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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点天灯

    另一个厢房里,齐铁嘴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趴在雕花隔断的缝隙上,脸几乎贴到了木头上,恨不得马上扒拉过去看一眼那包厢里面的人到底是不是泠月。

    十万大洋!!他得算多少卦才能赚到十万大洋?

    虽然他看得出来那位是想膈应一下日本人,杀杀他们的锐气,从三万一路追到十万,每一次都凑整数,每一次都让日本人的一千一千加价显得格外寒酸。

    但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吧。

    他这前半生的卦金加起来,连这幅画都拍不下来,呜呜。

    嘴上说说得了,搁现实里谁不想急头白脸的狠狠消费一把!

    隔壁包厢内,日本人的反应比齐铁嘴激烈得多,山中商会的代表将竞价牌摔在桌上。

    他咬着牙用日语怒骂了一句,竞争对手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可他除了骂两句之外别无他法,总部给他的预算上限就是六万,现在对面直接抬到十万,他连跟的资格都没有了。

    “十万,还有需要加价的客人吗?”拍卖师朗声询问,目光从散座扫到包厢,手中的槌子高高举起,“十万一次,十万两次,十万——成交!”

    槌落,清脆的响声响彻整个拍卖厅。

    尹新月在厢房里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挽着张泠月的胳膊用力晃了两下,眼里全是得意的光芒,比自己赢了拍卖还高兴:“泠月你看到没有,那个日本人脸都绿了!十万大洋拍一幅画,明天全北平的报纸头条都是你!”

    张泠月任她晃着自己的胳膊,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唇角微微上扬。

    当Bking的感觉好爽,尤其还能顺便羞辱日本人。

    *

    另一间厢房里的贝勒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虽然没有拍到画,但至少没有被日本人抢走,他朝那间厢房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以示谢意。

    拍卖会继续进行,台上又拍了几件瓷器玉器,气氛在短暂的平静之后再次升温。

    短暂的休场之后,拍卖会进入了万众瞩目的压轴环节。

    终于到了本场拍卖会的压轴环节,拍卖师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本轮共有三件拍品,这三件拍品不仅十分特殊和珍贵,而且关系到新月饭店的继承人尹新月小姐的婚事。分别为——麒麟竭、鹿活草、蓝蛇胆三味药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楼几间亮着灯的包厢,继续宣布规则,“本轮以锦盒为单位,一律价高者得,我们将采用盲拍的形式。”

    盲拍意味着没有人知道哪个锦盒里装着哪味药材,想要确保拍到麒麟竭,就必须把三个锦盒全部拿下。

    主持人话音刚落,二楼就有两个包厢的人同时走到露台上,几乎是不分先后地点亮了各自厢房前那盏琉璃灯,两盏天灯在二楼廊檐下同时燃起。

    露台是新月饭店专为点天灯的客人设置的,点天灯者须在露台上燃起一盏特制的琉璃灯,灯一亮便意味着此人对本轮所有拍品承担最终竞价责任,无论价格飙到多高都由点灯人兜底。

    第一个走出包厢的是日本商会的人。他走到露台边,朝听奴微微点头,一盏琉璃灯在他身后的露台上被点亮。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彭三鞭的人,他身后的灯也随之燃起。

    *

    一旁的厢房中,张启山不解何为点天灯。

    他久居长沙,对北平拍卖行的规矩不甚熟悉。

    齐铁嘴正在一旁为他解释,“佛爷,这拍卖会里点天灯就是包场子的意思,无论这一轮拍的是什么东西,出到什么价,都由这点灯的人出钱。是拍卖行里最霸道的竞价方式——灯不灭,价不止。”

    他看了一眼露台上那两盏虎视眈眈的琉璃灯,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启山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他们点天灯咱们也可以,价高者得嘛。就是这盲拍……怕是要把三个锦盒都拍下来才行。”

    “点。”

    齐铁嘴应了一声便去吩咐听奴点灯。

    张启山站在雕花隔断前,目光越过那两盏明灯,落在第三个露台上,那里还没有人走出来。

    张隆安一脸不屑地啃着苹果。

    这包厢里闷得要死,左边是他那个沉默寡言到能跟石头称兄道弟的臭弟弟,右边是那个面色冷硬到连石头都自愧不如的张启山。

    那病歪歪的二月红倒好,被张启山送回客房休息了,说什么需要静养,这拍卖会环境太嘈杂不适合病人久留。

    二月红走的时候还温柔地朝他们道了声歉,说什么泠月就拜托诸位了,那股子得体大度的风范让张隆安心里一阵腻歪。

    轮得到你说这句话吗,名分都没有的外姓人。

    晦气,走了也好,省得他还要分神去瞪那张过分妖艳的脸。

    看着毫不犹豫点天灯斗灯的几路人马,张泠月有意打趣身旁的尹大小姐。

    她偏过头,眼里满是笑意:“我们尹大小姐还真是炙手可热呀。”

    尹新月不满地掐她胳膊,手指在她小臂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佯嗔薄怒:“你也点,把他们都比下去!”

    她的婚事,哪里轮得到那群臭男人在拍卖会上竞价,争来抢去。

    张泠月故作惶恐连连后退,双手在身前连连摆动,“哪能啊,那到时候尹老板叫我娶你,你嫁不嫁?”

    “我带着新月饭店嫁给你,可比嫁给那群臭男人要好一百倍!”尹新月立下豪言壮志,脸上那副认真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跟泠月结婚可比那群臭男人好多了,泠月不会把她关在后院,不会纳妾,不会拿她的嫁妆去养别的女人,泠月会陪她逛街、在她发脾气的时候哄她、在她撒娇的时候顺着她。

    天底下还有比泠月更好的夫婿人选吗?

    没有!

    尹新月话音刚落便朝身后的听奴一挥手,掷地有声“点灯。”

    靠耳朵吃饭的听奴此刻像聋了一样,站在原地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小姐,咱不能自己拍自己的嫁妆啊。

    张泠月唇角扬起,她本就要拍下麒麟竭,如今盲拍,多一盏灯少一盏灯对她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

    但既然尹新月想让她点,那她便点。

    她招来听奴,“点灯。”

    “是。”

    第四盏灯在二楼最后一间厢房的露台上亮了起来。

    四盏天灯在同一个拍卖厅里同时亮起,这种场面在新月饭店的历史上也是屈指可数。

    “一轮拍卖出现四盏天灯?还真是难得一见啊。”散座上有看客仰头望着二楼那四盏明灯啧啧称奇。

    “是啊是啊,不过刚才主持人说了,事关尹小姐的婚事,想来这些人里有不少是奔着尹小姐去的。”旁边的人摇着折扇接话。

    “今日还真是没白来。”

    这话道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张启山包厢内,齐铁嘴望着亮起的第四盏天灯,那盏灯的位置极好,正对着拍卖台,但他看不清那间厢房里的人。

    帘幕太厚,只隐约透出两个纤细的身影,像是两个年轻女子。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还是定了定神转向张启山,语气凝重:“佛爷,咱们这次对手不少啊。”

    张隆安把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往盘子上一扔,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对齐铁嘴的担忧嗤之以鼻:“算命的,你主业是敲锣打鼓的吧,这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你你你..张隆安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了!”齐铁嘴被他一激,方才那点忧虑瞬间化作了怒火,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反驳,“谁知道这新月饭店会盲拍药材,我们不知道哪一个锦盒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这种情况下必须全部拍下,还有这么多竞争对手,能不紧张吗?”

    张隆安歪着头看他,唇角浮起玩味的笑容。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那你求求我啊,你求求我,我就借你点钱,包你能拍下三个锦盒。利息嘛..友情价,月息三分,怎么样?”

    张隆安觉得自己可真是太好了,还愿意拿私房钱借高利贷给齐铁嘴,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大恩大德。

    齐铁嘴听见月息竟然要三分,瞠目结舌地瞪着张隆安。

    月息三分,借一百块一个月就要还一百零三十块,借一万块一个月就要还一万三千块,这利滚利下去,他齐铁嘴下半辈子就别想从账本里翻出来了。

    “你是哪来的资本家?友情价还要三分利?你怎么不去放高利贷呢?”

    “我这不是在放吗?”张隆安双手一摊,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让齐铁嘴差点当场心梗。

    再次被张隆安的厚脸皮打败,齐铁嘴决定小嘴巴,闭起来!

    跟这个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张隆安的脸皮大概是从小被张家那群怪物练出来的,比岩壁还厚。

    张隆安却觉得自己的利息合情合理。

    他又不是开善堂的,他的私房钱也是自己努力给小月亮打工一分一分攒下来的,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更何况,他可是现在就能放款立马拿钱的良心金主,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真不考虑考虑?就你们那点资金可拿不下三样拍品,到时候可别哭着求我借你们啊。”

    没人鸟他,张隆安又躺回去闹张隆泽。

    *

    “本轮拍卖正式开始!”拍卖师敲响了开场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了拍卖台上。

    听奴将三只一模一样的锦盒依次捧上台。

    四盏天灯在二楼四个露台上同时亮着,拍卖师的唱价便如同在四座火山之间走钢丝。

    第一只锦盒的竞价从底价开始便被四盏天灯轮番往上推,每一次举牌都伴随着全场宾客压抑不住的惊呼和低语。

    日本人的红灯每次加价都极其谨慎,彭三鞭则相反,加价幅度很不稳,像是在用价格砸对手的信心。

    张启山的黄灯稳重如山,每次加价都恰好压住前一个人的报价。

    而最后那盏素灯,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数字,直接往上翻整数。

    当拍卖师报出最后的价格时,全场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呼。

    第一只锦盒被最后一盏灯的灯拍下了。

    “我的好泠月,你可不许输给那些人。”尹新月抱着张泠月的胳膊撒娇,大半个身子都倚在她身上。

    “能让你高兴就好。”张泠月抬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耳廓。

    尹新月容光粲然,端起桌上两杯早已斟满的桂花酿,将其中一杯递给张泠月。

    张泠月接过酒杯,宠溺一笑,与她轻轻碰杯。

    *

    第一轮斗灯就战败,齐铁嘴不禁怀疑人生。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脑袋。

    这才第一味药材就拍出了天价,那包厢里的人到底什么来头,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不打算争后面两味药材了吗?

    张隆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间帘幕紧闭的厢房上。

    幕帘后有道模糊而纤细的轮廓,正偏头和身旁的人说笑,和在长沙月亮公馆里指挥众人开会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他会心一笑,对齐铁嘴的忧虑只是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万一对人家来说只是洒洒水呢。”

    “张隆安,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齐铁嘴怒目圆睁,他现在的心情就像他那个被吴老狗砸烂的算命摊子一样支离破碎。

    这人不安慰他也就算了,还在这说风凉话。

    “那我借你点钱?按刚才说的收费,怎么样,要不要?”张隆安朝他挤了挤眼睛,契而不舍的绕回这个话题,推销着自己的良心高利贷。

    “你、你,我跟你无话可说!”被他这吊儿郎当的模样气得七窍生烟,齐铁嘴拂袖而起大步走到张启山身边,再跟张隆安多说一句话他今天非得当场心梗不可。

    张启山薄唇抿紧,沉默地站在雕花隔断前望着拍卖台上剩下的两只锦盒。

    已经错过了一味药材,还剩下两个锦盒,可他们完全不知道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盲拍最残酷之处不在于价高,而在于你不知道自己赌的究竟是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锦盒,都不能错过了。

    他侧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张隆安,“前辈,我跟您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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