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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有条不紊

    九月十九,金陵城外的天光刚亮透。

    秦淮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田埂上的露水已经打湿了草鞋。

    张阿七蹲在田埂上,把裤腿又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小腿上几道被稻叶划出的旧痕。

    他是江宁县衙的差役,城破那天躲在家里,以为自己这辈子不用再跟官家打交道了。可三天前县衙来人敲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

    江宁县缺人,得回来「上班」,尤其是後面要徵收秋税了,须臾离不得人。

    「七叔,这块田是哪里来的?」旁边一个同样卷着裤腿的後生凑过来问,手里攥着一把刚割下来的稻穗。

    张阿七抬头看了一眼。田垄尽头立着一根新插的木牌,牌上写着「入官」两个字。他记得这块田,应该是大龙翔集庆寺的。

    「香火田。」张阿七把嘴里嚼着的稻杆吐掉,道:「以前是大龙翔集庆寺的,现在是官府的了。」

    「寺里的也能收?」

    「怎麽不能收?」张阿七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道:「金陵城都换了主人,田地就不能换?」

    後生没有再问,弯腰继续割稻。

    田埂上到处是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是一早赶来帮工的军士,有的则是这田原来的佃农,战争结束後跑回来的,听说田被收了,担心租子没着落,天没亮就跑到地头来看。

    张阿七看见一个老农蹲在田埂另一头,手里攥着几根稻穗,像是想找个人问问今年的租子该交给谁,可来来往往的人都忙着割稻,没人搭理他。

    张阿七绕过那块木牌,沿着田埂往东走了约莫一里地。眼前是一片更大的稻田,稻穗已经黄透了,沉甸甸地垂着。

    这片地没有插木牌,但张阿七知道这是抄没田。原主是集庆路总管府照磨梅实,城破那天想翻墙遁逃,被巡逻的兵士堵在巷口,直接绑了押走。人现在还在城外大营里关着,家产则已经被充公了。

    「这片地今年没收租子吧?」张阿七问旁边一个正在捆稻的老汉。

    老汉头扭头看了一眼,立刻弯下了腰,恭敬道:「还没收呢,官人。主家都没了,也不知道谁来收。」

    张阿七没有再问,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

    太阳越升越高,田里的雾气散了,露出远方灰色的城墙轮廓。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龙光门外的官道边上时,张阿七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牛车。车旁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僧袍,光着头,手里捻着一串念珠,正与大元帅府新任随使张骥说着什麽。

    他眯起眼睛,仔细分辨了下,发现是大龙翔集庆寺的知客僧,法号悟明,以前在寺里管过帐,跟县衙的人打过几次交道,张阿七曾远远见过他一面。

    他下意识靠近几步,远远听着。

    悟明正对着张骥侃侃而谈:「……贫僧只是路过,路过这片田,也路过这个时节。《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田地、庄稼、收成,都是因缘和合之物。今日在谁手里,明日又在谁手里,谁也说不准。只是贫僧见这田中稻谷尚未归仓,便想起寺中香积厨的米缸已空了大半,心中生出一念。这一念,便是因果。」「好一张巧言令色的嘴。」张骥笑了笑,问道:「寺里没米了?」

    悟明再施一礼,道:「大龙翔集庆寺建寺以来,朝廷赐田养僧,法脉绵延。今朝廷不存,赐田易主,寺僧数百口,日食所需,皆仰赖香火与田租。田租既断,香火亦稀,贫僧不得不出门走这一趟。若大元帅府能将秋粮酌留数百石,以活僧众,则山门不废,佛灯不熄。若不能,贫僧也无怨言。」

    张骥一听,这个要求倒也不算太过分,不过他还是没有回答,因为做不了这个主。

    张阿七悄然离去。

    走出几十步远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悟明还站在牛车旁边,很是执着,可能真的快没饭吃了吧。

    待走到龙光门附近时,发现大队车马正在出入。

    出城的是运输财货而走的,什麽都有,甚至包括寺庙里的铜器、佛像,进城的就不知道了,找到数人一打听,原来是攻打溧水州的部队回来了:大破元军,斩首数百。

    如此一来,集庆路算是被占全了。

    等了好一会,终於回到县衙之後,却见一群同僚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今年秋税要收三十万石粮豆,可不少啊。」

    「果真?包括溧阳、溧水二州吗?」

    「应不包括。只是江宁、上元、句容三县罢了。」「那可难了。去岁水灾,今年好不容易有点收成,却一下子收这麽多。」

    七嘴八舌之际,见张阿七进来了,众人都闭了嘴。

    有人笑了笑,道:「阿七,听说你舅舅要当官了哦。」

    张阿七愕然,道:「谁说的?」

    「方才总管府有人过来,让县里调拨一批宝钞、麻布、粮草送到溧水州,你舅舅卢庄主起兵响应大帅,侧击溧水元兵,被委任官职了。」

    张阿七恍然。

    他舅舅是溧阳州葛先乡庄主卢德茂,虽然处在大元帅府控制的地盘上,归镇将王云龙管辖,但去年以来一直在观望,这次终於决定起兵,也不知出於什麽原因。

    「大帅授了什麽官?」张阿七问道。

    「三湖游奕使。」

    「这是什麽官……」张阿七喃喃道。

    其他人也面面相觑,似乎不清楚这个官是做什麽的。

    「有官当就是好事。阿七,以後可得照看着我们啊。」「阿七,有好机会别忘了兄弟们。」

    「阿七……」

    张阿七摆了摆手,径直来到厨房,端起一碗冷粥便吃了起来。

    对他而言,天变了,好像不是什麽坏事。

    舅舅当了大元帅府的官,自己也是江宁县衙役,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昨日傍晚发生了一件事,让他心中有些隐忧——

    战前有相熟的商贾跑回了太平府老家,昨天又回来了,说那边乌泱泱地来了一大堆官军,人数逾万,且还在继续增加着。

    偏偏这些人不是什麽好鸟,在繁昌、芜湖一路征丁、征粮乃至徵集船只、车辆、役畜,什麽都不放过,一副大打出手的架势。

    芜湖、当涂一线,什麽牛鬼蛇神、山贼水匪纷纷作鸟兽散,就连白莲教、明教的庵堂都被拆了好几个,教众死的死,散的散,蹿得到处都是。

    商贾不住叹气的时候,张阿七也心下一紧。这可如何是好?

    万一官军杀过来,大元帅府顶得住吗?

    说到底,他还是对这个刚刚攻取金陵的集团没信心。在他固有的认知中,大元朝拥兵百万,随便抽调十几万过来,兴许就能把太平、集庆、镇江、常州乃至江阴等地一路收复,届时自己会落得个什麽下场,可就不好说了。「德」「旗」「小」「说」「网」「手打」「更新」

    偏偏他现在好像没什麽选择了,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被时势大潮裹挟着,可能一飞冲天,但更大可能被撞得粉身碎骨。

    另外,他发现停泊在龙湾市一带的船只不断驶入秦淮河,将金陵城内集聚多年的财货尽数搬走,这可不像是要在这里长期盘踞的样子啊。

    邵树义这人,莫不是打一下就跑?

    老实说,这些事情挺困扰他的,以至於昨晚都没睡好。

    刚草草喝完粥,就见院子内的声音大了起来。

    透过窗户一看,原来是前几天来过的柳金宝、徐大风二人。

    对这两个人,他仅限於知道,盖因金陵城内绝大部分区域归录事司管辖,江宁、上元二县的官差还接触不到这些人。

    柳金宝这贼头只是粗通文墨,听说这次在金陵城内举兵响应,立下了大功,本来要授官的,但让给了三个儿子。

    长子柳元甲能写会算,出任江宁县主簿;

    次子柳元忠孔武有力,直接带着几十个人投军,担任即将组建的金陵府(即集庆路)府军军官;

    三子柳元吉任税务提领所提领。一桩大功换了三个低级小官,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至於那个徐大风,则出任两淮运司巡盐判官,专门负责集庆、太平、宁国、广德、池州五路——当然,後三路还在元军手中。

    其手底下的老兄弟也摇身一变,成了巡盐弓手。

    可能还不止於此,和徐大风有关联的三个商贾分别出任江宁、上元、句容三县盐局大使。

    所谓「盐局」,就是俗称的「官局」,卖官盐的国营邸店。

    局官二人,大使、副使各一员,不入流,一般由当地商贾充任,路一级官府出具委任状。

    这两人连带着手底下的子侄、徒弟、好友,算是鸡犬升天了。

    张阿七坐了回去,竖着耳朵听了一会。

    原来是找江宁县派人协助徵兵,组建金陵府军,另外就是让县里出一些钱钞,徐大风好去恢复各处巡盐关卡,招募人员,大力打击私盐贩卖的行为。

    直娘贼!邵元帅就是贩卖私盐起家的,现在要大力打击私盐贩子,合理吗?张阿七悻悻地想着。

    不过他也看出来了,大元帅府做事是真的麻利啊。这才拿下金陵几天,各项事务就开始有条不紊地推行了。

    有此劲头,大元朝败得不冤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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