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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突突突——轰!

    此刻,村口正热闹着,人群闹哄哄地挤作一团。

    人群正中央,停着一辆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

    车头上的五角星漆被晒得有些褪色,排气管“噗噗”地喷着黑烟。

    拖拉机的驾驶座上斜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两条大腿大大咧咧地敞开着,嘴角叼着笑,活像个占山为王的土匪。

    在这个年轻人的周围,还围着四五个年纪相似的青年,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拦车的人,眼神里全是戏谑。

    这些都是王家村的人。

    记分员李卫国站在拖拉机前轮前面,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但是十分狼狈。

    他那副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也顾不上推,大喊着。

    “王家旺!你下来!这是我们的拖拉机!我在县城粮站做了登记的!白纸黑字,盖着公章!今天这拖拉机归我们李家村用,你凭什么霸占?”

    “登记?”驾驶座上的王家旺嗤笑一声,在驾驶座上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得意地说道,“李卫国,你读书读傻了吧?这车现在是谁开着?是我王家旺!我从粮站把它开出来的,它在我手里,就是该我们王家村用!你们啊,往后稍一稍,排队等着吧!”

    “你——你——你这是胡搅蛮缠!不讲道理!”李卫国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王家旺,却愣是想不出更狠的话来。

    他一个拿笔杆子的读书人,哪里见过这种厚脸皮的无赖。

    “道理?”王家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在这十里八乡,老子就是道理!你跟我讲道理?行啊,让你们生产大队长来跟我说!哦——对了,我差点忘了!”

    “你们李家村的生产大队长李建设呢?听说因为作风问题,被撤职查办啦?搞不好还要去后山矿山劳改呢!哈哈哈,一个连自己裤腰带都管不住的队长,还想管拖拉机?做梦呢!”

    “哈哈哈——!”

    跟王家旺一伙的青年们,一个个都爆发出一阵哄笑。

    “李卫国,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记分员,也敢跟我们旺哥叫板?”

    “滚回去吧!让你们村派个爷们儿出来说话!别派个戴眼镜的酸秀才,看着就晦气!”

    “还粮站登记呢,登记有个屁用!车在我们手里,就是我们的!有本事你们抢回去啊!”

    李卫国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像被人当众扒了皮。

    他张着嘴,不停喘气,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确实没办法——论嘴皮子,他骂不过;论力气,他连拖拉机都爬不上去。

    孟时时就是在这时候冲到村口的。

    她拨开围观的人群,一眼就看清了场上的局势,也一字不落地把刚才那些对话全听进了耳朵里。

    今天这个事情,还真跟她有关系。

    以前李建设在的时候,那老东西虽然混蛋,可手里攥着权,背后又有关系,十里八乡都知道李家村有个不好惹的队长。隔壁王家村那帮人再坏,也不敢明着欺负到头上来。

    现在李建设一倒台,李家村群龙无首,在别的村子眼里,就成了好欺负的对象,谁都想上来啃一口。

    王家旺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他今天直接去了粮站,把原本派给李家村的司机赶下车,仗着自己会开拖拉机,硬把拖拉机给霸占了。

    要是真让他把车开走,别说明天的雨会把粮食泡汤,光是重新排队等拖拉机,就能错过交公粮的时限。

    到时候没有拖拉机,几百袋粮食全靠驴车拉、人力推,那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多少乡亲要累死累活?

    这拖拉机,今天绝对不能丢!

    孟时时的目光落在那个嚣张的王家旺身上,又扫过车斗里那几个哄笑的青年。

    眼神里迸发出怒火。

    李卫国在慌乱中一回头,正好看见了孟时时。

    他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孟时时的鼻子愤怒喊道。

    “孟时时!你看看!看看你干的好事!要不是你——要不是你闹那一出,把李队长给整倒了,我们李家村能落到这步田地吗?有李队长在,谁敢抢我们的拖拉机?王家村那帮人见了他都得绕道走!现在好了,你满意了?你逞英雄,你出风头,可你害的是全村的粮食!你——”

    “够了!”

    孟时时沉着脸,一声暴喝。

    她往前踏了一步,脊梁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李卫国。

    “胆小鬼!被抢走了,那就再抢回来不就好了!”

    孟时时不是光说说而已,她是真的这么干。

    李卫国还没听明白孟时时的意思,只见她活动了一下手脚。

    她先是左右扭了扭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然后抬起右手,用左手握住手指,一根一根地往后压——“咔哒、咔哒、咔哒”,指关节作响。

    她换了只手,又是几声脆响。

    “时时,你、你要干啥?”李卫国结结巴巴地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孟时时没答话,只是拨开面前的人群。

    她走到拖拉机前,仰头看向车斗里那几个还在嬉皮笑脸的青年人伸手——

    那动作快得像闪电,五指如铁钳般扣住粗布褂子的前襟,随即——

    “下去吧你!”

    孟时时手臂一用力,看似细瘦的肌肉瞬间绷紧,爆发出惊人的力道。

    拖拉机上那板寸青年一百三十多斤的体重,在她手里竟像轻飘飘,整个人被凌空提了起来,“呼”地一声从车斗边缘甩了出去,直接摔在了地面上。

    “谁啊——啊——!”板寸青年四仰八叉地陷在草垛里,稻草粘了满头满脸,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孟时时已经转向了第二个。

    那是个矮壮的青年,正想回头对孟时时动手。

    孟时时却抢先一步,双手抓住他的裤腰带和胳膊,像搬一袋粮食似的往上一掀——

    “走你!”

    “哎哟!”矮壮汉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噗通”一声摔在路旁的土堆上。

    接着……

    第三个、第四个……

    孟时时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

    她抓住那些人的衣领、腰带或是胳膊,凭借一股子从田地里练出来的蛮力,把几个二十来岁的壮小伙一个个从拖拉机上拽下来。

    像下饺子似的往路边扔。

    被扔下去的人根本来不及反抗,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人已经摔在了地上。

    他们躺在地上,捂着屁股或后腰,一阵痛苦的呻吟,眯着眼看向那个站在拖拉机旁的纤细身影。

    “孟时时——!”板寸青年从草垛里拔出脑袋,从牙缝里挤出愤怒的吼声,“又是你这个疯婆子——!”

    这一嗓子喊叫,周围人才反应过来。

    “是孟时时!”

    “哎哟,这煞星怎么来了?”

    “难怪……难怪敢动手,这可是孟时时啊!这丫头从小力气就大得吓人——”

    在这十里八乡,孟时时是出了名的。

    她的名声不是吹出来的,是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从她五六岁起,村子里就没人敢随便惹她——那时候她个头还没灶台高,就能把一个抢她野果子的十岁男孩按在泥地里,骑在身上揍得对方哭爹喊娘。

    十岁那年,她一个人追着三个偷她家地瓜的半大小子跑了二里地,最后把三个男孩全撵进了河里,差点淹死。

    她不是那种凶神恶煞的泼妇,平日里见人也会笑,也会打招呼。

    可一旦动手,那股子狠劲儿和不要命的架势,让方圆几个村子的男人都犯怵。

    最关键的是,她力气大得邪门,而且不怕输。

    打输了,她爬起来拍拍土,转头继续跟你打,打到赢为止。

    这种不怕死的韧性,比单纯的凶悍更让人头皮发麻。

    一转眼。

    王家村的人被孟时时扔了个七七八八,路边横七竖八地躺着。

    拖拉机上,只剩下坐在驾驶座上、还死死攥着拖拉机方向盘的王家旺。

    王家旺脸上的嬉笑早就收了起来,正眯着眼盯着孟时时。

    孟时时也看着王家旺,一张嘴,声音不高,却字字挑衅。

    “王家旺,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我扔你下去?”

    “孟时时,”王家旺嗤笑一声,眼底轻蔑,燃着一种桀骜不驯,“就凭你?也想扔我下去?孟时时,你还真以为能一直无法无天下去,没有能治得了你的男人了?”

    孟时时皱皱眉,烦躁道:“废话真多。”

    话音未落,她动了!

    孟时时整个人像只灵活的豹子般跃上,整个人扑了过去,抬脚就是要踹。

    王家旺反应倒也不慢,双臂交叉往上一架,硬生生挡住了这一脚。

    可孟时时腿上传来的力道却让他浑身一震,整条胳膊都被震得发麻。

    孟时时头一偏,丝毫不退让,不退反进,继续用右肘狠狠撞向他的肋下。

    这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扭打在一起。

    好几次,王家旺想稳住身形,可孟时时的力气大得惊人,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

    “下来!”

    随着孟时时的一声低喊。

    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闷响。

    ——砰!

    孟时时这一脚结结实实,王家旺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腰间炸开,整个人再也坐不住,从驾驶座上被踹得横飞出去,“噗通”一声摔在拖拉机旁的土路上,扬起一片黄尘。

    王家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孟时时则稳稳地落在驾驶座上,居高临下地瞥了王家旺一眼,宣布道:“拖拉机现在是我们村的!”

    “孟时时,好样的——!”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村民们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咱们李家村的人不是好欺负的!想抢咱们的拖拉机?门儿都没有!”

    “时时这丫头,真给咱长脸!看看!看看!这才是咱们老李家的人!”

    “孟时时!干得漂亮!那些人就该打!”

    李卫国站在人群最前面,整个人被震惊得僵在原地。

    他眼睁睁看着孟时时以一己之力把车斗里五个壮小伙全扔了下去,又把王家旺踹翻在地——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一、一打五……”

    这姑娘……这姑娘也太厉害了!简直不是人!

    想起刚才自己还在怨她、怪她,此刻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一旁,王家旺仰面躺在土路上,后背被碎石子硌得生疼,衣裳沾满了黄泥,狼狈得不像话。

    那些个被先扔下去的弟兄们已经骂骂咧咧地围了上来。

    “老大!咱们一起上!不信打不过她!”板寸青年捂着屁股,不服气地说,“刚才我是没防备,让她偷袭了!”

    “就是!她一个娘们儿,能有多大力气?咱们七八个爷们儿,还摁不住她一个?”

    “老大,我们重新打过!打到她服气为止!”

    “够了。”王家旺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众人的聒噪。

    他揉了揉被踹疼的腰胯,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抬头看向坐在驾驶座上的孟时时,眼底反而闪着一抹促狭的光。

    “孟时时,”王家旺挑衅地开口,“拖拉机你是抢过去了,可你会开拖拉机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哗”地浇在了喧闹的人群头上。

    原本还在欢呼的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渐渐浮现出焦虑的神色。

    车抢回来了,可谁来开?

    这可是六十年代,东方红拖拉机是全县最金贵的铁疙瘩,整个县城里会开车的人,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更何况是在这穷乡僻壤的村子里。

    这也是为什么王家旺敢这么嚣张——现场所有人里,会开拖拉机的,只有他一个。

    “哈哈哈——”

    “还是老大厉害!不会开拖拉机,霸占着有什么用?趁早滚下来吧!你要是肯低头,喊我们旺哥一声好哥哥,说不定旺哥心一软,就帮你把车开到粮站去!”

    “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王家村青年又得意洋洋地叫嚷起来,刚才的狼狈一扫而空。

    孟时时的面色僵了僵。

    她的确不会开拖拉机。

    但是不能认输。

    她咬着牙,双手死死攥住拖拉机把手。

    孟时时不停回想记忆里看到过的画面,之前拖拉机司机好像先扳什么杆,然后摇那个铁把手……

    她目光焦急,试图找到启动的机关。

    就在孟时时陷入僵持时,一道声音传来。

    “你坐那里别动,我来发动拖拉机。”

    孟时时猛地一怔,闻声抬头。

    她对上了一双漆黑淡漠的眼眸。

    秦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站在拖拉机侧面,靠近车头的位置,右手握住了拖拉机的铸铁摇把,然后用力——转动。

    “突突突——轰!”

    拖拉机的发动机,发出了启动的声音。

    孟时时屁股下的座椅,开始有规律的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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