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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薪火西归

    西部战场。

    八大邪神虚影横亘天穹,黑紫邪气如八道擎天巨柱,将整片天空切割成支离破碎的棋盘,云层被染成浓墨般的死寂。

    大地龟裂,战火余烬在裂缝中明灭,像无数垂死的眼睛。

    朱麟半跪于焦土之上,胸甲碎裂,布满蛛网般裂纹,内里皮肉翻卷,鲜血沿着甲缝滴滴答答渗入土中。

    他三大分身已在方才的硬撼中被碾碎殆尽,剩此一具本尊苟延残喘。

    右臂垂落身侧,五指犹在微微抽搐,骨头里的碎响像钝刀刮骨。

    嘴角的血沫汩汩而下,把他半张脸涂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可那一双眼睛,却依旧充斥着不灭的战意。

    八尊邪神居高临下,浑浊目光如八柄铡刀齐齐悬于他颅顶三寸。

    疫潮邪神缓缓张口,声音沙哑如万蛇嘶鸣,裹着腐烂邪能朝朱麟压下:

    “人族天王,玄坛。你已无路可退……跪伏受死。”

    那声音沉得像万吨淤泥灌入耳膜,连脚下的焦土都在震颤。

    朱麟嘴角猛地一扯。

    他半身浴血,骨裂声在内里此起彼伏,没有多余的废话,他缓缓抬起还能动的那条手臂,五指张开,朝八大邪神比了一个清清楚楚的手势.....中指。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了一瞬。

    疫潮邪神浑浊双目骤然凝滞,那空洞的瞳孔里第一次映出清晰的暴怒。

    其余七尊邪神同步抬手,八道邪能光柱同时凝聚,黑紫邪光如八条咆哮的毒龙,朝朱麟头顶轰然砸落。

    “轰..........”

    邪能光柱在朱麟头顶三尺处猛然顿住。

    像一条奔腾的怒江撞上了巍然不动的山岳。

    八道光柱交汇处空间剧烈扭曲,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尖啸,可那三尺距离,纹丝不动,再无寸进。

    八大邪神同时色变。

    疫潮邪神浑浊眼珠猛然转动,只见朱麟头顶虚空,一层灼热至极的气浪不知何时升腾而起,赤红如熔岩,纯粹如烈日,以朱麟为圆心向八方扩散。

    那层气浪薄得像一层晨雾,可八道邪能光柱砸在上面,却被无声消融、蒸发、吞噬.....沸水泼雪,不过如此。

    朱麟眼中的火星骤然亮了。

    他听到头顶虚空传来一声碎裂。

    金色裂纹以一点为圆心蔓延开来,裂纹深处有赤红火光流淌,像大地被烙铁烫出永久的伤疤。

    一道身影踏着碎裂虚空缓步而下,每一步落下,脚下龟裂便扩一寸,火光便炽一分。

    那人身穿胸甲蚀刻“武”字的战甲,甲纹如刀劈斧凿。

    左手持一杆通体暗金战戟,戟刃流淌着灼热至极的赤芒,将空气炙得扭曲。

    身后,一尊巨大虚影缓缓转动.....永恒锻炉虚影。

    炉体如山岳横亘,炉口吞吐赤红与金白交织的火焰,每一次转动都引动整片天地气机震颤,像一座沉睡了万年的火山骤然苏醒。

    灼热之气从炉口喷薄而出,化作一道气血狼烟滚滚冲天,将方圆百里的邪气一扫而空,如同一头无形巨兽张开大口吞尽漫天黑暗。

    八尊邪神同时退了一步。

    朱麟撑着膝盖缓缓抬头,看着那道从虚空走来的持戟身影,瞳孔骤缩:

    “虎子?你是虎子?”

    谭虎目光一颤,快步上前蹲下,手掌按在朱麟肩头.....那掌心的温度烫得朱麟浑身一震,像寒冬里被人塞进了一团火。

    “朱麟大哥……我赶上了。”

    他的声音很稳,可朱麟听出了那稳底下压着的颤抖。

    朱麟刚要讲话,谭虎却已收手起身,截断他的话头:

    “大哥,先调息。我时间不多。”

    话音刚落,谭虎便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每一步落下,永恒锻炉虚影便转动一分,气血狼烟便升腾一截,周身煞气便浓烈一分。

    三步之后,他站在八大邪神面前。

    空气里传来滋滋的灼烧声。

    邪气触碰到他身上弥漫的灼热煞气,像冰雪触到烙铁,发出细微嘶鸣,随即消散于无形。

    疫潮邪神再次开口,声线却比方才低了三度,那沙哑里甚至带上了一丝祂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颤:

    “你……是谁?人族,何时出了新的天王?”

    谭虎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战戟,戟尖斜指地面,赤芒沿着刃口流淌而下。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尚未起身的朱麟,目光沉定.....

    “邪祟,止步。”

    他一人横立在八大邪神之前,周身灼热煞气凝成实质的金红气罩,将八道冲天邪气生生压出一道扇形缺口。

    八尊邪神竟被那一人之势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一瞬,战场的天平无声倾斜了一寸。

    朱麟从短暂的调息中缓过一口气,牙关一咬,撑着断臂站起身来,走到谭虎身旁。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左脚往前踹了半步,与谭虎并肩而立。

    下一刻,四道破空声接踵而至。

    霸拳、感应、焰焚、贯日.....四道身影几乎同时降临,落在朱麟与谭虎身后半步,气机如潮水铺开,与前方那金红气罩汇成一片。

    六大天王,一字排开。

    六道气机拧成一股,灼热、刚猛、锋锐、暴烈、灵动、沉稳.....各不相同,却浑然一体,像六根巨柱撑起一方穹顶,朝八尊邪神压了过去。

    焦土之上,对峙形成。

    就在这时,天穹撕开一道猩红的裂口。

    一道箭影自无相荒漠方向疾驰而来,裹着破碎的金色弓光与漫天血雾,像一颗被怒火点燃的流星,直直撞入西部战场上空。

    箭影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出一道焦痕,残留的邪能碎屑在轨迹上噼啪炸响。

    朱麟第一个抬头,灰败的脸上瞳孔骤缩.....

    那道猩红箭影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影蜷缩在内,浑身浴血,伤口边缘漆黑邪能还在滋滋灼烧皮肉,射日弓法相碎片如碎冰般在他周身漂浮、消散。

    眉心一缕微弱到几乎熄灭的金光,只剩最后一丝残焰还在摇曳。

    “辛羿!!”

    朱麟嘶吼出声,嗓音沙哑。

    谭虎目光骤然一厉。

    几乎在同一瞬,八大邪神浑浊的眼珠齐齐转动,八道目光如八柄淬毒的铡刀,同时锁定了那道疾驰而来的猩红箭影。

    疫潮邪神最先反应。

    祂浑浊瞳孔里泛起一层病态的青绿色幽光,腐烂的嘴角朝两侧裂开,露出布满脓疮的牙床。

    那沙哑如万蛇嘶鸣的声音再次响起,裹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人族的……漏网之鱼……”

    没有多余的话。

    疫潮邪神枯槁五指猛地张开,掌心一团墨绿邪能如活物般蠕动翻涌。

    下一瞬,那团邪能炸裂开来,化作漫天墨绿毒雾,如万千条腐烂的触手,朝辛羿所化的猩红箭影疯狂涌去。

    毒雾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连光都被染成了病态的青绿色,方圆百里的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龟裂、寸寸糜烂。

    “找死!!!”

    谭虎的怒喝如惊雷炸裂。

    声音出口的一刹那,他身后那尊永恒锻炉虚影猛然暴转!“嗡.....”的一声闷响,炉口赤红火焰暴涨数丈,金白交织的灼热气浪如火山喷发般轰然升腾,整片天空都被映成赤金色。

    谭虎脚踏虚空,一步跨出十丈。

    暗金战戟在他手中翻转,戟刃上的赤芒骤然凝成一线.....那线赤芒细如发丝,却炽烈到肉眼几乎无法直视,像太阳被生生抽出一根烫红的光丝。

    然后他挥出了那一戟。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没有绚烂的招式名讳。

    就是一戟,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赤金色的戟芒呈半月形斩出,宽不过三尺,长不过五丈,与那漫天墨绿毒雾比起来细小得不成比例。

    可那道半月斩触碰到毒雾的瞬间.....整片天穹骤然一亮!

    “嘶啦.....”

    像是烧红的烙铁捅进了一桶烂泥。

    墨绿毒雾被赤金戟芒从正中劈开,切口处腾起滚滚白烟,疫毒邪能在灼热之气中发出凄厉尖啸,如活物被生生烫死,眨眼间便被蒸发殆尽。

    半月斩去势不减,直直斩向疫潮邪神本体!

    疫潮邪神面色剧变。

    祂枯槁双臂交叉横挡身前,浑身墨绿邪能疯狂外涌,在体表凝成一层厚厚的毒瘴屏障。下一刻.....半月斩轰然劈落。

    “轰!!!”

    墨绿屏障应声炸裂,邪能碎屑四溅如暴雨。

    疫潮邪神庞大的虚影竟被这一戟之力生生斩退数十丈,脚下虚空被犁出两道深黑沟壑,每一道沟壑边缘都翻涌着被灼热煞气烫成焦炭的邪气残渣。

    其余七尊邪神同时身形一滞,浑浊瞳孔里齐齐掠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而谭虎已经收戟,冷哼一声。

    那一道戟芒余劲冲上高空,将头顶那片墨绿邪气尽数烧穿,露出一块方圆百里的澄澈苍穹,阳光第一次照进了这片被邪气遮蔽了不知多久的焦土。

    贯日天王早已动了。

    在谭虎出手的一瞬间,她身后那轮炽神弓法相便已展开,白芒如千层浪涌,将她整个人裹成一道白色流光。

    当谭虎一戟斩退疫潮邪神、开出一条安全通道的同一刻,贯日已经化作白虹冲天而起。

    她在空中探出双臂,指间真元如银色丝线层层织就一张绵柔的网,精准地兜住了那道疾驰而来的猩红箭影。

    箭影撞入银网的瞬间,贯日天王真元鼓荡,最终硬生生将猩红箭影稳住。

    她低头,看清了怀中人。

    辛羿双眼紧闭,面色青灰,嘴角乌黑血沫汩汩而下,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那破碎的射日弓法相在他周身明明灭灭,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羿儿!”

    贯日心头一紧,指尖真元化作温润白芒,小心翼翼地灌入辛羿经脉,护住他几乎枯竭的心脉。

    而地面上,其他四位天王已经动了。

    霸拳一步踏出,右拳裹着山岳般沉重的拳意,一拳轰向一尊试图趁乱偷袭的煞气邪神,拳风所过之处虚空塌陷数尺,邪气如碎纸翻卷。

    “滚回去!”

    他爆吼如雷。

    焰焚周身烈焰暴涨,双臂展开如一只火凤展翼,十团赤红火球在指尖凝成,齐齐射向两尊试图包抄的邪神。

    火球在邪神虚影上炸开,烧得黑紫邪气滋滋作响。

    感应天王双眸银光流转,提前捕捉到一尊阴影邪神潜行轨迹,右掌一翻,一道银色真元锁链甩出,精准缠住那尊邪神腿脚,生生将其从虚空中拽了出来。

    “还想偷袭?”

    他冷笑一声。

    贯日已经抱着辛羿飞速落回地面,落在朱麟身侧。

    她单膝跪地,将辛羿平放在焦土之上,白芒真元源源不断灌入后者体内,护住最后一线生机。

    而谭虎横戟立在所有人身前。

    他一步未退,目光冷冷扫过八尊邪神。

    那八道虚影重新在天穹之上聚拢,疫潮邪神胸口的墨绿邪气仍在翻涌,被那一戟斩出的裂痕正在缓缓愈合,但愈合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裂口边缘残留的赤金色灼热之气如附骨之疽,死死咬住伤口不放。

    疫潮邪神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道还在滋滋作响的灼痕,浑浊双眼浮出忌惮。

    谭虎没有追击。

    他缓缓收戟,横于胸前,脊背如枪,目光如炬。

    身后永恒锻炉虚影缓缓转动,金红气浪如潮水般一圈一圈向外推送,将那八尊邪神的气机尽数压在十丈之外。

    “我说过,”

    谭虎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如铜钟:

    “邪祟,止步。”

    他微微偏头,余光扫向身后正在施救的贯日和气息奄奄的辛羿,然后又缓缓转回去,目光重新锁死八大邪神。

    “谁再动一下……”

    他手中的暗金战戟缓缓抬起,戟尖上那道赤芒如蟒蛇抬头。

    “……我祂他形神俱灭。”

    这一句话吐出来,天地间邪气竟齐齐一滞。

    八尊邪神悬于天穹,八双浑浊眼睛死死盯着那道持戟而立的背影。

    那道背影如山,将身后所有护了个严严实实。

    而更远处,猩红箭影撕裂天际的那道轨迹余韵未消,在西部战场的苍穹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那是辛羿从万神殿逃回来的路。

    那是邓威用命替他换回来的路。

    贯日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辛羿,指尖微微发颤。

    她注意到辛羿右手五指死死攥着,指节都已经攥得发白泛紫,仿佛手里握着一件极重要、极珍贵的东西。

    她轻轻掰开辛羿的手指。

    掌心里,一枚已经黯淡破损的战术终端。

    .....

    疫潮邪神踏前一步,脚下虚空塌陷三尺,墨绿邪气翻涌如怒潮。

    "人族诸王!尔等想死战一场吗?"

    这一嗓子裹着浓烈邪能,音波过处,焦土炸裂,碎石纷飞如箭。

    朱麟猛地抬头。他半身浴血,骨裂声在内里嘎吱作响,可这一刻,他整个人像一柄被重新淬火的断刀,从骨缝里迸出最后的杀意。

    他上前一步,嗓音沙哑却如惊雷滚过整片战场:

    "死战?!"

    "你等邪祟,破我长城,杀我袍泽,以我同族尸骨为祭.....今日,我与你们不死不休!"

    声落,其余四大天王气势轰然暴涨。

    霸拳拳意如千山拔地,焰焚烈焰滔天卷起十丈火幕,感应双眸银光如星河倾泻,贯日怀中辛羿气息微弱,但身后炽神弓法相自行张开.....弓弦震颤,无箭自鸣。

    五大天王气机拧成一股,向穹顶八尊虚影压去,竟将漫天邪气逼退数丈。

    朱麟牙关咬碎,血沫从嘴角渗出,右腿猛地蹬地就要冲出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掌心滚烫,带着未散尽的炉火余温,力道沉稳如山。

    朱麟身形一滞,回头,正是谭虎。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弟弟,心中愕然。

    谭虎没有看朱麟,目光依旧锁死八大邪神,嘴唇微动,神念如潮水般同时灌入五位老天王识海:

    "老天王们,交给我。"

    "我大哥谭行这次让我来,就是为了保你们全身而退。"

    "相信我。等我处理完,我自会向诸位解释清楚。"

    五道神念落下,五位天王对视一眼。

    霸拳拳头捏得骨节发白,焰焚周身火焰明灭不定,最终.....他们看向谭虎那道如山脊般的背影,周身气息缓缓平复。

    但眼里杀意未减分毫。

    谭虎心中一松。

    幸亏搬出了大哥的名头,否则以这些老天王刚烈的性子,这一战非打不可,且必定以命换命。

    他重新抬头,暗金战戟在掌心转过半圈,戟尖斜指大地,赤芒如蛇信吞吐。

    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入石:

    "尔等邪祟。"

    "我们做个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如两柄烧红的刀,逐一剜过八道虚影的瞳孔:

    "交出永战、锁渊、斩月三位天王.....以及西部长城所有我人族战士的尸骨。"

    "从此以后,西域,是你们的了。"

    话音未落,霸拳天王面色骤变,胸腔里闷雷似的炸出一声暴喝:

    "谭虎!"

    他一步迈出,大地轰然龟裂,拳意不受控地冲天而起:

    "西域三万万里血肉长城,是无数儿郎用命填出来的!你说送就送?!"

    焰焚天王双瞳烈焰暴涨,火幕逆卷,声如熔岩滚沸:

    "谭虎,你再说一遍试试?"

    感应天王银眸骤缩,神念如电急扫战场八方,声音压得极低极沉:

    "西域一失,联邦数百年血战之功,将化为徒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贯日天王怀中辛羿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她双手白芒持续灌注,猛然抬头看向谭虎,眼眶泛红:

    "永战、锁渊、斩月三位天王为守护西部长城战死……谭虎,你说这句话,可对得起他们?!"

    朱麟是唯一没有开口的人。

    他半身浴血,断甲下的骨裂声嘎吱作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谭虎的后背,瞳孔深处杀意与挣扎翻滚如潮。

    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他望向焦土上那些还在邪气侵蚀中慢慢腐化的战友遗骸,牙关咬得几乎崩碎。

    五道神念在那短暂的一息里交错碰撞,暴躁、愤怒、不甘、质疑,如五柄刀绞在一起。

    可下一刻.....

    谭虎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地继续砸下来,一字一句如战鼓擂响:

    "尔等邪祟,交出尸骨!"

    "否则……我谭虎必将血屠千里。"

    "在我消散之前,我敢保证,至少带走你们其中一个。"

    他缓缓抬起战戟,戟尖赤芒猛然暴涨三尺,灼热气浪如烈日当空,将身前十丈邪气尽数蒸发,空气被烧得嗡嗡震颤。

    "尔等邪祟,敢赌吗?"

    "敢赌我消散之前,带不走你们其中一个?"

    "不光是我。"

    谭虎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五位老天王.....

    朱麟断甲浴血却脊背如枪,霸拳拳意如山耸立,焰焚烈焰滔天翻卷,感应银眸如星河倾泻,贯日弓弦无风自颤。

    "真要死战,我身后的老天王们,必将带走尔等半数以上。"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钟鸣九霄:

    "如若想两败俱伤.....尽管试试!"

    最后一个字落地,谭虎浑身金红气浪轰然炸开,永恒锻炉虚影在身后暴转一圈,灼热煞气如海啸铺天盖地向八大邪神压去。

    八尊邪神同时身形一滞。

    疫潮邪神浑浊眼珠缓慢转动,垂目看了一眼胸口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赤金灼痕.....

    边缘残留的灼热之气仍在滋滋蚕食他的邪躯,每愈合一寸,都要多消耗数倍邪能。

    他又扫了一眼其余七尊邪神。八道神念在天穹之上如毒蛇交错盘旋。

    贪婪、暴怒、不甘、忌惮.....种种情绪在邪神之间翻涌撕扯。

    在这短暂的间隙里,五位老天王的神念再度交汇。

    霸拳咬着后槽牙,神念几乎带着血腥味:

    "谭虎……西域防线,说扔就扔了?"

    感应天王银眸深处飞速推演着战场走势,声音沙哑:

    "我刚才扫过八尊邪神的气机,疫潮胸口那道灼痕是新伤,极乐右臂三道裂口渗血,邪蛊神魂重伤.....

    经过和永战、锁渊、斩月、玄坛大战,祂们伤得比我们看到的重。"

    "但即便如此,六打八,我们最多换掉半数。"

    焰焚的火幕猛然一缩又一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的意思是……谭虎说得对?"

    贯日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气若游丝的辛羿,声音涩得像吞了砂石:

    "我想现在杀出去,但这孩子……撑不住第二道邪神气浪了。"

    朱麟始终没有说话。

    他的肩膀在颤抖.....但那颤抖在下一瞬被他硬生生碾碎。

    然后他开口了,神念里带着断刃刮骨的沙哑:

    "谭虎说,是谭行让他来的。"

    "谭行那小子这辈子没让任何一个兄弟白死过。"

    "既然他让虎子处理....."

    朱麟顿了一息,眼里的血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最终被他狠狠阖上又睁开:

    "那就信他。"

    感应天王银眸微垂:

    "西域……日后能不能拿回来?"

    朱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谭虎的背影,看向那柄横亘在八尊邪神与人族残军之间的暗金战戟,声音低如淬火:

    "拿不拿得回来,是以后的事。"

    "今天,先让兄弟们回家。"

    五道气机在这一瞬同时收敛。

    霸拳的拳意从千山崩塌之势缓缓收拢,焰焚的火幕从滔天怒焰压成丈余护体明火,感应银眸由星河倾泻敛为井中映月,贯日背上的炽神弓法相归于沉寂。

    而后.....他们同时向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意味着全盘托付。

    谭虎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感受到了身后五位老天王气机的变化,感受到了那份压在满心不甘之上的、沉如铁铸的信任。

    他没有回头,只是下颌微微收紧,声音稳得可怕。

    而在八大邪神的万变契约灵魂空间中,秦怀化的声音疯狂嘶吼:

    "不要答应!"

    "将这些人族天王全部留下!"

    "谭虎待不了多久!"

    "诸位,一起出手!不能放虎归山!"

    "玄坛已经重伤,哪怕杀不了别人,也要杀了玄坛!"

    可任由秦怀化如何咆哮,灵魂空间之中,八大邪神的灵魂虚影无一理会。

    祂们怕了,祂们确实怕了。

    谎兆生生被永战最后一击打死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

    祂们害怕。

    害怕这些人族天王真的会和他们同归于尽。

    对于人族天王的刚烈,他们与之交战的数百年里,了如指掌.....

    这些人族,喊上一句魂归长城,是真的敢拉着祂们一起死!

    疫潮邪神缓缓合上眼,再睁开时,浑浊瞳孔里浮出一丝极深的压抑。

    开口,声音邪异低沉:

    "好!吾等……交出尸骨。"

    "从今以后,西域归吾等。"

    谭虎收戟,戟尖赤芒敛入刃口,下巴微抬:

    "三息。我要看到。"

    天穹之上,极乐邪神缓缓抬手。

    那动作像从泥沼里拔出什么沉重的东西,连指尖都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凝滞。

    三道幽光自邪气深处疾射而出,裹着未散尽的墨绿邪能,坠落在谭虎身前百丈的焦土上.....轰然落地,尘土扬起又落下,露出三具早已冰冷的躯体。

    永战。锁渊。斩月。

    三位老天王仰面朝天,甲胄残破如碎铁片挂在身上,露出的肌肤萎缩发黑,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抽干了最后一丝生机。

    永战左胸有一个拳头大的贯穿孔,边缘焦黑如炭;

    锁渊半张脸已经塌陷下去,那只曾洞穿万里邪云的眼睛永远合上了;

    斩月双手仍保持着握剑的姿态,十指僵硬地扣在一起,哪怕死后也不肯松开。

    谭虎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剜过去,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说话。

    紧接着,邪气深处翻涌如沸,无数具人族战士的尸骨,和头颅被邪能托举着剥离出来.....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列于阵前。

    那一排排枯白的骨骼在残阳下泛着冷冽的光,像一支沉默的、永远不会再站起来的军队。

    谭虎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会吼会笑会骂娘的面孔,此刻只剩一具具枯骨立在风中。

    他牙关紧咬,指节攥得戟杆吱嘎作响。

    三息到。

    谭虎松开牙齿,喉间压了许久的浊气呼出来,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撤。"

    六大天王开始后退。

    贯日怀中抱着辛羿,左手白芒一刻不停地灌入辛羿体内。

    朱麟单肩扛起永战的尸身,断甲下的骨裂声嘎吱作响,他踉跄了一步又站稳,血沿着腿甲淌进靴筒里,脚步却越来越沉、越来越稳。

    霸拳和焰焚各负一具天王遗体,霸拳的肩膀被锁渊尸身上的碎甲片割出新的血口,焰焚周身那层薄薄的护体明火贴上去,将残留的邪气一丝一丝灼烧干净,不敢让半点邪能沾染同伴的遗体。

    感应天王走在最前面。

    他银色双眸扫过八方虚空,神念如蛛网般铺展出去,将所有可能藏匿伏击的角落犁了一遍又一遍。

    待确认退路安全后,他抬手打出一道银光.....那光芒化作一层薄薄的火焰,轻轻覆上阵前那一排排人族战士的骨骸,没有轰鸣,没有爆裂,只有骨殖在银焰中无声蜷曲,化为洁白的飞灰。

    风起。

    灰扬。

    那些灰被感应天王的掌风一卷,朝四面八方播散而去,落在山谷里、落在山脊上、落在那些战士生前洒过热血立过旌旗的每一寸土地上。

    像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归葬。

    谭虎走在最后。

    他横戟而立,脊背正对撤退的同伴,面朝八大邪神,一步、两步、三步。

    戟尖拖在焦土上,划出一道暗红的灼痕,灼痕边缘的邪气被蒸发殆尽,空气里弥漫着烧铁的味道。

    他没有回头,耳中能听见身后同伴的脚步渐远、呼吸渐匀,能感知到贯日怀中小辛羿的气息虽弱却不再继续跌落,能听见朱麟扛着永战的尸身时肩膀骨骼发出的每一声低响.....所有人都在,都还在。

    他没有回头。

    直到退出百丈之外,感应天王的银光已经将最后一捧骨灰撒尽,贯日抱着辛羿率先越过一道低矮的山梁,朱麟、霸拳、焰焚随后跟上,谭虎才缓缓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隔着满目焦土与翻涌未平的邪气,望向穹顶那八道虚影。

    嘴角扯出一道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刀锋般的凛然,只有被压在齿关下的、尚未烧尽的怒火。

    "西域送给你们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淬过火的刀,一字一句剜过满场死寂:

    "但你们....接得住吗?"

    他缓缓抬起战戟,戟尖遥遥点向疫潮邪神的眉心,嗓音带着灼烫的余温,像是从熔炉深处捞出来的铁水:

    "疫潮,好好珍惜以后的日子。"

    "等日后我苏轮大哥扒了你的疫骨,吞了你的疫病权柄那一天.....我希望你,还笑得出来。"

    余音在焦土上空盘旋,邪气翻涌如沸,却无一人应答,无一尊邪神敢动。

    疫潮胸口的赤金灼痕仍在无声蚕食着他的躯体,每呼吸一次都要耗去数倍的邪能去压制那道不熄的余烬。

    他没有开口,只是眯起了那双浑浊的眼,瞳孔深处翻涌着浓烈的忌惮.....以及一丝连祂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谭虎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焦土寂寂,风穿过残破的旌旗,卷起满地尚未落定的白灰。

    那些被洒在山脊间的骨灰在夕阳残照里泛起一层微弱的银光,安静地、沉默地,落回他们用血与命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脚步声渐远。

    那道横戟而立的身影终于翻过山梁,消失在残阳与焦土的交界线尽头。

    身后,风声呜咽如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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