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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1章 三玉叩门,真假之间

    玉虚圣殿。

    说是圣殿,倒更像一座从昆仑山体里长出来的巨兽骨架——穹顶是嶙峋的岩壁,地面是打磨了不知多少年的玉石,光脚踩上去都冰得人打哆嗦。风从甬道灌进来,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味道,呜咽着,像有人在暗处吹埙。

    楼望和站在第一道门前,仰头看。

    门上三个字——“鉴玉门”——笔画粗犷,不像凿的,倒像天生就是玉纹长成这个模样。门两侧各立一尊石像,没有五官,手里各捧一块原石。一块黑得像夜,一块白得像雪。

    “这门……自己会开?”秦九真凑上去,手还没挨着门,就被一股力道弹了回来,踉跄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别碰。”沈清鸢拉住他,“这石门上有秘纹,硬来不得。”

    楼望和没说话。他的破虚玉瞳微微发烫,眼底金光流转,瞳孔里映出石门内部的纹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宣纸,上面写满了上古玉族的密语。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清鸢以为他石化了。

    “三关。”楼望和终于开口,声音在山壁间荡开,“三关全过,门开。一关错,轰出去。简单得很。”

    他说得很轻松,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但沈清鸢认识他够久了,知道他越是轻描淡写的时候,心里越是没底。

    “第一关考什么?”

    “考眼力。”楼望和抬手指了指门两侧的石像,“两块原石,一真一假。真的开门,假的……大概要挨石头砸。”

    秦九真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凑过去看那两块原石。左边那块黑皮壳,砂粒均匀,松花隐隐,是典型的老坑料子。右边那块黄沙皮,蟒带缠绕,松花鲜艳得有些扎眼。

    “这还用看?”秦九真指着右边那块,“黄沙皮,蟒带松花俱全,标准的玻璃种表现。左边那块黑不溜秋的,十赌九垮。”

    楼望和没接话。他在看。

    看得很慢。

    先是绕着两块原石各转了三圈,步子不急不缓。然后蹲下来,从靴筒里摸出那支随身带了十年的强光手电,贴着黑皮壳原石的表面缓缓移动。手电光打上去,皮壳反射出一层淡淡的油光,手一蹭,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砂。

    他又照右边那块黄沙皮。手电光刚贴上去,皮壳表面就浮出一层不自然的亮斑,像涂了蜡的橘子,光鲜是光鲜,底下到底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看出什么了?”沈清鸢蹲在他旁边,低声问。

    楼望和关掉手电,塞回靴筒。“右边这块,皮壳是假的。”

    “假的?”秦九真瞪大了眼睛,“这蟒带、这松花——”

    “蟒带是贴上去的。松花是染的。”楼望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砂土,“你看那黄沙皮的砂粒,大小太均匀了,均匀得像筛子筛过的。老坑料子哪有这么听话?再看松花,鲜艳得过了头。真正的好松花是长在皮壳里的,这块是抹在皮壳上的。”

    秦九真凑近细看,果然,那松花用指甲一刮,竟然掉了一层色。他脸上一阵发烫,把后面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那左边这块黑皮壳——”

    “这才是真家伙。”楼望和蹲回去,手掌贴在黑皮壳上,掌心微微发烫。破虚玉瞳金光一闪,他看见了——皮壳底下,一抹浓得化不开的绿意正在沉睡,像深潭里养了千年的龙,安安静静,等待有人唤它出来。

    “黑皮壳,砂粒粗细不均,有棱有角。蟒带虽然不显,但仔细看,皮壳上有几条细如发丝的裂纹,那是玉筋,不是裂——说明里面有东西在撑着。这是老坑黑乌沙,皮壳越丑,里面的玉质往往越好。”

    他抬起头,目光在那尊捧着黑原石的石像上停了停。石像虽无五官,但姿态微微前倾,像是要把手里的原石递出来。

    “这一关,我选左边。”

    话音落下,石门上的三个字“鉴玉门”骤然亮起,石像手中的黑皮壳原石发出一声清脆的玉鸣,皮壳表面裂开一道细纹,缝隙里透出满绿的光,照得整条甬道都绿莹莹的。

    石门缓缓向内退去,沉重的轰鸣声在圣殿中回荡,震得头顶碎石簌簌往下掉。秦九真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你这一路选下来,我心脏受不了……”

    门开了。

    一道光从门后涌出来,暖融融的,打在三人脸上。楼望和迈步走进去,脚下玉石地面光洁如镜,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第二道门就在前方三十步处——护玉门。

    门还没走近,一股子阴寒气息就扑面而来,冷得人骨头缝里发酸。沈清鸢下意识握紧了手腕上的仙姑玉镯,玉镯表面浮起一层温润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气。

    “这道门……不太对劲。”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楼望和点头。破虚玉瞳望过去,护玉门的门框上刻满了扭曲的纹路——和鉴玉门的古朴端正完全两回事。那些纹路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边缘发黑,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黑气。

    “邪玉阵的残留。”他低声说,“看来黑石盟的人到过这里,没进去,但在门上动了手脚。”

    秦九真打了个哆嗦,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火玉髓。“那我们怎么过?”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把弥勒玉佛托在掌心。玉佛在她掌中缓缓升起,悬在半空,佛身表面的秘纹一层层亮起来,金黄色的光如流水般淌下,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我走在前面。”她的声音很平,但楼望和看见她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玉佛能净邪玉。你们跟紧我,别离超过三步。”

    她踏进护玉门的那一刻,门框上的黑纹像活了过来,无数条黑色触丝从石壁中伸出,朝她缠来。沈清鸢掌心的仙姑玉镯嗡鸣一声,与弥勒玉佛的光芒交织成一道金色屏障,触丝撞上去,滋滋作响,化为黑烟消散。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黑纹的反扑就更猛烈一分。沈清鸢额角渗出汗珠,牙关紧咬,唇色发白,但步子没有停。弥勒玉佛的光越来越盛,那些扭曲的纹路在金光中一点点消融,像雪遇春阳。

    楼望和紧跟在她身后,破虚玉瞳死死盯着门框深处一个若隐若现的黑色核心——那是邪玉阵的阵眼残留,拇指大小,藏在门框最深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清鸢,左边门框,往里三寸。”

    沈清鸢连头都没偏,掌中玉佛的光芒如臂使指,凝成一束金光直射过去。黑色核心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炸成粉末。门框上的所有黑纹瞬间褪尽,护玉门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沈清鸢踉跄了一步,楼望和一把扶住她。她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嘴角弯了弯:“第二关,过了。”

    秦九真从他俩身后探出脑袋,长长吐了一口气:“我说二位,你们这是走城门呢?这要搁我,第一关就被石头砸成肉饼了。”

    楼望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

    第三道门就在眼前。

    融玉门。

    这道门跟前面两道都不一样,门上没有字,没有纹,没有石像。只有一块巨大的原石嵌在门中央,表面坑坑洼洼,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原石通体灰色,黯淡无光,在周围玉石地面的映衬下,丑得格外显眼。

    楼望和用破虚玉瞳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块原石里面——空的。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空,是彻底的空,连玉髓、玉灵、玉质反应都没有,像一块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的死石。

    “这……”他皱起眉头,第一次露出了犹豫的表情。

    沈清鸢上前一步,手掌贴上去,弥勒玉佛微微震动,秘纹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摇摇头:“玉佛没有反应。这块石头里没有邪气,也没有正气。什么都没有。”

    秦九真凑过来,上下打量那块灰扑扑的原石,忽然眨了眨眼。“等等,你们说……这块石头是‘融玉门’?”

    “嗯。”

    “融玉,融玉……是不是说,要跟玉融合?”秦九真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古怪,“可这块石头里啥都没有,融个什么?”

    三人沉默。甬道里的风呜呜地吹,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秦九真盯着那块原石看了很久,忽然蹲下去,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小刀,开始刮原石表面的灰皮。楼望和没拦他,只是静静看着。灰皮一层层剥落,底下露出的——还是灰。没有任何玉化的迹象。

    “我就不信。”秦九真嘟囔着,刮得更用力了,指尖被石屑磨出了血,他也没停。

    一滴血渗进原石表面的凹坑里。

    然后——

    原石轻轻震了一下。只一下,很轻,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秦九真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血珠还在往外冒。他又挤了一滴,滴在原石上。

    这一次,原石的反应更明显了——表面的灰皮裂开一道纹,缝里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暖光,像冬天将尽时,冰面下透出的第一缕春水色。

    “它认你的血。”沈清鸢蹲下来,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

    秦九真回头看他俩,表情有些茫然:“为什么?我又不懂玉。我连赌石都不会。你们俩一个是赌石神龙,一个是玉佛传人,我就是个跑腿的……”

    楼望和蹲下来,看着原石裂缝里那丝暖光,又看了看秦九真那张沾着灰的、带着血痕的、写满了“我到底在干嘛”的脸。他想起了秦九真在滇西老坑矿里救过的那个受伤老玉匠,想起了他在迷雾玉林里把自己护在身后的样子,想起了他这一路走来,虽然总是一惊一乍、丢三落四,但从来没有后退过一步。

    “玉认的不是本事。”楼望和站起身,目光穿过融玉门,望向更深处隐约可见的圣殿核心,“是心。你没把玉当宝贝、当工具、当筹码。你把它当活物,当朋友,当值得流血的东西。”

    秦九真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觉得,石头也有命。”

    话音落下,融玉门发出一声浑厚的玉鸣,原石上的灰色皮壳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内核。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通往圣殿核心的玉石甬道,甬道尽头,一团柔和的玉光正在缓缓跳动。

    像心跳。

    楼望和第一个走进去,沈清鸢紧随其后,秦九真手忙脚乱地跟上,一边走一边把手往裤腿上蹭,嘴里还在念叨:“我这血金贵着呢,回头得吃点好的补补……”

    甬道很长,越往里走,玉光越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暖香,像春天解冻的泥土混着被阳光晒热的石头味道。

    楼望和走在最前面,破虚玉瞳已经彻底放开,金光在他眼底燃烧。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因为甬道尽头那团玉光里,他看见了——

    一块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原石,通体包裹着一层流动的秘纹,像星河在石皮上旋转。原石内部,金色的玉髓如活水般涌动,每一次脉动,整座圣殿都跟着轻轻震颤。

    龙渊玉母。

    沉睡的龙渊玉母。

    楼望和停住脚步,瞳孔里的金光剧烈跳动。他听见身后沈清鸢的呼吸骤然急促,弥勒玉佛在甬道里自动升起,佛身秘纹全亮,与远处玉母的秘纹遥相呼应,像久别重逢的故人在隔空对话。

    “找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沈清鸢站在他身侧,掌心的仙姑玉镯与玉佛共鸣,发出清越的嗡鸣。她望着那片星河般的秘纹,眼眶有些发红:“八百多年……沈家几代人,找的就是这个。”

    秦九真从他俩中间挤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很认真地说了句:“挺大的。”

    楼望和差点笑出声。这块原石里蕴含的能量足以颠覆整个玉石界,秦九真憋了半天,就憋出三个字——挺大的。

    他正要开口,破虚玉瞳忽然捕捉到一丝极不协调的波动。笑容凝固在脸上。

    玉母周围的秘纹里,嵌着十二个黑色的节点,分布规律,排列整齐,像棋盘上的子,布得严丝合缝。每一个节点都在缓慢地、贪婪地汲取玉母的能量,丝丝缕缕的金色玉髓被抽离,消失在黑色节点中。

    邪玉阵。

    已经布好了。

    “夜沧澜。”楼望和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沈清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骤变:“他已经来了?”

    “人不在,阵在。”楼望和往前走了几步,破虚玉瞳扫过整个圣殿空间。十二个阵眼节点,连接成一个完整的邪玉阵,而阵眼的核心位置——

    一面镜子。

    一面通体漆黑的镜子,悬浮在玉母上方三尺处,镜面朝下,正对着龙渊玉母。镜中倒映着玉母的秘纹,却在不断扭曲、翻转,像一只贪婪的眼睛,在暗中窥视、蚕食。

    伪透玉镜。夜沧澜的终极武器。

    秦九真也看见了,喉结上下滚动:“他把镜子留在这儿……人却不在。什么意思?”

    “意思是——”楼望和往前迈了一步,破虚玉瞳金光大盛,“他不需要亲自来。阵法启动的时候,这面镜子会把玉母的能量全部吸干。他在等一个时间。”

    “什么时间?”

    楼望和回头看了沈清鸢一眼。弥勒玉佛悬在半空,秘纹全开,与玉母遥相呼应。仙姑玉镯在她腕上剧烈震颤,发出预警的嗡鸣。

    “等三玉共鸣。”楼望和的声音沉下来,像江底的石头,“他知道我们会来。他在等我们激活三玉共鸣,然后用这面镜子,连同我们的玉能一起吞掉。”

    甬道里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掌心的汗把玉镯浸得发滑。“那我们怎么办?退?”

    “退不了。”楼望和看着龙渊玉母表面那层流动的星河秘纹,看着被邪玉阵一点点蚕食的金色玉髓,眼神里有火在烧,“玉母已经在被消耗了。如果我们不干预,她撑不了多久。到时候整座昆仑玉墟都会跟着崩塌。”

    秦九真搓了搓手,伤口还在隐隐渗血:“那……干?”

    楼望和回头看他,又看沈清鸢,忽然笑了一下。这笑来得有些突然,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一点痞气,一点狠劲,一点“来都来了”的坦然。

    “干。”他说了一个字。

    沈清鸢看着他嘴角那抹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缅北公盘见他的样子——也是这样笑,一边笑一边用全部身家拍下一块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废石。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疯子,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比所有人都看得远。

    “好。”她也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有些纵容,“三玉共鸣,我来引。你破阵眼。”

    “我干嘛?”秦九真举手。

    楼望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站远点,别被砸到。”

    秦九真愣了一下,随即跳脚:“买家峻——不对,楼望和!你瞧不起谁呢!”

    楼望和已经转身往玉母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负责活着。咱们仨,少一个都不行。”

    秦九真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嘟囔了一句:“这话说的……还挺中听。”

    沈清鸢已经盘膝坐下,将弥勒玉佛置于膝上,仙姑玉镯贴着佛身。她闭上眼,开始引动秘纹。玉佛的光一层层亮起来,金色秘纹如藤蔓般蔓延,朝着龙渊玉母的方向生长。

    楼望和站在玉母前方,破虚玉瞳的金光与沈清鸢的玉佛之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三色光桥,朝着邪玉阵的核心——那面伪透玉镜——轰然撞去。

    圣殿剧震。

    十二个黑色节点同时发出刺耳的嘶鸣,伪透玉镜的镜面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每一张都在无声哀嚎——那是被炼入镜中的玉匠精血。

    夜沧澜的声音从镜中传出,阴冷,低沉,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来得好。我等你们很久了。三玉共鸣……今天,就在我的镜子里,合为一体吧。”

    镜面翻转,一道漆黑光柱冲天而起。

    龙渊玉母的金色秘纹与黑色光柱在圣殿穹顶猛烈相撞,整座昆仑玉墟都在这一刻颤抖起来。

    而楼望和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嘴角那抹笑,始终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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