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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20章 辞别旧乡土,仗艺走天涯

    暮春时节,南风拂面,吹软了江南小镇的青石板路。

    镇口的老槐树亭亭如盖,落了一地细碎的白花,随风滚落在斑驳的石阶上,像极了赌台上散落的素色筹码,干净,却也藏着身不由己的飘零。

    花千手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粗布行囊,立在槐树下。

    行囊很轻,装不下半分家财,只有两件换洗衣衫、一本手抄的赌术杂记,还有一枚磨得温润的木骰。那是他十岁那年,自己亲手打磨的第一件赌具,棱角早已被岁月摩挲殆尽,触手温凉,伴他熬过数年市井浮沉、人间清贫。

    他出身寒门,爹娘皆是镇上老实本分的布衣百姓,一辈子勤恳度日,从无半分投机取巧之心。奈何世道浑浊,市井之间豪强盘踞、奸佞横行,安分守己从来换不来安稳度日。家中薄田被乡绅巧取豪夺,双亲积劳成疾,缠绵病榻数年,最终撒手人寰,只留他孑然一身,流落市井。

    世人皆道,赌徒逐利,贪婪无度,蝇营狗苟只为银钱。

    可花千手混迹市井赌局数年,见过的从来不是输赢富贵,尽是人间疾苦。

    镇上大大小小的赌摊、私局,从来不是普通人的消遣去处,而是豪强敛财、恶人榨民的牢笼。多少勤恳农人、本分商户,被层层圈套诱入局中,一朝不慎,便落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那些藏在骰盅牌桌后的算计,从来不是简单的技艺高低,是人心的险恶,是世道的不公。

    旁人赌的是财,是运,是一夜暴富的虚妄贪心。

    唯有他花千手,赌的是一寸公道,一份本心。

    数年市井蛰伏,他凭一手出神入化的灵巧手法、一颗通透纯粹的痴心,破遍镇上所有黑局,拆穿无数骗局陷阱。他赢过无数设局的乡霸地痞,却分文不取不义之财,每每破局之后,尽数将被榨取的银钱归还寻常百姓。

    久而久之,江南小镇无人不知,此地有一少年,姓花名千手。

    手有通天巧技,心无半分贪痴。

    赌术冠绝乡里,仁心更是世间罕见。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村口的宁静。

    夜郎七一袭素色长衫,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全然不似混迹地下博弈、刀口讨生活的江湖人,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翩翩文士。他肩上只挂着一个简易布包,步履从容,眼底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亦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通透。

    彼时的夜郎七,尚未成为日后执掌花夜国地下、威震四海的“千手观音佛祖”,没有半生隐忍的沧桑,没有兄弟反目的执念,眼底干净澄澈,唯有一腔热血,满心江湖意气。

    他走到花千手身侧,并肩立在老槐树下,望着前方蜿蜒向远方的青石古道,缓缓开口,声线温润,带着几分洒脱:“千手,真要走?”

    花千手微微侧首,少年眉目清俊,眉眼间不见半分离乡的不舍与忐忑,唯有一片赤诚坚定。他抬手拂去肩头飘落的槐花瓣,轻声道:“此地狭小,市井乱象虽平,可天下之大,处处皆是藏污纳垢的黑局。我守得住一方小镇,守不住四海苍生。”

    短短一句话,无豪言壮语,却藏着少年最纯粹的初心。

    数年相处,夜郎七最懂他。

    世人嗜赌,皆为名利缰锁,困于得失之间,终被欲望反噬。唯独花千手的“痴”,与众不同。

    他痴的从不是赌术,不是输赢,而是人间公道,是世道清明。

    赌术于旁人,是敛财利器,是害人邪术;于花千手,却是渡人之刃,破局之道。

    夜郎七朗声一笑,眼底锋芒乍露,少年意气直冲云霄:“说得好!一隅之地的安稳,算不得真太平!你要闯荡四海,平定天下赌坛乱象,我夜郎七,陪你!”

    少年知己,无需过多言语。

    自二人市井相遇、一见如故,结为知己以来,并肩破局,携手除恶,早已心意相通。他们见过彼此最落魄的模样,也见证过彼此破局扬善的锋芒,知晓对方心中的道,明白彼此胸中的山河志。

    花千手看着身边意气风发的挚友,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七弟,江湖路险,遍地阴谋诡计,黑白难辨,你不怕前路荆棘、性命堪忧?”

    “怕?”

    夜郎七摇头大笑,笑声清朗,震落枝头片片白花。

    “少年人闯江湖,若惧险畏难,何谈立身行道?我辈学艺修身,习得一身博弈本事,本就不是为了独善其身、安度余生!若人人避祸趋安,任由黑局横行、恶人当道,这天下博弈之道,终将彻底沦为吃人地狱!”

    “你欲以千手破万局,以痴心正人心;我便陪你踏遍山河,以博弈定规矩,以本心镇魍魉!”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三十年前的江湖,远比后世更加混乱浑浊。

    彼时,弈天会尚未创立,天下赌坛无规无矩,群魔乱舞。各地割据的老牌赌王、盘踞一方的黑道豪强、隐匿市井的千术高手、游走黑白两道的投机之徒,各自占山为王,私局遍地,黑幕滔天。

    没有统一规则,没有正邪界限,没有道义约束。

    强者设局吞弱者,诡者用诈欺善人,无数阴毒千术、狠辣赌规、险恶圈套,代代相传,祸乱人间。

    这是一个无序的乱世,是博弈者的狂欢,是寻常人的炼狱。

    也是花千手与夜郎七,立志要改写的时代。

    花千手重重点头,眼底微光璀璨,少年道心,澄澈坚定:“好!从此你我兄弟二人,并肩同行,仗艺闯天涯,执手定江湖!”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数月并肩同行的点滴,尽数化作此刻沉甸甸的知己情义。

    初遇时,他是落魄市井的寒门少年,一身孤苦,满心赤诚;他是初入江湖的少年侠客,一身傲骨,满腔热血。

    联手以来,破乡霸黑局,拆地痞圈套,平市井乱象,救贫苦百姓。

    他们赢过赌台之上的方寸输赢,更守住了人心之中的万丈光明。

    如今小镇安宁,乱象初平,已然无他们立足修行、扬善破局之地。

    辞别乡土,闯荡四海,是必然,亦是宿命。

    村口路边,不少镇上百姓闻讯赶来,皆是受过二人恩惠的乡邻。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朴实憨厚的农人,有曾经被黑局所困、幸得二人解救的商户,一个个立在不远处,眼底满是不舍与敬重。

    “千手小哥,一路保重啊!”

    “七少爷,江湖凶险,千万平安归来!”

    “多谢二位少年英雄,为我们小镇除尽祸患!此生难忘恩情!”

    此起彼伏的叮嘱与道谢,温柔了离别的氛围。

    无人挽留。

    众人皆知,蛟龙终非池中物,少年自有凌云志。这般心怀大义、身怀绝技的少年,不该困于小小江南一隅,他们的天地,是四海山河,是万里江湖。

    一位白发老婆婆颤巍巍走上前,手中提着一篮刚蒸好的粗粮糕点,塞到花千手手中,眼眶微红:“好孩子,路上吃。你无父无母,孤身闯荡,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莫要被江湖恶人欺负了去。”

    花千手心中一暖,接过糕点,微微躬身,礼数温恭:“多谢婆婆挂怀。”

    他半生清贫,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尝尽世间苦涩,可市井乡邻的淳朴善意,始终是他心底最柔软的暖意,也是他始终坚守仁心、不愿背弃苍生的缘由。

    夜郎七看着眼前温情一幕,眼底温润如水。

    他自幼出身不凡,见惯了名利场上的尔虞我诈、虚伪客套,却偏偏偏爱花千手身上这份扎根烟火、纯粹通透的本心。

    他见过太多人为利失心、为欲失德,唯独花千手,历经磨难却不怨世道,看透黑暗却依旧温柔,手握绝世技艺却始终谦卑向善。

    这般痴心,最是难得,亦最是珍贵。

    片刻后,乡邻们纷纷退让开来,拱手相送。

    花千手与夜郎七对着故土、对着一众乡邻,深深躬身一拜。

    一拜乡土养育之恩,二拜乡邻善待之情,三拜此间岁月安稳,初心未改。

    直起身时,两人神色已然平静坚定,再无半分眷恋迟疑。

    花千手背上行囊,握紧了袖中那枚温润的木骰。

    夜郎七负手而立,长衫随风轻扬。

    两人并肩抬步,踏上了那条通往远方的青石古道。

    古道蜿蜒曲折,一路延伸至云雾深处,看不见尽头,正如前路的江湖,茫茫未知,风雨难测。

    南风浩荡,卷起两人的衣袂,拂过满地雪白槐花落,脚步声清脆,一步步远离故乡,踏入真正的万丈江湖。

    ……

    走出数十里山路,远离了江南小镇的烟火气息,周遭景致渐渐荒芜。

    青山连绵,密林叠嶂,古道两旁杂草丛生,偶尔传来几声鸟兽嘶鸣,透着几分山野的荒凉肃杀。

    脱离了市井的温和,江湖的凛冽锋芒,已然悄然显露。

    沿途偶尔能见到废弃的路亭、断裂的石碑,甚至路边荒草之中,隐约可见陈旧的血迹、腐朽的残骸。无需多言,便知这天涯古道之上,藏着无数厮杀纷争、恩怨情仇。

    夜郎七边走边轻声开口,目光扫视四周山林,神色沉静:“千手,出了江南地界,便是真正的乱世江湖。四方豪强林立,老牌赌王盘踞各州府,个个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我们往后行走,需步步谨慎,不可再似小镇之中,随性破局、随心而为。”

    “此地之外,所有赌局,皆藏杀心;所有相逢,皆有真伪。”

    花千手微微颔首,眼底澄澈依旧,却多了几分沉稳凝重:“我知晓。市井之局,贪的是银钱;江湖之局,赌的是性命、权势、基业。”

    数年市井浮沉,他从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年。

    他看似温和仁善,处处留一线生机,实则心思通透,看透人性所有阴暗。他知晓江湖险恶,明白人心叵测,只是看透黑暗,依旧选择向阳而行;知晓世道不公,依旧执着坚守本心。

    这便是他的痴。

    愚痴,纯粹,固执,却一往无前,万死不辞。

    夜郎七侧首看他,微微叹息,却又满心敬佩:“世人皆笑你痴,笑你手握绝世千术,却不懂借机争名夺利、称霸一方,白白浪费一身天赋。可世人不知,你的这份痴,才是最难习得的道。”

    千术可学,心术可修,唯独本心赤诚、初心不改,是万千江湖人穷尽一生,也求而不得的境界。

    花千手淡淡一笑,步履从容:“技无善恶,人心有别。千术本是博弈之技,可定输赢,可分高下,可辨真伪。恶人行之,便是祸乱世间的凶器;善人行之,便是规整乱象的法度。”

    “我习得这一身本事,不是为了争强好胜、称霸赌坛,只为守住一份公道,拆尽天下黑局,还博弈一片清明。”

    寥寥数语,道尽他一生道心。

    前路风声簌簌,山林幽深寂静。

    就在此时,一阵细微的异响,自前方密林深处传来。

    不是鸟兽嘶鸣,不是风吹草木,是极轻、极稳的脚步声,错落有致,刻意压低了动静,显然是人刻意隐匿行踪。

    两人脚步同时一顿,眼神瞬间一凛。

    多年并肩破局、闯荡市井的默契,让二人无需言语,已然心神相通。

    有埋伏。

    而且人数不少。

    夜郎七周身气息瞬间收敛,温润气质尽数褪去,眼底锋芒乍现,冷光凛冽,周身瞬间笼罩一层无形的压迫感。他自幼修习熬煞心法,心志坚韧,气场内敛,平日温润如玉,一旦遇敌,便如潜龙睁眼,威势自生。

    “是冲着我们来的。”夜郎七低声道。

    花千手微微眯起眼眸,少年温和的眉眼褪去暖意,多了几分清冷锐利:“想来是我们在江南小镇破尽黑局,断了周边豪强的敛财路子,惹人记恨了。”

    二人在江南小镇扬名数月,拆穿无数黑局,废掉不少乡霸地痞的敛财根基,看似无人敢惹,实则早已得罪了周边盘踞的江湖势力。

    那些藏在暗处的豪强,碍于二人技艺高超、民心所向,不敢在小镇境内动手,便特意在此荒山野岭、无人之地设下埋伏,意图截杀。

    市井之中,唯利是图。

    江湖之上,斩草除根。

    这便是黑暗世道的生存法则。

    下一瞬,密林两侧,骤然冲出十数道黑衣人影!

    这些人身手矫健,步履狠厉,清一色短打劲装,面色阴鸷,眼神凶狠,腰间暗藏短刃,手中握着特制的骨制骰盅、铁制扑克,显然是常年混迹高端黑局、精通阴毒千术的江湖老手。

    他们不似市井地痞那般粗鲁浅薄,动作规整,配合默契,眼神冰冷无情,出手之间自带杀伐之气。

    十数人迅速合围,瞬间将二人困在古道中央,进退无路,封堵严实,没有半分破绽。

    为首一名中年汉子,身材魁梧,面色黝黑,额间一道狭长刀疤,从眉眼延伸至下颌,狰狞可怖。他双手背在身后,握着一副漆黑骰盅,目光死死锁定花千手,眼神怨毒,带着浓浓的杀意。

    “小小少年,乳臭未干,也敢妄谈正道,擅破江湖规矩?”

    中年汉子声音沙哑冰冷,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与狠戾:“在江南小镇逞英雄,断我等财路,坏我等根基,真当江湖无人,奈何不得你们两个黄口小儿?”

    “今日荒山野岭,无人见证,正好了结了你二人的性命,让天下世人知晓——江湖黑局,从来不是两个毛头小子,能够随意撼动的!”

    此人正是周边数州府有名的黑道千术高手,外号“黑骰阎罗”,手上沾染过无数江湖人的鲜血,设局阴毒,出手狠辣,死在他赌局与刀下的人,不计其数。

    此番亲自带人埋伏,显然是动了必杀之心。

    周遭十数名黑衣杀手,眼神冰冷,气息凛冽,周身杀意腾腾,死死锁定包围圈中央的两人。

    局势,瞬间凶险到了极致。

    前无去路,后无退路,四面皆敌,步步杀机。

    若是寻常少年,面对这般阵仗,早已心神大乱、瑟瑟发抖。

    可花千手与夜郎七,神色依旧从容淡定,不见半分慌乱恐惧。

    花千手抬眸,目光平静扫过一众杀手,声音清淡,却字字坚定,响彻山林:“江湖规矩?你们口中的规矩,是鱼肉百姓、欺善怕恶的恶规,是祸乱世间、吃人不吐骨的邪道!”

    “这般污浊规矩,我花千手,偏要破!这般黑暗乱象,我偏要平!”

    黑骰阎罗闻言,怒极反笑,笑声凄厉刺耳,满是嘲讽:“狂妄无知!区区寒门少年,也敢妄言平江湖、改规矩?今日我便让你知晓,何为真正的江湖千术,何为真正的生死赌局!”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

    手中漆黑骰盅瞬间晃动,风声呼啸,骰盅之内,骰子极速碰撞,发出密集刺耳的脆响!

    不同于市井赌局的随意摇晃,他这一手,暗藏数十年阴毒千术手法,腕力刚猛,角度刁钻,每一次晃动都精准无比,暗含操控之道,看似寻常摇骰,实则暗藏杀招,不仅能控骰定数,更能借摇骰之势扰乱人心、压迫神魂!

    周遭空气瞬间凝滞,一股冰冷凌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笼罩全场。

    十数名黑衣杀手同时而动,各自取出赌具,手法翻飞,千术齐出!

    有人弹指控牌,牌刃破空,夹带劲风;有人摇骰乱局,声浪扰神;有人布下连环圈套,封锁所有闪避空间。

    一出手,便是江湖顶级黑局杀招!

    这不是玩乐博弈,是以赌术杀人、以千术夺命的生死对决!

    夜郎七身形微动,挡在花千手身侧半步,沉声道:“千手,这些人都是老牌江湖恶徒,千术阴毒,配合无间,交由我来破局!”

    他精通熬煞之道,最擅长抗压破局、以静制动,应对这般群起而攻之的连环杀局,最为稳妥。

    花千手却轻轻抬手,拦住了他,唇角扬起一抹澄澈而坚定的笑意。

    “七弟,不必。”

    “今日出乡第一局,便由我来破。”

    “我要让这天下所有藏污纳垢的黑局恶人知晓,从今往后,世间多一人,以千手破万恶,以痴心镇妖邪!”

    话音落下,少年抬眸,眼底再无半分温和,唯有一片纯粹的痴与刚。

    他缓缓抬手,右手纤细干净的五指轻轻抬起,没有凌厉气势,没有花哨动作,平平无奇,却稳如泰山,静如止水。

    面对十数名高手的合围杀局,面对漫天袭来的阴毒千术,他不闪不避,徒手空拳,直面万千杀机。

    下一刻,他五指轻翻,指尖微动。

    无骰盅,无纸牌,无任何赌具加持。

    仅凭一双素手,一颗痴心。

    少年千手,徒手破局!

    风起山林,杀机漫天。

    从此,江湖始知,江南少年,手握千手,心藏正道,仗艺天涯,开局定乾坤!

    少年征途,自此,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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