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寒江夜渡赴建康
十一月二十二日，天还未亮，寿春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寒雾之中。
将军府后院早已亮起了灯。王嫱亲自替祖昭系好了甲胄的皮绦，又将他那件半旧的披风理了理。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整理的不是一件披风，而是一份送别。院门外，赵平带着五十名亲卫列队等候。
“建康那边，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王嫱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祖昭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殷浩已经带兵到了建康东门。我再不去，陛下的太子怕是连名分都保不住了。”
王嫱仰起脸来，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她一贯的坚韧：“你只带这些人手，我心里总不踏实。”
“吴猛已去了历阳。我在明，他在后。”祖昭将她额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很稳，“放心，我去去就回。你在家看好阿渊和两位殿下。”
王嫱点头，又替他正了正腰间的佩剑。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随着他一路走到府门口。祖昭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王嫱站在门楣下，晨雾里她的身影有些模糊，却站得笔直。祖昭朝她点了一下头，一抖缰绳，五十余骑没入长街尽头的雾色之中。
十一月二十三日正午，祖昭一行行至全椒以北三十里处。前路忽然有快马迎上来，是庾冰派来的信使。那人身后跟着两个护卫，风尘仆仆，脸上满是霜色。他见了祖昭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一封信。祖昭拆开看罢，神色未变，只问了一句：“你出建康时，城里如何？”
“回将军，殷浩的大军屯在东门外，每日都有兵马调动。陆晔、顾循等人在朝中逼得极紧。庾公要我转告将军，能快则快。”
祖昭点点头，将信收入怀中，对赵平道：“传令下去，今晚不宿营，全速赶路，天明前务必抵达历阳。”
一行人在暮色中继续南下。冬夜官道冷硬如铁，马蹄踏在上面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骑兵们一言不发，只听见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和战马粗重的鼻息。祖昭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入京之后的各种局面。
十一月二十四日拂晓，历阳城到了。
吴猛早已在城北等候。左卫五千骑兵驻扎在城西北的一片旷野上，营帐连绵，篝火未熄，远远望去像一条蛰伏的火龙。吴猛将祖昭接入城中，两人在城楼下的耳房里简单用过早饭。
祖昭摊开江防图，问了渡船、民夫和水文情况。
吴猛一一回答。历阳郡守已征集了大小渡船一百五十余条，民夫两千人，木料竹筏也备了不少。只是江面宽阔，江南水师的巡逻船时不时出现，若白日渡江，极易被察觉。
“今夜把船都推到岸边，士兵分批上船。寅时一到，全速抢渡。”祖昭手指在图上江面最窄处点了一下，“这里，乌江渡以东。江南水师在此处没有固定哨位。只要过了江，便沿南岸官道直插建康。”
吴猛领命。正说着，赵平进来，附在祖昭耳边低语了几句。祖昭起身走到屋外，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立在阶下，手中捧着一只蜡封的竹筒。
“将军，中书省密令。”
祖昭接过竹筒，捏碎蜡封，抽出里面的密诏。密诏上的字是庾冰亲笔，盖着中书省印和何充、诸葛恢的联署。诏书命祖昭速速率一千五百骑入京，拱卫新君，余部驻历阳待命。语气不重，措辞平和，但个中分量祖昭一眼便读懂了。这是建康城中为数不多的忠义之士，在绝境中递过来的一根绳索。
“将军，只带一千五百骑，会不会太少了？”赵平低声问。
“足够了。”祖昭将密诏折好收好，“带多了，他们睡不着。带少了，他们便敢动。一千五百骑，不多不少，正好让该怕的人害怕。”
十一月二十四日夜，江风骤紧。
历阳渡口的船只全部推到江边，黑压压一片。一千五百名左卫骑兵下马登船，战马被分批牵上大船。整座渡口没有一盏灯火，士兵们低声传递号令，只有船底压着江水的闷响和铁甲偶尔碰撞的轻响。
寅时更鼓刚过，祖昭登上了最前面的一条大船。他站在船头，抬手向前一挥。
“开船。”
百数十条渡船同时离岸，悄无声息地朝对岸驶去。江雾浓重，将船队遮掩得严严实实。祖昭的面孔在雾中时隐时现，目光始终盯着南岸的方向。
而此刻的建康城中，风云已变。
十一月二十四日白天，陆晔率一干官员再次冲入中书省，当面质问庾冰为何迟迟不议新君之事。这一次，他没有再绕弯子，径直说道：“陛下大行已七日，大行皇帝梓宫未安，国本未定，天下臣民无不翘首。庾公若再拖延，便是置社稷于不顾。今日诸公都在，不如便在此定下大计。”
庾冰看着他，没有动怒，只是缓缓将那封祖昭的六百里加急奏章抄本从袖中取出，拍在案上。
“陆公可曾看过这个？”
陆晔面色微僵。祖昭奏章的内容，他早有耳闻，但从未看过原文。此刻他伸手取过，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奏章中“以礼法正统”“敢有越雷池一步者必渡江诛之”几句话，字字如刀，刺得他眼皮直跳。
“祖昭远在江北，与建康相隔数百里，他那点兵，能不能过江还两说。”陆晔强撑着说道。
“能不能过江，陆公大可看看。”庾冰冷笑一声，转向众人，提高声音，“征北将军的奏章，我已抄录数十份，送往城中各处。建康的官民很快便会知道，先帝顾命之臣祖昭，已表明态度。太子耽，当继大统。谁想另立，谁便是逆！”
这话一出，殿中哗然。陆晔气得浑身发抖，顾循等人也都变了脸色。司马昱坐在一旁，面色铁青，却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他比谁都清楚，祖昭这份奏章一旦传开，他再想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便更难了。
“去查祖昭现在到了哪里。”司马昱侧过头，对身旁一名心腹低声吩咐。那心腹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建康城内暗流汹涌。而在大江之上，那支承载着大晋国运的船队，正穿过浓雾，朝南岸劈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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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后院早已亮起了灯。王嫱亲自替祖昭系好了甲胄的皮绦，又将他那件半旧的披风理了理。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整理的不是一件披风，而是一份送别。院门外，赵平带着五十名亲卫列队等候。
“建康那边，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王嫱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
祖昭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轻轻拍了拍：“殷浩已经带兵到了建康东门。我再不去，陛下的太子怕是连名分都保不住了。”
王嫱仰起脸来，目光里有担忧，也有她一贯的坚韧：“你只带这些人手，我心里总不踏实。”
“吴猛已去了历阳。我在明，他在后。”祖昭将她额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很稳，“放心，我去去就回。你在家看好阿渊和两位殿下。”
王嫱点头，又替他正了正腰间的佩剑。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随着他一路走到府门口。祖昭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王嫱站在门楣下，晨雾里她的身影有些模糊，却站得笔直。祖昭朝她点了一下头，一抖缰绳，五十余骑没入长街尽头的雾色之中。
十一月二十三日正午，祖昭一行行至全椒以北三十里处。前路忽然有快马迎上来，是庾冰派来的信使。那人身后跟着两个护卫，风尘仆仆，脸上满是霜色。他见了祖昭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一封信。祖昭拆开看罢，神色未变，只问了一句：“你出建康时，城里如何？”
“回将军，殷浩的大军屯在东门外，每日都有兵马调动。陆晔、顾循等人在朝中逼得极紧。庾公要我转告将军，能快则快。”
祖昭点点头，将信收入怀中，对赵平道：“传令下去，今晚不宿营，全速赶路，天明前务必抵达历阳。”
一行人在暮色中继续南下。冬夜官道冷硬如铁，马蹄踏在上面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骑兵们一言不发，只听见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和战马粗重的鼻息。祖昭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入京之后的各种局面。
十一月二十四日拂晓，历阳城到了。
吴猛早已在城北等候。左卫五千骑兵驻扎在城西北的一片旷野上，营帐连绵，篝火未熄，远远望去像一条蛰伏的火龙。吴猛将祖昭接入城中，两人在城楼下的耳房里简单用过早饭。
祖昭摊开江防图，问了渡船、民夫和水文情况。
吴猛一一回答。历阳郡守已征集了大小渡船一百五十余条，民夫两千人，木料竹筏也备了不少。只是江面宽阔，江南水师的巡逻船时不时出现，若白日渡江，极易被察觉。
“今夜把船都推到岸边，士兵分批上船。寅时一到，全速抢渡。”祖昭手指在图上江面最窄处点了一下，“这里，乌江渡以东。江南水师在此处没有固定哨位。只要过了江，便沿南岸官道直插建康。”
吴猛领命。正说着，赵平进来，附在祖昭耳边低语了几句。祖昭起身走到屋外，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立在阶下，手中捧着一只蜡封的竹筒。
“将军，中书省密令。”
祖昭接过竹筒，捏碎蜡封，抽出里面的密诏。密诏上的字是庾冰亲笔，盖着中书省印和何充、诸葛恢的联署。诏书命祖昭速速率一千五百骑入京，拱卫新君，余部驻历阳待命。语气不重，措辞平和，但个中分量祖昭一眼便读懂了。这是建康城中为数不多的忠义之士，在绝境中递过来的一根绳索。
“将军，只带一千五百骑，会不会太少了？”赵平低声问。
“足够了。”祖昭将密诏折好收好，“带多了，他们睡不着。带少了，他们便敢动。一千五百骑，不多不少，正好让该怕的人害怕。”
十一月二十四日夜，江风骤紧。
历阳渡口的船只全部推到江边，黑压压一片。一千五百名左卫骑兵下马登船，战马被分批牵上大船。整座渡口没有一盏灯火，士兵们低声传递号令，只有船底压着江水的闷响和铁甲偶尔碰撞的轻响。
寅时更鼓刚过，祖昭登上了最前面的一条大船。他站在船头，抬手向前一挥。
“开船。”
百数十条渡船同时离岸，悄无声息地朝对岸驶去。江雾浓重，将船队遮掩得严严实实。祖昭的面孔在雾中时隐时现，目光始终盯着南岸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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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四日白天，陆晔率一干官员再次冲入中书省，当面质问庾冰为何迟迟不议新君之事。这一次，他没有再绕弯子，径直说道：“陛下大行已七日，大行皇帝梓宫未安，国本未定，天下臣民无不翘首。庾公若再拖延，便是置社稷于不顾。今日诸公都在，不如便在此定下大计。”
庾冰看着他，没有动怒，只是缓缓将那封祖昭的六百里加急奏章抄本从袖中取出，拍在案上。
“陆公可曾看过这个？”
陆晔面色微僵。祖昭奏章的内容，他早有耳闻，但从未看过原文。此刻他伸手取过，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奏章中“以礼法正统”“敢有越雷池一步者必渡江诛之”几句话，字字如刀，刺得他眼皮直跳。
“祖昭远在江北，与建康相隔数百里，他那点兵，能不能过江还两说。”陆晔强撑着说道。
“能不能过江，陆公大可看看。”庾冰冷笑一声，转向众人，提高声音，“征北将军的奏章，我已抄录数十份，送往城中各处。建康的官民很快便会知道，先帝顾命之臣祖昭，已表明态度。太子耽，当继大统。谁想另立，谁便是逆！”
这话一出，殿中哗然。陆晔气得浑身发抖，顾循等人也都变了脸色。司马昱坐在一旁，面色铁青，却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他比谁都清楚，祖昭这份奏章一旦传开，他再想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便更难了。
“去查祖昭现在到了哪里。”司马昱侧过头，对身旁一名心腹低声吩咐。那心腹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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