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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根系

    这小子。

    杨守中把双手拢回袖子里,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家徒弟又加了一个标签。

    白切黑,芝麻馅的。

    那人的惨叫在雪地里持续了许久。

    起先是撕心裂肺的嚎叫,嚎到嗓子劈了,便成了嘶哑的呜咽。

    呜咽到连气都喘不匀了,便只剩下喉咙深处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像一头被扎穿了肺的野狗。

    周元给郎家兄弟止完血後,一直蹲在他旁边,耐心得出奇。

    黄龙偶尔添一分火势,偶尔又收回来,让他缓上几息,不至彻底崩溃。

    「我说。」

    那人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说了。」

    周元收回了黄龙,只留下一缕极淡的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

    杨守中拢着袖子走到近前,低头看着这个只剩躯干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吧。」

    那人仰面躺在雪地里,断臂创口处的封血银针还插在那儿,三色火焰虽已熄灭,但余痛仍在骨髓深处一跳一跳地抽搐。

    他望着灰蒙蒙的天,嘴唇翕动了好一阵,才挤出声音来。

    「比壑忍。」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像是用尽了最後的力气。

    杨守中的眼睛眯了起来。

    「比壑忍。」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语气冷厉。

    「果然是你们。」

    「当年……我们在东北败了。」

    那人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漏了气的风箱。

    「但留下的种子还在。有些藏在山里,有些混进屯子,还有些换了姓名,娶了当地女人,生了孩子。」

    「几十年了,一代一代传下来,平日里跟普通老百姓没什麽两样,种地的种地,打猎的打猎,做买卖的做买卖。」

    杨守中听到这里,冷哼一声。

    「那你方才用的那身阴毒炁息,也是种地种出来的?」

    那人没再说话。

    周元接过话头,问道:「你们怎麽知道这个地方的?」

    「这地方,一直都有人盯着。」

    那人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落在周元脸上。

    「当年,有一批前辈追着一个异人进了这片林子,追进了一道岩缝,再也没出来。」

    「後来派人来探查过两次。第一次什麽都没找到。第二次有两个人进去,最後只出来一个。」

    「那个人带出了一个消息,只留下了两个字,宝地,便死了。」

    「所以,这里被列入了值得注意的地点之一。平时没人来,但只要有人在这一带动静大了,就会有人报上去。」

    他咳嗽一声,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你们带路的那两个人,郎家的,在村里露面的时候就被盯上了。他们领你们进山之後,村里的人就给最近的据点发了消息。」

    「我们离得最近,就来了。」

    周元听完这番话,眉头微微拧起。

    「你们的据点在哪里?规模多大?还有多少人在东北?」

    那人却摇摇头道:

    「我……我不知道。」

    周元的眼神一冷。

    「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那人苦笑一声,嘴角的血沫子混着笑纹往两边咧开。

    「我们这些人,从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共事。平日里各过各的,只有在接到行动指令的时候才会碰头。」

    「碰头之前不知道彼此是谁,行动结束之後也不知道彼此去了哪里。」

    「我只知道跟我平级的几个联系的人,再往上是谁、总共有多少人、分布在哪些地方,我一概不知。」

    他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痰。

    「我说的都是真的。不是我想替他们瞒,是我真不知道。你烧死我,我也不知道。」

    周元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倔强和凶悍了,只剩下濒死之人特有的涣散和木然。

    他不是在撒谎。

    「只有最关键的时候,才会通过本门的手段辨别敌友,一起行动。平时,我们就是东北的当地人。」

    杨守中从袖子里伸出手来,苍老的手掌按在那人的天灵盖上。

    那人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反而闭上了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解脱般的笑容。

    「谢了。」

    他轻轻说了两个字。

    杨守中一掌拍下。

    那人的头颅无声地塌陷下去,颅骨碎裂的闷响极轻极短,像是踩碎了一颗冻西瓜。

    整个雪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那条猎犬粗重的喘息。

    周元站起身,将银针擦乾净收好,然後转向杨守中。

    「师父,现在怎麽办?」

    杨守中站在那具屍体旁边,沉默了良久。

    老道士的脸上已经没有方才动手时的杀伐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和凝重。

    「东北不是茅山的地界。」

    他终於开口,声音沉缓。

    「咱茅山也没那麽大人力物力,在这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地界上去搜寻这些阴沟里的老鼠。」

    「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他们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把根扎进了这片黑土地里,只靠茅山,拔不乾净。」

    他顿了一下,将手上沾的血在道袍下摆上蹭了蹭。

    「所以,这件事要交给对的人去处理。」

    杨守中从怀中摸出一部手机。

    响了两声,那边便接了。

    他在给茅山掌教打电话。

    「是我。」

    杨守中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但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正式。

    他将方才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任何细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後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杨守中嗯了两声,便将电话挂断,重新揣回怀里。

    「走吧。」

    他对周元说道:「这里的事,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手,郎家兄弟的伤得赶紧处理。」

    周元上前搀起郎风,郎风一手捂着腹部的伤口,另一只手搭在周元肩上,咬着牙迈出步子,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虚弱的笑。

    「麻烦小兄弟了。」

    郎景撑着那根断了大半截的桦木棍,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

    他的左眼眶已经肿得发紫,视线模糊,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雪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屍体,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杨守中弯腰,将那条瘫在雪地里的猎犬捞起来夹在腋下。

    猎犬低低地呜咽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老道士的手背,便不再动弹了。

    鹘鹰被郎景用一块破布裹着,捧在怀里,断翅耷拉在外面,偶尔发出一两声极细弱的啾鸣。

    在用三昧火处理完那些屍体後。

    四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

    东北某处。

    一栋不起眼的民房。

    青山洋平坐在桌前,他面前摆着一部老式的座机电话,话筒上缠着几圈黑色的胶布。

    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青山洋平听完,没有追问,也没有辩解,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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