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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5章 梅开三度,大小姐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儿!

    “难道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沈明靠在办公椅上自言自语,声音里面带着一点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迟疑。

    仔细想想,刚才发生的事情确实不像现实。

    哪有两个戴着悍匪头套的人跑进公司以后,先坐在沙发上等人质下班,等人质处理完工作,又在对方主动配合的情况下,一路步行前往荒郊野岭?

    更离谱的是,两名劫匪把人绑在树上,垫着两本厚书捶了半天,嘴里除了说不说,愣是一句具体问题都没有问。

    直到人质有气无力地主动提醒,他们才发现绑架流程里面最重要的一项业务没人负责。

    好不容易开始问话,问的还不是沈家机密、银行账户或者保险柜密码,而是寒寒小时候喜欢什么。

    最后婉仪从天而降,没有救人,也没有抓劫匪,上来先给人质一拳。

    理由是豆豆背着她一个人吃独食,偷偷跑到荒郊野岭玩绑架游戏。

    这种剧情说出去,别说正常人不信。

    就连专门拍降智小短剧的编剧听完以后,大概都要沉默两分钟,然后委婉表示,他们这个行业虽然不太在乎逻辑,但至少还得考虑观众的承受能力。

    沈明抬手揉了揉眉心。

    如果只是普通做梦,为什么每一个细节都这么清楚?

    树皮抵在后背上的粗糙感,绳子一圈圈绕过手臂时产生的压迫,两本厚书贴在肚子前面的重量,还有拳头砸下来以后,隔着书本传递过来的闷响。

    全部都像真正发生过一样。

    尤其婉仪最后那两拳。

    第一拳让他眼前当场关灯,第二拳甚至已经出现了一点太奶准备过来接人的趋势。

    这种熟悉的力度和角度,不像大脑能够随便模拟出来的东西。

    “不对。”

    沈明脸上的迷茫逐渐褪去,眼神重新恢复几分认真。

    梦可以伪造画面,伪造声音,甚至可以让人在醒来以后短时间内保留疼痛错觉。

    却不可能把现实里面真正留下来的痕迹,一起抹掉。

    如果刚才那场绑架是真的,他身上一定会留下证据。

    绳子绑过手腕和腰,多少会有一些勒痕。

    衣服蹭过树干,背后可能沾上树皮碎屑。

    裤脚踩过树林里面的泥土,也不可能依旧干干净净。

    至于肚子挨的那些拳头,就算前面有两本厚书挡着,最后婉仪补的那几下,可是结结实实落在身上。

    两名劫匪或许会考虑隐藏伤痕。

    婉仪不会。

    她打人的时候如果还能抽空思考怎么不留痕迹,豆豆哥这些年也不至于练出一套挨打以后,如何快速恢复衣服与发型的完整流程。

    只要检查一遍。

    事情到底发生过没有,立刻就能得到答案。

    沈明坐直身体,先将衬衫袖口向上卷起。

    左手手腕干干净净,没有红痕,也没有绳子摩擦以后应该出现的印记。

    右手同样如此。

    皮肤颜色正常,连一条稍微可疑的细线都找不到。

    他又解开西装扣子,低头检查腰侧。

    没有。

    后背看不见,沈明干脆站起来走进休息室,背对着里面那面全身镜,又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通过屏幕与镜面的两次反射,把衬衫后面从肩膀看到腰。

    衣服平平整整,没有灰尘,没有碎叶,也没有在树上摩擦以后产生的褶皱。

    就连记忆里面被绳子压得变形的领口,都已经恢复成平时工作时的样子。

    沈明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最后把视线缓缓移向腹部。

    这里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叶诚和小号叶诚拿两本厚书垫在前面,确实能够分散拳头落下来的力量。

    再加上两个人每一次都控制着位置,没有打关节与要害,只会产生疼痛,不容易留下外伤。

    这一点不得不承认。

    两个看起来没有任何专业素养,连问题都能忘记问的临时绑匪,在如何不留痕迹地进行物理说服这件事情上,确实拥有与外表完全不符的高超技术。

    从挑书、垫书,到左右两边轮流挥拳,再到最后抽走书本的时候不让衣服跟着卷起来。

    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十分严谨的风险控制。

    别的不说。

    至少豆豆哥以后要是再被婉仪绑一次,已经知道现场没有软垫的时候,应该拿什么保护自己了。

    不过杜婉仪最后那几拳不一样。

    那是真正的恐怖分子式救援。

    没有缓冲,没有风险控制,更没有事后负责。

    拳头落下来之前,太太唯一考虑的问题大概就是豆豆背着自己玩这么久,为什么没有提前打电话叫她。

    如果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

    肚子上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沈明把衬衫向上掀起,低头看去。

    皮肤正常。

    没有淤青,没有红印,也没有任何拳头形状的痕迹。

    他不放心,又转到镜子前面,从左到右仔细看了一遍,最后伸手按了按刚才隐约感觉酸疼的位置。

    有一点不舒服。

    但更像是在办公椅上睡觉时,身体缩得太久,腹部肌肉僵硬以后产生的酸胀。

    与被婉仪连续补上几拳应该出现的结果,完全不同。

    沈明脸上的严肃一点点松开。

    果然。

    没有痕迹。

    既然身上什么都没有,那就说明刚才那些事情根本没有真正发生过。

    只是他最近工作太多,回家以后还要应付婉仪层出不穷的家庭活动,大脑终于承受不住,在办公室里面自动生成了一场融合绑架、动画片、儿童劫匪、厚书审问与太太英雄救夫的混合型噩梦。

    至于为什么做梦都在挨打,也不难理解。

    有些事情经历得多了,自然会进入潜意识。

    普通人做梦时可能梦见从高处掉下去,梦见被人追,或者梦见考试时一道题都不会。

    豆豆哥的潜意识比较有家庭特色。

    梦见婉仪从天而降给自己一拳,属于一种长期婚姻生活形成的稳定梦境素材。

    “虚惊一场。”

    沈明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擦掉额头上的冷汗,重新整理好衬衫与袖口,又回到办公室坐下。

    桌上的文件已经处理完了,下午会议还有一段时间。

    难得困成这样,继续休息一会儿也没什么问题。

    他将办公椅向后调低,身体慢慢靠下去。

    闭上眼睛之前,又检查一遍门口,确定没有戴着悍匪头套的儿童从外面冲进来,这才彻底放松。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空调送风声落在耳边,困意很快重新涌上来。

    刚才那段离谱梦境,也随着呼吸一点点变淡。

    几十秒后。

    沈明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

    沈明一下从办公椅上坐了起来。

    身上没有痕迹,只能证明他没有受伤。

    却不能证明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公司。

    万一那两个人扛他回来以后,顺便整理好衣服,把绳子痕迹也一起处理掉了呢?

    这种可能性听上去很小。

    可一想到那两名劫匪连两本书都能提前准备好,每一拳打在书上的位置也精准得像在盖章,沈明又觉得他们未必做不出来。

    身体会骗人。

    监控不会。

    沈明伸手把办公桌上的电脑拉到面前,登录公司内部系统,调出今天上午的监控录像。

    整层办公区的几十个画面很快弹了出来。

    电梯口有人出入,秘书区有人整理文件,会议室里还有两名高管为了一份报表,进行着一场十分文明的目光杀人。

    所有人都在正常工作。

    没有奔跑,没有报警,更没有人提着武器,追赶两名从公司里带走家主的蒙面劫匪。

    沈明把进度条拖到自己记忆中被带走的时间。

    办公室外的走廊很安静。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画面里前后只有一名秘书经过,手里抱着几份文件。

    路过门口时还特意放轻了脚步,仿佛知道家主正在里面休息。

    没有叶诚。

    没有小号叶诚。

    也没有头套外面架着方框眼镜,外观像是来下乡视察的中年劫匪。

    沈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把走廊、电梯、楼梯间和地下停车场的录像全部调出来。

    以三倍速,从头到尾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别说两名劫匪把他带出去的画面。

    连自己离开办公室的影子,都找不到。

    沈明眉头越皱越紧,不信邪地打开办公室里的录像。

    屏幕上。

    另一个沈明坐在桌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钢笔,又抬手看了看时间。

    过了十几秒,画面里的他似乎感觉有些困,把办公椅向后调低,闭上眼睛。

    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座位。

    那道身影不仅没有消失,甚至还会呼吸。

    胸口隔一段时间便轻轻起伏一下,中间右手滑到椅子边缘,还无意识地往回收了收。

    这已经不是一张简单的定格画面。

    是一段完整的、连细小动作都没有遗漏的录像。

    沈明点开回放,仔细看了两遍,又把画面放大,想从光线、影子和时间跳帧上找出剪辑痕迹。

    没有。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沈明下意识看向现实中的门口,可那里依旧紧紧关着。

    开门声,只来自监控录像。

    画面里,杜婉仪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她先看了看办公桌后面熟睡的豆豆,又轻手轻脚走到茶几旁边,拉开下面的零食暗格。

    抱出两包零食和一瓶快乐水,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熟练找到了天线宝宝。

    接下来半个小时。

    一个沈明在办公椅上睡觉。

    一个杜婉仪在沙发上吃东西。

    两人分工明确。

    豆豆负责为办公室提供安静氛围,太太负责把零食库存降到不需要年底盘点的程度。

    杜婉仪看完两集动画片,最后似乎终于想起来自己原本是来找人的。

    她走到办公桌前,伸手在沈明面前晃了晃。

    发现人没醒,嘴里还说了几句什么。

    画面没有声音。

    不过看口型,大概是在批评豆豆居然敢在工作时间睡觉,完全不像她一样勤奋。

    批评完。

    她拿起剩下半瓶快乐水,开门离开。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把沈明从办公室带走,也没有任何人把他送回来。

    沈明慢慢靠向椅背,看着画面里那个从头睡到尾的自己。

    心里最后一点怀疑,也开始动摇。

    如果两名劫匪想伪造这些东西,就不是提前准备两本书和不留伤痕那么简单了。

    他们需要入侵沈家整套安保系统,修改几十个摄像头的录像,再生成一段连呼吸、手指小动作和光影变化都对得上的伪造画面。

    有这个技术。

    他们还当什么劫匪?

    直接去影视公司上班,过不了几年,整个世界的特效行业都要因为两名忘了问话的绑匪宣告破产。

    为了彻底排除最后一点可能。

    沈明还是按下了内线电话。

    “沈总?”

    外面秘书的声音很快传了进来。

    沈明沉默两秒,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今天上午离开过办公室吗?”

    电话另一边也沉默了。

    “您是指什么时候?”

    “上午十一点以后。”

    “没有,您处理完文件以后一直在办公室休息。”

    “太太后来还专门交代我们,别打扰您。”

    沈明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在沙发上看天线宝宝的杜婉仪:“她亲口说的?”

    “是。”

    “太太出门的时候说,豆豆今天工作太累,谁要是进去把人吵醒,她就把谁挂在窗户外面。”

    秘书说得十分确定,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对家主婚姻生活的羡慕。

    虽然太太平时喜欢在公司里乱跑,吃光办公室零食,偶尔还会拿起两把西瓜刀,对豆豆进行一次家庭内部切磋。

    可关键时候还是知道心疼人的。

    至于心疼人为什么要用挂窗户来表达。

    这属于沈家特色沟通方式,外人不方便评价。

    沈明:“……”

    “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通话记录正常。

    定位记录正常。

    消息记录也正常。

    除了半个小时前杜婉仪打过一通没人接听的电话,手机整个上午都没有离开过公司。

    没有痕迹。

    没有监控。

    没有定位变化。

    就连办公室外面的人,也记得他一直在里面睡觉。

    四道证据同时摆在面前。

    比起一段再怎么清晰,也只存在于脑海里的记忆,孰真孰假已经没有争议。

    沈明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他当然不知道。

    在叶诚与小号叶诚把人扛回公司以后,小号叶诚已经顺手重新整理了这一层梦境里的所有认知。

    监控里面的画面被重新填充。

    手机定位与通话状态,也被按照正常流程覆盖。

    就连周围人对于这段时间的记忆,都被修改成沈明处理完工作以后,一直在办公室里面休息。

    叶诚临走之前,还专门检查了一遍细节。

    椅子的位置、衬衫领口的弧度、杯子里剩下的水量。

    甚至办公桌上那支钢笔摆放的方向,全部和沈明离开前一模一样。

    这并不是两名绑匪突然有了什么职业道德。

    主要是不能让豆豆哥醒过来以后立刻发现真相,再通过沈家与杜家的人脉发动全城追杀。

    两个人马上还要回幼儿园,进行第三次与大小姐建立友好同学关系的重大尝试。

    没时间应付豆豆哥后续触发的家族副本。

    从这个角度来说。

    真正知道刚才那些事情发生过的人,应该只有三个。

    叶诚。

    小号叶诚。

    沈明。

    不对。

    好像应该是四个。

    差点忘了。

    太太也是人。

    人皮子再怎么不讲道理,披上去以后也能勉强按半个人进行统计。

    如此一来。

    现场三个半知情人里面,叶诚与小号叶诚本来就是一伙的,还能同时修改周围认知。

    沈明明明是受害人,却已经被完整证据链骗得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

    唯一坚定地认为刚才事情发生过的,反而只剩下杜婉仪。

    问题是。

    杜婉仪虽然记得一切,却认为那不是一场真正的绑架。

    而是豆豆背着她一个人跑出去玩,还找了两名临时演员配合表演。

    一名亲历者不相信自己的记忆。

    另一名亲历者相信自己的记忆,却从根本上理解错了事情性质。

    剩下两名真凶正在返回幼儿园的路上,并且为下一次精神损失与肉体损失,进行最后准备。

    这件事的真相即便没有被修改。

    大概也很难在正常人类社会里面,获得承认。

    沈明当然看不见这层绕来绕去的认知错位。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没有异常,监控没有异常,手机没有异常,周围人的记忆也没有异常。

    那么有异常的。

    只能是他自己。

    “看来真是做梦。”

    沈明低声下了结论,关掉监控画面,又把办公椅调回刚才的角度。

    这一次。

    他躺得十分安心。

    不用担心劫匪返回,不用担心两本书再次出现,更不用担心杜婉仪从某棵树上掉下来。

    先把需要保护的人质一拳送去享福。

    梦已经醒了。

    一切都结束了。

    沈明闭上眼睛,才刚刚呼出第三口平稳气息。

    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叮铃铃——

    沈明眼皮跳了一下。

    他原本不想理会,可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丝毫没有自行挂断的意思。

    仿佛打电话的人已经做好了不接就一直打,打到手机没电,再亲自回来把豆豆一起打没电的准备。

    沈明只能再次坐起来,拿过手机。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婉仪。

    沈明看着这个名字,脑海里下意识又闪过树林里从天而降的人影,以及那只在视野里越来越大的拳头。

    假的。

    都是假的。

    他刚刚已经用四种不同方式证明了这件事。

    沈明在心里给自己做完一次简单心理辅导,划开了接听键:“婉仪?”

    “豆豆,你人死到哪里去了!”

    杜婉仪的声音从听筒里面炸了出来。

    音量大得沈明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一点。

    电话那边很空旷。

    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鞋底踩过碎石和干草时,产生的细小响动。

    沈明刚刚恢复平稳的心跳,当场出现了一点不太稳定的变化。

    “你在外面?”

    “不然呢!”

    杜婉仪显然正在走路,语气一晃一晃的。

    “我刚才追那两个死劫匪追出去那么远,回去以后你就不见了,绳子也没了。”

    “你居然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偷偷跑掉了!”

    沈明没说话。

    整个人像是在办公椅上突然断线。

    脸上还保留着接电话时的表情,眼神却已经开始慢慢发直。

    两名死劫匪。

    绳子。

    还有那片荒郊野岭。

    这三个词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

    可从杜婉仪嘴里连在一起,就像是有人当着沈明的面,把他刚刚花费半天时间建立起来的证据链一把提起,又用力掀翻在了地上。

    身体没有痕迹。

    监控没有异常。

    周围人也都记得他一直在办公室里面睡觉。

    可杜婉仪却正在那片,本来只应该存在于梦里的树林中。

    还在因为豆豆不讲义气、自己一个人逃跑,而发出十分真实的愤怒。

    “婉仪。”

    沈明声音发干:“你刚才看见我被绑在树上了?”

    “废话,我不仅看见了,还看见你们三个背着我在那里玩!”

    “那两个人还拿了两本书?”

    “拿了。”

    “他们还把书放在你肚子上面,一人打一边。”

    “我去晚一点儿,你们都快把书打烂了!”

    沈明手指一点点收紧。

    连这个细节都对得上。

    难道刚才那一切真的发生过?

    可如果真的发生过。

    他又怎么解释现在这一切?

    沈明脑海里快速闪过无数可能,最后所有可能又被现实中完整的证据,一个接一个否定。

    除非……

    他现在根本没有醒。

    前面那场绑架是第一层梦。

    被杜婉仪一拳打晕以后,他只是从第一层梦里面,掉进了第二层。

    所以身上没有痕迹。

    所以监控全部正常。

    所以外面的人,都说他根本没有离开过办公室。

    因为眼前的一切,本来就是另一场梦。

    一场为了让他误以为自己已经醒过来,特意把所有细节都填补完整的梦中梦。

    这样一来。

    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沈明眼神越来越复杂。

    最后带着一点对梦境人物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打电话的不理解,小心翼翼地开口。

    “婉仪,你不应该是在梦里面吗?”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

    树叶在响。

    风在响。

    就连杜婉仪刚才还在往前走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足足过了三秒。

    人皮子充满不可置信的声音,才从听筒里面传出来。

    “豆豆,你的意思是,我是个假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我在梦里!”

    “我是说,我们可能都在梦里。”

    “你还敢说我是你梦出来的!”

    沈明张了张嘴。

    他只是想从逻辑层面,讨论一下当前环境的真实性。

    没想到杜婉仪三句话,便把一场关于梦中梦的哲学讨论,转化成了豆豆认为太太是个假人的家庭矛盾。

    这种提炼核心问题的能力,不能说完全错误。

    只能说从根上便和正常人的逻辑,长在了两个不同方向。

    “豆豆,你最好老老实实在办公室里等着!”

    杜婉仪的声音重新动了起来,这次连脚步都快了不少。

    “我现在就回去打死你,再把你打成豆豆酱!”

    沈明:“???”

    ……

    与此同时。

    大海市贵族私立幼儿园。

    下课铃声刚刚响起,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迅速热闹起来。

    有人抱着玩具跑向后面,有人三五成群围在一起。

    还有两名小朋友,为了一只红色橘子到底应该分成四瓣还是六瓣,正在进行一场十分严肃的幼儿园内部商业谈判。

    只有靠窗的位置依旧很安静。

    沈清寒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本展开的书。

    一只手压在页角,另一只手轻轻向后翻动。

    教室内的各种声音,仿佛都和她没有关系。

    不过这种安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教室前门外面。

    叶诚已经拿着一本崭新的《写给小朋友的哲学启蒙》,站在那里进行第三次行动开始前的最后准备。

    这本书是他与小号叶诚从沈明公司撤离以后,专门绕路去附近商场里面买的。

    儿童版。

    全彩插图。

    封面是几个坐在苹果树下面的卡通小朋友,头顶飘着月亮、星星、沙漏和一大串问号。

    旁边还用圆滚滚的字体,写着几个十分吸引小朋友的问题。

    我从哪里来?

    时间会不会停下?

    为什么我是我?

    最后一个问题看起来,已经比很多小朋友目前的年龄阶段稍微超前了一点。

    不过考虑到目标用户是大小姐。

    这个超前程度可以接受。

    叶诚将书上下打量一遍,对这次礼物终于表示了满意。

    这并不是他低估沈清寒的阅读能力。

    豆豆哥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

    寒寒从小就不喜欢普通童话书,反而对那些深奥到同龄人看一眼就想睡觉的东西,更有兴趣。

    叶诚同样记得。

    长大以后的沈清寒,不管上课还是下课,手里经常都拿着一本书。

    从国内到国外,从名人思想到哲学原著,甚至还有一堆全英文版。

    书脊上的单词,叶诚都不一定认得全。

    虽然他一直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

    在叶诚看来,所谓哲学著作,很多时候无非是一群比较会说话的人,试图通过自己的话术,让另一群人接受他们的世界观。

    包装得优雅一点叫思想传播。

    包装得直接一点。

    叫高级PUA。

    至于他为什么会对这种底层逻辑,理解得如此清楚……

    当然是因为叶诚本人,也是一位PUA高手。

    不对。

    是哲学大师。

    这一点从他当初在正常状态下,都能面不改色地对着大小姐说出一连串人生哲理,最后再把实习棋圣、保洁总管和钢琴家全部绕进去,就能得到有力证明。

    他给大小姐送哲学书。

    这叫专业对口。

    之所以选儿童版,则是因为当前的沈清寒只有四五岁,手掌小,力气也有限。

    原版哲学书动辄几百页,拿起来过于沉重,很容易影响阅读体验。

    而且儿童版封面软,重量轻。

    万一沈清寒不喜欢,顺手把书拍到他脸上,伤害也会比原版小得多。

    知识要对口。

    风险也要可控。

    这才是一名成熟礼物供应商,应该具备的完整思维。

    至于豆豆哥书架上原本那两本厚书,显然不在送礼选择范围之内。

    先不说内容是不是哲学。

    光是书壳上面那一个个被他与牢小,用拳头锤出来的浅坑,就已经让这两本书从“哲学读物”,降级成了“审讯现场使用过的吸震材料”。

    把这种东西送给大小姐。

    很难建立友好同学关系。

    比较容易建立案底。

    “牢大。”

    小号叶诚站在旁边。

    方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先落在那本儿童哲学书上,又缓缓移向叶诚另一只正在整理领口的手。

    “你真的不打算直接把书放到大小姐桌上?”

    “不打算。”

    “为什么?”

    “礼物只是产品,怎么送出去才是包装。”

    叶诚把自己身上的小外套往下拉了拉。

    语气充满了一名成功营销人士,对最后成交的信心。

    “东西选对了,包装同样不能少。”

    “只有两者合一,才能形成最终的情绪价值。”

    小号叶诚沉默两秒:“你前两次包装得也很完整。”

    第一次叼着花。

    第二次挂着四只抽象玩偶。

    两次都是单手撑墙,四十五度倾斜,挑眉开屏。

    整套流程不仅完整,甚至还稳定得像是一段每天自动播放的幼儿园入园广告。

    第一次的结果,是被无视。

    第二次的结果,是四只抽象玩偶被一起打入冷宫。

    外加叶诚本人因为挡住大小姐看书,收获了一次面部物理矫正。

    这种包装如果还能算市场反馈良好。

    那确实只能说,叶诚对良好的定义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叶诚却一脸从容:“前两次失败,是产品与用户需求不匹配,跟包装没有任何关系。”

    “你确定?”

    “百分之八十。”

    “剩下百分之二十呢?”

    “不可抗力。”

    “什么叫不可抗力?”

    叶诚朝教室里面的沈清寒抬了抬下巴。

    “比如大小姐。”

    小号叶诚:“……”

    他忽然觉得。

    牢大这套成功概率的计算方式,也很有哲学意味。

    成功了。

    百分之八十的准备功不可没。

    失败了。

    那是百分之二十的大小姐属于不可抗力。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影响叶诚的判断永远正确。

    “行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叶诚看见牢小的表情,伸手拍了拍那本哲学书。

    小脸上露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

    “这一次和前两次不一样。”

    “豆豆哥已经提供了精准用户画像,书是商场买的新书,环境也在控制之内。”

    “待会儿我不挡光,不挡书,更不会把脸凑到大小姐手边。”

    “所有已知风险已经全部规避。”

    这些话并不完全是吹牛。

    第二次被大小姐一巴掌收获面部物理矫正以后,叶诚已经完成了一次很详细的事故复盘。

    大小姐不喜欢他,不一定是因为开场方式有问题。

    更可能是因为前两次送出去的东西,没有精准命中兴趣。

    鲜花对四五岁的沈清寒来说,只是一根从花坛里面摘下来的植物生殖器官。

    抽象玩偶又是长大以后的大小姐,才可能喜欢的东西。

    当前版本的她,只会觉得那是四个长得十分可疑,还准备从各个角度包围自己的不明生物。

    可哲学书不一样。

    这是豆豆哥亲口提供的标准答案。

    用国内外名人多年思考形成的PUA话术,吸引一名年幼好学、性格冷静的高智商目标人群。

    无论从产品定位,还是从市场人群来看。

    都已经完成了完美匹配。

    叶诚现在甚至有点后悔,为什么第一次进门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害得他先被无视,又被打脸。

    最后还为了获取情报,与牢小临时转职成绑匪,把豆豆哥绑到树上面,进行了一场完全没有必要的友好采访。

    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

    至少叶诚发现了两本书在物理审讯领域的重要价值。

    还亲眼见证了杜婉仪在人质救援方面的正确优先级。

    经验很宝贵。

    前提是以后永远都不要再用上。

    “时间到了。”

    叶诚听见教室里面的声音慢慢平稳,又透过门口快速确认了一下沈清寒的位置。

    窗边。

    右手压着书页。

    桌边没有小锤子,旁边也没有其他可以顺手拿起来,对他进行物理驱散的工具。

    安全。

    叶诚抱着那本儿童版哲学书,迈着稳定步伐走进教室。

    原本还在说话的几名小朋友,很快安静下来。

    一道道视线跟着叶诚一起向窗边移动,脸上都露出了某种熟悉的期待。

    经过前两次尝试,小朋友们已经意识到。

    叶诚每次以这种姿态走向沈清寒,都意味着一场很有学习价值的幼儿园案例分析,即将开始。

    大家虽然不明白什么叫社交失败,也不明白什么叫反面教材。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认真围观。

    小号叶诚没有跟进去。

    他只是靠在门边,两条手臂抱在胸前。

    方框眼镜后面的视线越过牢大,落在沈清寒面前那本原本展开的书上。

    叶诚走得很有分寸。

    上一次他直接站到桌前,挡住了部分光线,脸上很快便多出一次让人印象深刻的接触体验。

    这一次。

    叶诚特意从另一边绕过去,没有站在窗户与沈清寒之间。

    最后在距离桌边两步的位置停下。

    不挡光。

    不挡书。

    不进入大小姐一抬手,就能摸到他脸的危险距离。

    他吃过的亏和挨过的巴掌,全部变成了这一次行动里面,可以直接使用的真实数据。

    这一次要是再出问题。

    绝对不可能是他的问题。

    沈清寒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抬头。

    只是先看了看地面上那道没有挡住自己光线的影子,过了两秒,才把视线从书上移开。

    叶诚的准备工作,也在这一刻全部完成。

    左手抱书。

    右手抬起,撑住旁边那面画满太阳、小花和彩虹的墙。

    四十五度斜靠。

    下巴微微抬起。

    小小的外套被身体倾斜动作,拉出一点十分潇洒的褶皱。

    配上叶诚脸上那道可以归类为“成熟男人专用”的淡淡笑容,整个人都进入了熟悉的孔雀开屏状态。

    可惜受限于当前只有四五岁的身体。

    这一套动作没有与成熟沾上太多关系。

    看起来更像是一名小朋友偷看大人电视剧以后,趁老师不在教室,正在向同学展示自己刚刚学会的社会技能。

    周围小朋友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连刚才还因为一只橘子进行商业谈判的两个人,都暂时放下了市场分割问题。

    一人拿着三瓣。

    转过头认真观察。

    小号叶诚也在门外推了推眼镜。

    牢大的开屏姿势和前两次几乎一模一样,但站位比前两次更安全。

    右手撑墙的时候,还特意留出了一条可以迅速退向走廊的通道。

    从这个细节来看。

    叶诚嘴上说着百分之八十。

    身体却已经对剩下百分之二十,做好了完整应对方案。

    生意可以没做成。

    人不能再被打第三次。

    叶诚稳住姿势,抬起抱书的左手。

    把封面上那几个圆滚滚的大字,对准沈清寒。

    两人视线碰到一起。

    叶诚对着她轻轻挑了挑眉头,脸上那点烧包笑容,也跟着变得更加明显。

    “同学,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儿!”

    经典台词,第三次出现在这间教室里面。

    第一次搭配鲜花。

    第二次搭配抽象玩偶。

    这一次。

    叶诚送出的是从豆豆哥那里,用一场真实绑架换来的精准答案。

    儿童版哲学书被叶诚双手托起,轻轻向前送出。

    封面上的苹果树、月亮、星星和问号,全部落进沈清寒眼里。

    叶诚还保持着四十五度倾斜姿势,把书往前递了一点。

    然后又对着沈清寒挑了挑眉头。

    沈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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