听见院中有动静,便搁了笔,出门查看是不是相父回来了。

    门扉推开,她背着殿内的灯火站在门前,扶在门上的衣袖垂落,金纹随着动作泛起光泽。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院内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待看清那张脸,眼中顿时有了喜色。

    “相父!”

    裴凤吟提起衣摆,快步下了台阶。

    秦忘川垂着眼,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折来的藤条,听见她的声音也没抬头。

    她本性温柔,他是知道的。

    这些年教她用人、掌权、御敌,也从未想过要改掉这一点。

    可如今,一个上疏进谏的臣子,竟被下令活活打死在殿外。

    究竟是哪一步教错了?

    脚步声到了近处,秦忘川抬起头,沉着脸看向她。

    “长大了啊。”

    “如今,都能因一句话杀人了。”

    裴凤吟停住脚步,脸上的喜色慢慢淡去。

    这才留意到他手中的东西,又看了看那张沉着的脸。

    “相父……”

    “过来,跪下。我有话问你。”

    她抿着嘴走到跟前,拢起衣摆,缓缓屈膝。

    双膝落在坚硬的石地上,小腿收于身后。

    玄色帝服贴着腿侧铺开,金线绣成的龙纹勾出膝到腰那道线。

    白日里群臣求情,也不肯改口的人,如今低眉垂首,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秦忘川看着,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自己这不是教得挺好么。

    举止端庄,礼数周全,连跪也跪的那么好看。

    院中的侍从识趣退远。

    “孙允直的奏疏,我看过了。他犯了什么死罪?”

    “他说你会造反,还要收你的权。”

    “他担心我权重,日后生出异心,便上疏劝你防备。你若不信,不允就是。”

    秦忘川望着她,声音沉了下来。

    “此人任内做过的事,我也知道,是个人才。为这几句话,你便要他的命。群臣当殿求情,你仍不肯宽赦,一直看着他被打死。”

    “你让站在殿中的人怎么想?往后再有话,谁还敢对你说?”

    裴凤吟低下头,攥住膝上的衣料。

    “我错了。”

    这句认错答得干脆,但这还不够。

    “伸手。”

    她伸出手,藤条随即落下。

    啪的一声脆响。

    裴凤吟疼得下意识缩手,随后又默默将手伸回去受着。

    三下打完,掌心已是一片红肿。

    秦忘川这才放下藤条。

    “明日召群臣入殿,将这个错认清楚。孙允直的罪名撤去,家眷妥善抚恤。”

    她轻轻应下。

    “起来吧。”

    裴凤吟扶着桌沿站起身,仍垂着头。

    秦忘川见此轻叹一声,将手里的藤条扔下后起身往院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相父,这回能在宫里住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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