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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5章 帕米尔协议,二十六年前的真相

    安全屋在一座废弃修道院的地下。修道院建在罗马北郊的一座石头山上,从山脚往上只有一条碎石路,路的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的十字架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铁门两侧的石墙上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藤蔓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无数只干瘦的手指在墙上抓挠。笑媚娟站在铁门前,看着门楣上方那行模糊的拉丁文铭文,忽然觉得这座修道院不像是上帝的居所,倒更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陵墓。

    毕克定在铁门右侧的石墙上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把砖抽出来,里面嵌着一个指纹识别器。他把右手拇指按上去,一道幽蓝色的光线从识别器的玻璃面板上扫过,两秒钟后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往内弹开了半寸。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间格外刺耳,惊起了钟楼废墟里栖息的几只蝙蝠,呼啦啦地掠过月亮,像一把碎纸片撒向夜空。

    “你那个朋友,”笑媚娟跟着他穿过铁门,沿着一条向下的石阶往地底走去,“真的是前CIA?”

    “玛德莱娜·科斯塔。”毕克定说,“八二年到九八年在兰利欧洲站,专攻东方集团的情报分析。柏林墙倒的那天她在波恩,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喝掉了一整瓶伏特加,然后给所有同事群发了一封邮件,只有三个字母——RIP。退休之后她搬到罗马,买下这座废弃的修道院改成了安全屋,专门接待一些不方便在正规场合见面的人。”

    “你欠她什么人情?”

    “不是我欠她的。”毕克定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石阶通道里回响,“是老头子欠她的。她跟老头子认识了三十年。老头子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谈一件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就来罗马找玛德莱娜。今晚是她主动联系的我。她说,有人提前一天就来敲过她的门,想预订今晚的安全屋——用的不是真名,但开价很高。她没接。”

    “是沈云图?”

    “也可能是老A。”毕克定走到石阶尽头,面前是一道钢制的防爆门,门框上嵌着一个虹膜扫描仪,“他们都知道这份协议今晚会被人带走,也都知道罗马周边最安全的安全屋是玛德莱娜的地盘。但他们来得太晚了——玛德莱娜的人情,我已经提前用了。”

    虹膜扫描通过,防爆门无声地滑开。门后的空间比笑媚娟想象的要大得多——整座修道院的地下被掏空成了一个两层通高的穹顶大厅,正中是一张巨大的胡桃木长桌,桌面上嵌着十二块显示屏,头顶的灯光是医院手术室那种冷白色的无影灯,把所有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靠墙的一整排钢制文件柜上贴着各种语言的标签,有英文、俄文、阿拉伯文,甚至还有几份用西里尔字母手写的档案。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臭氧味,是空气净化系统和电子设备混合的气味。角落里一台老式咖啡机正在咕嘟咕嘟地煮着咖啡,咖啡的焦香味和臭氧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清醒的混合气息。

    坐在长桌尽头的是一个头发全白的女人。她看起来有六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开衫,袖口磨得起了毛球,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她面前摊着一份意大利文的《共和国报》,右手边放着一把P226手枪——枪口朝下,保险关着,弹匣插在握把里,但枪膛里有没有子弹,笑媚娟看不出来。

    “两分钟。”玛德莱娜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报纸,“从铁门到我面前,两分钟。老毕当年走这段路只用一分四十秒。你们年轻人,体力还不如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

    “老毕走这段路的时候四十岁。”毕克定把钛合金箱子放在长桌上,推到玛德莱娜面前,“这是东西。”

    玛德莱娜这才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露出镜片后面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典型的斯拉夫血统——深陷、锐利、瞳仁里像是藏着两把没有出鞘的刀。她看了一眼箱子,又看了一眼毕克定身后的笑媚娟,目光在笑媚娟脸上停了大约三秒钟。那三秒钟的打量不是在欣赏,是在评估——评估这个陌生面孔是否值得信任,是否会在关键时刻成为麻烦。

    “你女人?”

    “我的搭档。”毕克定说。

    “搭档。”玛德莱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然后从桌子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盒子正面有一排LED指示灯。她把黑盒子在长桌上推过来,滑到毕克定和笑媚娟面前,指示灯全部是暗的。“电子扫描,安全屋标配。手机、手表、车钥匙、蓝牙耳机,所有能发射信号的电子设备,放进去。箱子里的东西可以在桌上拆,这间屋子是法拉第笼,任何信号都传不出去。外面的信号也进不来。”

    笑媚娟把手机和手表放进黑盒子,毕克定也交了。然后他在长桌边坐下来,打开钛合金箱子,取出那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无影灯下,档案袋上那枚双头鹰与三叉戟的火漆印章像是被冻住的一小片深红色的血。封存了二十六年的火漆已经变得极脆,边缘有几处细微的裂纹,但印章的图案依然完整清晰——双头鹰左爪握着橄榄枝,右爪抓着三支箭,中间的三叉戟刺穿了鹰的胸膛,矛尖从鹰的背后透出来,象征着某种以和平之名施加于自身的暴力约束。

    玛德莱娜从抽屉里取出一把裁纸刀,刀柄是象牙的,刀刃薄得几乎透明。她把裁纸刀放在档案袋旁边,没有递过来,只是放在桌上,然后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

    毕克定拿起裁纸刀,在火漆边缘比了一下。笑媚娟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微微收紧——这是一个本能的动作,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刀刃切入火漆,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像是踩碎了一片秋天的落叶。封存了二十六年的密封被打开了。

    毕克定从档案袋里抽出文件。不厚,只有四页。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小孔,但字迹清晰如新。文件是用英文打印的,正文只有两页,每一页的页眉上都印着红色的大写字母:TOP SECRET——EYES ONLY。第三页是一张地形图,手绘的,标注的是帕米尔高原西部的萨雷兹湖区域,地图上在湖泊东北角的位置用红色铅笔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几个字:接触点,1997.8.14,02:47 GMT。第四页是签名页。上面密密麻麻地签了十二个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盖着不同的家族徽章。毕克定认出了其中的几个——洛克希德、克虏伯、三井、罗斯柴尔德——这些名字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能上《经济学人》的封面。而此刻它们并列在一份被封印了二十六年的保密协议末尾,像是十二个同谋者在犯罪现场同时留下了自己的指纹。

    “先看正文。”笑媚娟的手从他肩上移开,拉了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

    毕克定把第一页摊平。正文的开头没有废话,直接就是协议条款:

    “签署方一致确认,1997年8月14日格林威治时间02时47分,帕米尔高原西部萨雷兹湖东北区域发生非自然空间扰动,持续时间117秒。扰动期间,一个来源不明的物体通过空间裂隙进入本维度。该物体被编号为‘访客-001’,由签署方共同指派的联合行动小组于8月15日回收,目前处于休眠状态。签署方一致同意,对‘访客-001’的存在及与之相关的所有信息实施永久保密,保密义务不因本协议的终止而终止。”

    “非自然空间扰动”,这句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进来了。不是外国的外面,是这个星球、这个维度的外面。不是陨石,不是飞行器残骸,是一个活的东西。

    笑媚娟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来罗马的路上,毕克定已经把他从卷轴里得到的信息全部告诉了她。但卷轴的信息是抽象的,是数据和推论的堆叠,像一份冷冰冰的气象报告。而眼前这份印着“TOP SECRET”的泛黄文件,是十二个活生生的人亲手签下的名字。是洛克希德家族的继承人,是三井财阀的掌门人,是罗斯柴尔德银行的执行董事——这些在全球金融版图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名字,二十年前曾经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共同决定把一个来自未知领域的生命体关进笼子里。

    “第二条。”毕克定翻到下一页。

    “签署方一致同意,联合组建‘帕米尔基金会’,基金会的唯一宗旨为:对‘访客-001’进行持续研究、控制及——如有必要——遏制。基金会资金来源为签署方按年度缴纳的会费,会费金额由理事会每年审议确定。基金会运作及一切相关记录均不受任何国家或国际组织管辖。签署方进一步承诺,任何试图单方面公开或泄露本协议内容的行为,均将构成对本协议的根本性违反,违约方将面临全体签署方的联合制裁。”

    笑媚娟把这一条看了两遍。第一遍是看内容,第二遍是找漏洞。找完了,她深吸一口气。不受任何国家或国际组织管辖。这意味着帕米尔基金会是一个国中之国,法外之法。它不向联合国报告,不向任何政府披露,不遵守任何国际公约。它从十二个全球顶级财团的金库里直接汲取血液,维持着一个持续了二十六年、消耗了天文数字资金的项目。而毕克定现在是第十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也许是第十三个有资格揭开它的人。

    第三条很短,短到只有一句话:“‘访客-001’在休眠状态下不具备主动威胁,但任何试图与其建立信息交互的尝试均需理事会全票批准。”

    “他们试过。”笑媚娟的声音压得很低,“试过跟它沟通。全票批准,意味着十二家财团全部同意,缺一不可。有人否决过吗?”

    “不知道。但如果有,协议的附录里应该有记录。”毕克定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签名页的背面还附着一张表格,极小,字迹密密麻麻,像是一份会议纪要的浓缩版。他的指尖在那些蝇头小字上逐行滑过,忽然停在了一行字上。

    “2004年3月17日,理事会就‘是否尝试建立信息交互’进行表决。投票结果:十一票赞成,一票弃权。提案通过。交互尝试于2004年4月2日实施。结果:交互成功建立。交互持续时长:9.7秒。交互后,‘访客-001’由休眠状态转入亚活跃状态。交互人员一名当场死亡,死因为神经系统全面崩溃。交互记录全部列为最高机密,另行封存。”

    玛德莱娜的咖啡机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打破了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她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又在另一个杯子里倒了一杯推到毕克定面前。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这份档案的内容她早就知道——事实上她确实应该知道,不然她不会在今晚主动联系毕克定。

    “‘访客-001’现在在哪?”笑媚娟问。

    “不在萨雷兹湖。”玛德莱娜开口了。她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坐回长桌尽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笑媚娟和毕克定,“这是我能透露的最后一条免费信息。2008年之后,帕米尔基金会终止了在萨雷兹湖的公开活动,所有设备和人员全部转移。新址在哪,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在转移之后换了一个代号——‘睡莲’。这是我从截获的某次通讯中听到的最后一段,来自一份十年前已经被物理销毁的绝密备忘录。”

    “睡莲。”毕克定重复了一遍这个代号。莲花浮在水面上,根扎在淤泥里。表面上看起来安静无害,可你永远不知道水面之下的根系延伸到了多深的地方。他把文件重新叠好放回档案袋里,没有管那个被划破的火漆。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玛德莱娜。

    “不是你需要我做什么,”玛德莱娜喝了口咖啡,杯沿上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他,“是我需要你告诉我,老毕的儿子打算拿这份协议怎么办。是把它锁进保险柜里当传家宝,还是用它做点别的?如果你选前者,今晚的咖啡算我请你。如果你选后者——”她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U盘里有一份通讯加密协议,密钥是256位量子随机数,连NSA的量子计算机都破不了。你需要联系谁的时候,用它。不要用手机,不要用邮件,不要相信任何公共网络。”

    毕克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U盘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攥进掌心里。

    “我要搞清楚一件事。帕米尔基金会至今仍然存在,每年还在从十二家财团收会费。那十二个签名的家族,现在还剩下几个?换句话说——当年的十二个签署方,至今还有几家在现任掌门人的手上继续履行这份协议?”

    玛德莱娜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停顿让笑媚娟捕捉到了——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权衡要不要说、说多少。

    “不到一半。”玛德莱娜说,“其他几家要么没落了,要么被收购了,要么换了掌门人之后被新的掌权者以各种方式切断了与基金会的联系。但以你们现在的处境,就算知道剩下还有哪几家,你们也碰不了。因为剩下的这几家,正是今晚在拍卖会上跟你们竞价的那些人背后的真正金主。”

    她把咖啡喝完,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文件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在长桌上。世界地图,标注了几十个红色标记,有的在欧洲,有的在亚洲,有的在太平洋中的小岛上。

    “这些标记是帕米尔基金会二十六年来的资金流向节点。沈云图和老A分别控制着其中的一部分。但最大的那个节点——资金最终的汇流点——不在这张地图上。我查了十年,没查到。我只能推测它不在任何主权国家的领土范围内。换句话说,你手里的那份协议只是入场券。真正的战场不在罗马,也不在上海。在哪,我也没有答案,需要你自己去找。”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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