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我酿了一坛酒
午饭后，二人先在玉阳安排的厢房小憩了一下，而后一起登顶……
主殿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气味，庄严而肃穆。
真武大帝的神像位于正堂中央，巍峨厚重，神威盖世，漫长岁月过去，一如当初。
其次是张祖师。
再次是一个不知名的年轻人——传闻是张仙人唯一嫡传弟子。
朱常洛如其他香客一般，敬上香，屈膝跪坐在蒲团上，面色虔诚地无声自语……
偶尔瞧一眼不远处的李青。
李青选了个靠近张祖师的位置，同他一样跪坐在蒲团上，只是并无虔诚之色，只有追忆与缅怀，垂首不语。
期间一同敬香的几个游客，或多或少也发现了李青与那位不太起眼、也不知名讳出处的神像容貌有些许相像。
不过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并未联想到一起。
相隔百里、千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有长得相像的，这也不是十分稀奇的事。
世上貌似菩萨、佛陀之人也常有听闻。
换谁也不会将眼前一个活生生的人，与位列在真武大帝神像旁的神像、供奉了不知多少年的神像，联系到一起。
求神之人皆存敬畏之心，几个香客也只是多瞧了李青两眼，不敢心生杂念，更没有交头接耳，或为亲朋、或为自己祈福之后，便有序退了出去。
朱常洛却跟个无声的话痨似的，上下嘴唇一直在打架，嘚啵嘚个没完，也不知他在祈求什么，也不知他怎么有这么的祈求……
李青也不催促，与小老头说了些心里话之后，就很有耐心地等着他。
望着好大一只的朱常洛，李青的视线逐渐发散、逐渐恍惚……
渐渐地，朱常洛的身影发生形变，变成了一个身形同样壮硕、眼睛却小小的大胖子。
大胖子身前凭空多了一个更年少的少年，少年清清秀秀，眉间忧郁，小小年纪便似有化不开的惆怅……
时光逆流，画面转动，横贯万历、隆庆、嘉靖，又回到了正德朝，回到了他带唐伯虎、小雪儿一起来武当时的情景……
李青愈发恍惚了……
不知过了多久，
“李青，我腿麻了，你扶我一把。”
李青定了定神，眼前的幻境支离破碎，周围一下子只剩下朱常洛一个人了。
李青起身走上前，将他搀起，问：“结束了？”
朱常洛小声说道：“结束了好一会儿了，只是见你想事情想入神了，便又忍了一会儿。”
李青哑然：“走吧。”
……
“李青，你刚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
二人来到一僻静处看风景，朱常洛问出心中疑问。
云雾缥缈，萦绕在群峰之间，李青凭栏望远，起伏的心绪缓缓平复下来，平静道：
“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你太爷爷时的情景了。”
“第一次……”朱常洛惊奇道，“你是说，你们第一次相见是在武当山？”
“嗯。”
“世宗皇帝来过武当山巡视？”
李青说道：“世宗皇帝没有，兴王世子倒是来过，不是巡视，是为父亲祈福来的，当时他也就十来岁吧？就在主殿中、真武大帝神像前。”
“啊？”朱常洛转头看向他，一脸的不可思议，“你那么早就认识世宗了啊，我一直以为你们认识是在世宗做皇帝后……这真是缘分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李青默默点头。
朱常洛转过头，与李青一样极目远眺，道：“这里风景真好，很适合清修，未来你还是别去其他地方了，就在这里修行吧？”
“为什么啊？”
“这里清净又不至于冷清。”朱常洛说，“一个人未免孤独。”
李青浅笑了下，说：“其实，我蛮喜欢孤独的。”
“为什么啊？”
“孤独不是无聊，不是寂寞；孤独是清净，是清闲。”李青深邃的眼眸有些失神，更透着倦怠，“两百余年来，我见了太多人、听了太多喧嚣，我渴望孤独……”
“如果可以，我再不想见人了，再不想与人相识了，我只想一个人窝在一个地方，再不接触任何人、任何事……”
“我酿了一坛酒，一坛回味悠长的稀世珍酿，到时候我可以把它拿出来，品味它，享受它……”
李青浅浅笑着，满是憧憬：“到时候啊，我就窝在我的世界里，我一个人独享，我独坐青山，我独看夕阳红……”
朱常洛默默听着。
他觉着如果李青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应该是很幸福很幸福的事，他认为自己应该为李青开心，开心他终于能过上心心念念的生活了，可他就是开心不起来。
一想到李青的这坛酒，再过数十年就要开封了，他莫名难过。
三百年的辉煌人生，注定要用更长的孤独来偿还么……朱常洛的声音略显沙哑：
“李青，你舍得吗？”
“天下不是我一人的天下，又何来不舍一说？”李青转过头来看向他，轻笑着说，“天下是我的，也是你的，更是天下人的；也不是我的、你的、某一个群体的。天下终将会成为——天下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的天下。”
言罢，李青迈步向前，自语道：“又何须我来指点天下？”
朱常洛一脸怔怔然，而后怔怔然地跟上李青……
……
……
山上的生活很平淡，也很平静，如潺潺流动的溪水，水流奔涌而去，溪畔恒久不改。
这样的生活没有意义，又似乎这才是生活的意义。
早起，早睡，抒情山河；
宁静，祥和，不知经年。
一晃，过年了。
旧香客都下山过年了，新香客都在家过年，山上冷清了许多，只余下李青与朱常洛两个外人。
二人便也减少了露面，刻意减少与山上道士的接触，就连吃饭也是让最初认出他的师弟送……
万历二十七年就这么过去了。
大年初一，
天色未明，朱常洛便与李青登临金顶，坐等万历二十八年的第一个日出。
天黑转天青，
东方泛起鱼肚白，
朝霞蒸腾，
大日冉冉升起……
朱常洛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日出，第一次于一览众山小之地看日出，只觉波澜壮阔，心生万丈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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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殿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气味，庄严而肃穆。
真武大帝的神像位于正堂中央，巍峨厚重，神威盖世，漫长岁月过去，一如当初。
其次是张祖师。
再次是一个不知名的年轻人——传闻是张仙人唯一嫡传弟子。
朱常洛如其他香客一般，敬上香，屈膝跪坐在蒲团上，面色虔诚地无声自语……
偶尔瞧一眼不远处的李青。
李青选了个靠近张祖师的位置，同他一样跪坐在蒲团上，只是并无虔诚之色，只有追忆与缅怀，垂首不语。
期间一同敬香的几个游客，或多或少也发现了李青与那位不太起眼、也不知名讳出处的神像容貌有些许相像。
不过也只是多看了两眼，并未联想到一起。
相隔百里、千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都有长得相像的，这也不是十分稀奇的事。
世上貌似菩萨、佛陀之人也常有听闻。
换谁也不会将眼前一个活生生的人，与位列在真武大帝神像旁的神像、供奉了不知多少年的神像，联系到一起。
求神之人皆存敬畏之心，几个香客也只是多瞧了李青两眼，不敢心生杂念，更没有交头接耳，或为亲朋、或为自己祈福之后，便有序退了出去。
朱常洛却跟个无声的话痨似的，上下嘴唇一直在打架，嘚啵嘚个没完，也不知他在祈求什么，也不知他怎么有这么的祈求……
李青也不催促，与小老头说了些心里话之后，就很有耐心地等着他。
望着好大一只的朱常洛，李青的视线逐渐发散、逐渐恍惚……
渐渐地，朱常洛的身影发生形变，变成了一个身形同样壮硕、眼睛却小小的大胖子。
大胖子身前凭空多了一个更年少的少年，少年清清秀秀，眉间忧郁，小小年纪便似有化不开的惆怅……
时光逆流，画面转动，横贯万历、隆庆、嘉靖，又回到了正德朝，回到了他带唐伯虎、小雪儿一起来武当时的情景……
李青愈发恍惚了……
不知过了多久，
“李青，我腿麻了，你扶我一把。”
李青定了定神，眼前的幻境支离破碎，周围一下子只剩下朱常洛一个人了。
李青起身走上前，将他搀起，问：“结束了？”
朱常洛小声说道：“结束了好一会儿了，只是见你想事情想入神了，便又忍了一会儿。”
李青哑然：“走吧。”
……
“李青，你刚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
二人来到一僻静处看风景，朱常洛问出心中疑问。
云雾缥缈，萦绕在群峰之间，李青凭栏望远，起伏的心绪缓缓平复下来，平静道：
“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你太爷爷时的情景了。”
“第一次……”朱常洛惊奇道，“你是说，你们第一次相见是在武当山？”
“嗯。”
“世宗皇帝来过武当山巡视？”
李青说道：“世宗皇帝没有，兴王世子倒是来过，不是巡视，是为父亲祈福来的，当时他也就十来岁吧？就在主殿中、真武大帝神像前。”
“啊？”朱常洛转头看向他，一脸的不可思议，“你那么早就认识世宗了啊，我一直以为你们认识是在世宗做皇帝后……这真是缘分啊，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李青默默点头。
朱常洛转过头，与李青一样极目远眺，道：“这里风景真好，很适合清修，未来你还是别去其他地方了，就在这里修行吧？”
“为什么啊？”
“这里清净又不至于冷清。”朱常洛说，“一个人未免孤独。”
李青浅笑了下，说：“其实，我蛮喜欢孤独的。”
“为什么啊？”
“孤独不是无聊，不是寂寞；孤独是清净，是清闲。”李青深邃的眼眸有些失神，更透着倦怠，“两百余年来，我见了太多人、听了太多喧嚣，我渴望孤独……”
“如果可以，我再不想见人了，再不想与人相识了，我只想一个人窝在一个地方，再不接触任何人、任何事……”
“我酿了一坛酒，一坛回味悠长的稀世珍酿，到时候我可以把它拿出来，品味它，享受它……”
李青浅浅笑着，满是憧憬：“到时候啊，我就窝在我的世界里，我一个人独享，我独坐青山，我独看夕阳红……”
朱常洛默默听着。
他觉着如果李青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应该是很幸福很幸福的事，他认为自己应该为李青开心，开心他终于能过上心心念念的生活了，可他就是开心不起来。
一想到李青的这坛酒，再过数十年就要开封了，他莫名难过。
三百年的辉煌人生，注定要用更长的孤独来偿还么……朱常洛的声音略显沙哑：
“李青，你舍得吗？”
“天下不是我一人的天下，又何来不舍一说？”李青转过头来看向他，轻笑着说，“天下是我的，也是你的，更是天下人的；也不是我的、你的、某一个群体的。天下终将会成为——天下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的天下。”
言罢，李青迈步向前，自语道：“又何须我来指点天下？”
朱常洛一脸怔怔然，而后怔怔然地跟上李青……
……
……
山上的生活很平淡，也很平静，如潺潺流动的溪水，水流奔涌而去，溪畔恒久不改。
这样的生活没有意义，又似乎这才是生活的意义。
早起，早睡，抒情山河；
宁静，祥和，不知经年。
一晃，过年了。
旧香客都下山过年了，新香客都在家过年，山上冷清了许多，只余下李青与朱常洛两个外人。
二人便也减少了露面，刻意减少与山上道士的接触，就连吃饭也是让最初认出他的师弟送……
万历二十七年就这么过去了。
大年初一，
天色未明，朱常洛便与李青登临金顶，坐等万历二十八年的第一个日出。
天黑转天青，
东方泛起鱼肚白，
朝霞蒸腾，
大日冉冉升起……
朱常洛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日出，第一次于一览众山小之地看日出，只觉波澜壮阔，心生万丈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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