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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墨怀素的请求

    万剑宗。

    禁地剑林内。

    曾几何时,这片剑意盎然的圣地万剑齐插,寒光如林。

    历代剑道大成者皆在此悟剑。

    如今却光秃秃的。

    满地的剑坑还在,剑却没了。

    唯有在禁地阁楼的最高处,一柄长剑依旧悬浮着。

    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它的剑身上缠绕着数十道符文锁链,从阁楼深处延伸而出,将它拽住。方才这柄剑也曾挣紮,差一点便挣脱束缚。

    但终究被剑符给拖了回来。

    这把剑,乃是昔日万剑宗那位剑仙子生前所戴过的佩剑,也是历代掌门的标志信物。

    名为「天岁」。

    所谓「天岁」,乃有「与天同寿,历万劫而不折」之意。

    汲取了开派祖师一缕剑魂的镇宗之宝。

    按照宗门铁律,此剑承载着万剑宗的最高底蕴,除非宗门面临灭顶之灾,否则绝不轻易出鞘。但此刻让万剑宗陷入震动与恐慌的,并不仅仅是剑林的异象。

    而是在供奉着高层命魂的神魂阁内,代表着大长老朱武仙和副宗主杨赤红的两枚命牌,竟在短短一炷香内接连爆开。

    两位大修竞全都陨落,这对万剑宗而言无异於天塌了一个窟窿。

    顿时间,全宗譁然,陷入了混乱。

    而大长老的独子朱玄通,在亲眼目睹父亲命牌爆开的那一瞬,如遭雷击,呆滞在了原地。

    但仅仅愣了数息,他眼底忽然闪过一道光芒。

    他推开周围慌乱的弟子,一路狂奔,径直冲向了父亲朱武仙平日里闭关起居的院落。

    进入屋子後,他扭动书架上的机关。

    一头紮进了一间密室。

    密室正中的石上,供奉着一座暗红色的牌位。此刻,牌位上已然布满了裂痕。

    「父亲!」

    朱玄通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发出一声悲呼。

    就在他跪地的那一刻,红色牌位在他眼前化为一蓬粉末。

    那些粉末在半空中盘旋交织,渐渐凝聚出一道虚幻的人形轮廓,边缘泛着淡淡的血光,像是一道随时被风吹散的残影。

    依稀正是大长老朱武仙的模样。

    「父亲!」

    朱玄通膝行两步,泪流满面。

    朱武仙低头看着儿子,发出一声长叹:

    「大道一途,如攀登天梯,为父的路……终究是走到头了。玄通,你莫要悲伤,这是我们修行之人的宿生如朝露,死如寒霜。

    纵然穷尽一生去争冥冥中的造化,也难免有坠落泥潭,身死道消的一日。」

    朱玄通泣不成声,双肩颤抖着。

    朱武仙怜爱地看着他,继续说道:

    「为父本想着,夺了姜暮身上的气运,助你圆满练就那《玉宸摄熙归真章》,为你铺平通往宿尊的大道。

    奈何天不遂人愿,功亏一第实……以後的路,只能靠你自己去走了。

    为父临走前,最後再送你一场机缘。

    就在你面前的石下,有一个暗格,你且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朱玄通抹了抹眼泪,膝行至石前,伸手摸索到暗格,从中取出一个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血色丹药。

    「此乃「夺天造化血丹』,乃是为父耗费多年心血,用十数头高阶大妖的心头血淬链而成,可助你凝聚剑宗气运,再塑根骨。」

    朱武仙道,

    「你且将它服下,为父传授你一段秘传口诀。借着药力,此後我万剑宗的诸多剑道秘术,你皆可融会贯通,再无阻碍。」

    「是,父亲。」

    朱玄通仰头将血丹吞入腹中,随後盘膝坐地。

    朱武仙遂开口。

    一段晦涩的法诀从他口中念出。

    朱玄通闭着眼睛,跟着一句句默念。

    随着法诀的运转,朱玄通体内忽然涌出一道道血丝。

    这些血丝犹如红色长虫,顺着他的毛孔钻出,在半空中舞动,最後竞在朱玄通的面前,逐渐交织成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隐隐有血肉在填充。

    而朱玄通的身体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他的皮肉开始腐烂。

    体内的气血与修为正在被强行抽离。

    「父亲……这是怎麽回事……」朱玄通痛苦询问。

    朱武仙冷冷盯着他,方才眼中的慈爱荡然无存,变成了森冷。

    他幽幽道:

    「玄通啊,别怪为父心狠。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是为父为了应对生死大劫而培育的一具宝器。为父为何从小逼你修炼《玉宸摄熙归真章》?就是为了让你的体质,能完美契合老夫的神魂!星位大道,本就是吃人。

    父子兄弟,师徒姐妹,为了一个位子,只能互相算计,骨肉相食。

    如今为父虽星位已失,肉身被毁,但这改命的手段还在。只要夺舍於你,借着你年轻的肉体,为父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可他话还没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

    那些正在填充血丝轮廓的血肉,忽然开始融化,像是一块被丢进了沸水里的冰块。

    朱武仙瞪大了眼睛,惊愕盯着盘膝坐在地上的儿子。

    「黑黑黑」

    原本还一脸痛苦的朱玄通,忽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笑声,脸上多了几分嘲弄与狠厉,

    「父亲啊父亲,你真以为孩儿是个任你摆布的蠢货吗?

    你真以为,孩儿不知道你逼我修炼《玉宸摄蒸归真章》到底是要做什麽吗?」

    朱玄通扭了扭脖子,发出哢哢响声:

    「我等这一日,也等了很久了。

    从今日起,你身上残存的神魂底蕴和大长老的全部传承,就都归孩儿了吧。

    你放心,孩儿往後绝不负您的嘱托,成就大道!」

    看着儿子那张因为野心而扭曲的脸,朱武仙似乎明白了什麽。

    他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是轩辕问道那小子在暗中帮了你,替你破了老夫的局吧?老夫算计了一辈子,倒是小瞧了他这个後生。」

    朱玄通没有否认。

    他伸出右手,五指成爪,掌心爆发出一股吞噬之力,朝着面前的残魂抓去。

    正在融化的血色轮廓竞开始朝他掌心倒流。

    变成血线钻进他的皮肤。

    朱武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本能地想要挣紮,却无济於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魂体扭曲变形,一点一点的被吸入朱玄通的体内。

    大修之人,将死其言也善。

    一旦彻底没了退路,卸下了争名夺利的枷锁,反而看透了许多执念。

    他望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狠毒的儿子,忽然释怀了许多,叹声道:

    「玄通,也罢,能死在你的手上,总好过便宜了外人,为父也算瞑目了。

    你且记住,轩辕问道此人城府极深,他今日能帮算计老夫,明日就能算计你。不要相信任何人,若有机会,尽早离开万剑宗!」

    说罢,他忽然张开嘴,吐出一枚青翠欲滴的叶片。

    叶片钉入了朱玄通的眉心,消失不见。

    「为父这辈子,算计了一切,确实不是一个好父亲。这「一叶障目符』,就算是为父送你的最後一件礼物了。若轩辕问道日後要害你,它或许能保你一命……」

    朱武仙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声音也越来越缥缈,叹息道,

    「苦修一世,算尽天机,到头来又得到了什麽?

    夫人啊,也许你当年说的是对的,人生如雨,从云端落下到坠入泥泞,不过转瞬之间。

    唯有争个高低,方知这世间冷暖,可终究是一场空阿……」

    密室内恢复了死寂。

    朱玄通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澎湃涌动的新力量,将父亲的最後一缕神魂彻底吸收殆尽。

    他望着空荡荡的密室,眼中有过那麽一瞬的怅然若失。

    但旋即,这份怅然便被野心和狠厉所吞没。

    他握紧了双拳,嘴角勾起一道冷笑:「这万剑宗……迟早是我的!」

    剑域消失了。

    星光重新酒落而下。

    轩辕问道白衣猎猎,单手负後,立在云端。

    在看到属於剑仙的那份机缘消失後,他再也没了继续和柏香拚死缠斗的兴致。

    「为什麽会这样呢?」

    轩辕问道擡头望着重新露出真容的浩瀚星空,眼中透出一股迷茫。

    一事顺则万事顺。

    他自入道以来,便身负「天眷通明」之体。

    即运势所至,万事皆顺。

    属於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极顺体质。

    逢凶化吉,遇宝逢源,无论什麽瓶颈都能轻松跨越。

    甚至在来小河镇之前,他也曾开坛卜卦,卦象显示此行大吉,必有斩获。

    可为什麽,最终却是这般结局?

    莫非道途到顶了?

    还是说,自己终於入了障?

    他指尖凝出一点星芒,点在自己的眉心处。

    一点清凉透入灵。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原本迷茫的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看向依旧气势淩人的柏香,忽然释然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倒是我真的入障了。

    连坤阴厚德的【後宫】都在出面阻我,我还在固执地坚持些什麽呢?

    勾陈主杀伐,终究是太过暴戾了,刚过易折啊……想要的东西太多,反而什麽都握不住。」他望向墨怀素,又看向柏香,微一拱手:「此番多有得罪。机缘已散,在下也不便久留,告辞。」轩辕问道如一道剑光掠空而起。

    柏香望着那道远去的流光,冷哼了一声,也不拦他。

    但嘴上冷声警告道:

    「轩辕问道,最好管住你的嘴。若是敢乱说,本宫必杀向万剑宗!」

    按理说,她与轩辕问道方才那番交锋,足以惊动钦天监,甚至可能让那个躲在深宫里的老怪物嗅到气味追查过来。

    偏偏方才那场万剑归宗的剑瀑声势太过浩大,犹如一层天然绝缘屏障,遮蔽了他们这边的打斗气机,致使天机紊乱,钦天监根本无从查探。

    只要轩辕问道和墨怀素守口如瓶,就没人知道她在这里。

    柏香转头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的墨怀素。

    这位道宗掌门在方才借出道场的消耗过大,多了些柔弱。

    柏香还没开口,墨怀素便已敛了敛拂尘,淡然道:「贫道对这些世俗之事没有兴趣。只希望皇後娘娘,能遵守承诺。」

    柏香笑道:

    「墨掌门放心,本宫说话向来一诺千金。」

    她擡起玉臂,轻轻一挥。

    周遭景象骤变,变成了一个空旷寂寥的天地。

    天地万物,花草树木,皆是黑白两色。

    天空中,一黑一白两条巨大的阴阳锦鲤正首尾相衔,按照太极的轨迹缓缓游动着。

    这便是墨怀素的本命道场。

    道场之内,万法由心,是修道之人最隐秘的圣地。

    柏香环顾四周,评价道:

    「太冷清了,清心寡欲,无色无欲,一辈子也就是这幅光景了。你守得住这方天地,这方天地却未必能替你开花结果。

    就算我用【後宫】星位的厚土之德帮你温养道基,强行助你破境。但若你心结不解,一以後你还是会陷入同样的桎梏中。」

    墨怀素静立於黑白天地间,长发如墨瀑般垂落腰际,绝美清冷的面容上出现了几分茫然。

    「罢了,言尽於此。这道场还你了。」

    柏香也懒得再多费唇舌,意念一动,便从黑白天地中脱离出去。

    然而,就在柏香离开的刹那。

    道场内那两条缓缓游动的阴阳锦鲤忽然一顿,隐隐泛起一丝鲜活色彩。

    色彩内隐隐蕴含着柏香在红尘中对某个男人留下的情感留痕。

    若在平日里,以墨怀素的敏锐,这点细微的变化断然逃不过她的感知。

    但此刻,她正蹙着眉头思索柏香的话语,全然没有留意到穹顶上那两条鱼儿的鳞片间,已多了一抹不属於她的颜色。

    待她从沉思中回过神,拂尘轻挥,道场如烟散去。

    柏香正想往小河镇的方向去看看情况,忽然瞥见远处一道流光正急速飞来。

    不是姜暮又是谁?

    柏香心头一跳,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又迅速收敛起气息,将打斗中恢复的倾倒众生的绝色容颜,重新易容回曾经的模样。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做完这一切,她对着墨怀素快速说道:

    「喂,一会儿就说是你路过救了我,听见没?」

    墨怀素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同时也看到了正疾驰而来的姜暮。

    「柏香!」

    背生魔罗双翼的姜暮看到柏香的身影後,心中惊喜,连忙落在女人面前。

    他怀里还抱着处於昏迷状态的元阿晴。

    「阿香,你没事吧?」

    姜暮急声询问,打量着女人,见对方身上并无伤害才暗暗松了口气。

    柏香看着男人紧张的模样,心底泛起一丝甜意。

    她摇了摇头,纤白如玉的十指翻飞比划:「我没事。多亏这位前辈出手相救。阿晴她怎麽了?」女人对元阿晴出现在姜暮怀里很是疑惑。

    用神识暗暗探查了一下,发现元阿晴体内气机絮乱,明白自己离开後肯定发生了什麽,心中不由为自己的鲁莽行为懊悔。

    姜暮说道:

    「说来话长。这丫头刚才遇到点机缘,到现在我也还没彻底搞清楚状况。」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仙气飘飘的墨怀素,惊讶道:「墨掌门?你怎麽会在这里?莫非你也是来夺取机缘的?」

    墨怀素淡淡道:「看热闹。」

    信你个鬼!

    这女人长得就像是个性冷淡的冰雕,怎麽看都不像是那种喜欢八卦凑热闹的闲人。

    八成就是来抢传承的。

    不过,既然这女人刚才顺手救了柏香,再加上当初在鄢城「幻欲冥境」中,好歹也算帮过自己一次。姜暮心里对这位道宗掌门,还是存了几分好感的。

    「机缘已经没了,万剑宗的人也死了。总之今晚发生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先回客栈再说。」

    姜暮又看了墨怀素一眼,道,

    「墨掌门,今夜的事我姜暮记着。你救了我家管家,这份人情我欠你。以後若是有什麽需要帮忙的地方,开口便是,我姜暮绝不含糊。」

    说着,他便要带柏香离开。

    「我跟你们一起吧。」墨怀素忽然说道。

    姜暮一愣,表情怪异。

    这女人什麽路数?

    该不会是看出了阿晴身上有什麽,想要图谋不轨吧?

    姜暮正准备婉拒,柏香比划着名手语:

    「正好。我方才见墨掌门出手时好生厉害,正想跟墨掌门请教一下修行上的事。」

    姜暮心中不满。

    有啥修行不能跟我学啊?

    跟一个禁慾系的女道士学什麽?

    别把自己学成尼姑了。

    但既然是小厨娘开了口,他也不好再多说什麽,只得闷闷地「嗯」了一声。

    「多谢。」

    墨怀素微微颔首。

    不知为什麽,她看向姜暮总觉得对方比以前顺眼了许多,很有眼缘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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