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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二章 警醒

    船只靠岸的时候,津门港的晨雾还没散尽。

    周元先从舷梯上走下来,张楚岚跟在他身後,一手拎着背包,一手揉着腰,嘴里嘟囔着在船上睡得浑身疼。

    冯宝宝则是最後一个下船。

    码头上已经有车在等了。

    徐三站在车门旁,西装革履,但眼眶底下的青黑还是出卖了他,这十几天,他怕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小周总。」

    徐三迎上来,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用力握了握周元的手。

    「先去医院。」

    周元说道。

    车子穿过津门的大街小巷,早高峰的车流还没涌上来,一路顺畅。

    周元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张楚岚坐在副驾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徐三说着出海的事。

    「三哥你是不知道,那漩涡,那龙卷风,那海底空腔!」

    张楚岚比划着名,唾沫横飞。

    不过,周元嘱咐过,该说的可以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用提,张楚岚自己也有分寸。

    徐三开着车,嘴角难得有了一丝笑意:「楚岚,你这张嘴,不去说书可惜了。」

    「我说的是真的,不信你问老大!」

    后座传来周元平稳的呼吸声。

    张楚岚扭头一看,周元已经睡着了。

    冯宝宝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嘘。」

    到了医院,周元睁开眼,眼底清亮,看不出半点疲惫。

    汞血银髓之身,几夜不眠也不算什麽事,他推开车门,径直朝住院部走去。

    重症监护室门口,徐四正靠在墙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看见周元,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哑着嗓子喊了声:「小周总。」

    「徐爷怎麽样?」周元问。

    「比之前好多了。」

    「我爸醒了之後,喝了您留的汤药,气色看着确实好了不少,有时候还能跟我们说几句话。」

    周元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徐翔半靠在病床上,比十几天前周元第一次见他时,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但这血色看在周元眼里,却是另一回事,那是被针法和符籙强行激发出来的残余生机。

    就像一盏油灯,灯芯被拨高了些,火苗蹿起一截,看起来更亮了,实则灯油烧得更快。

    「小周总。」

    徐翔看见周元,微微点了点头,老人声音低沉,但吐字还算清晰。

    「徐爷,别动。」

    周元在床边坐下,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徐翔的手腕上。

    脉象比之前平稳了不少。

    朝元针法激发五脏之炁,还在勉强运转,定魄锁魂符籙烙印在徐翔周身,将他那一缕将散的魂魄死死锁在肉身之中。

    但这些都是表相。

    周元催动观法,眼中蓝光一闪而过。

    在观法的视野里,徐翔的丹田依旧乾涸如枯井,五脏对应的五行之色暗淡。

    那些被药力强行激发出来的炁息,并不是从丹田中自然生发的,而是从五脏六腑的残余精华中被压榨出来的。

    炁息流转的同时,还在加速五脏的衰败。

    这就是吊命。

    让老人多撑一段时日,每一分每一秒,身体都在承受着衰败与续命之间的拉锯。

    周元收回手指,面不改色。

    「小周总,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多久?」徐翔看着他,目光平静。

    周元没有瞒他:「四十天左右。」

    徐翔艰难的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够了,四十天,够我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周元站起身来,起身离开。

    「徐爷,安心养着,我说过的话,不会食言。」

    徐翔在周元背後,轻轻「嗯」了一声。

    从病房里出来,徐三徐四同时围上来,进行询问。

    「四十天,比我预估的长了一些,身体状况依旧在可控范围内。」

    徐四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徐三在一旁道:「小周总,您一路辛苦,先回分部休息吧,房间已经安排好了。」

    周元看了他一眼,徐三毕竟是哥哥,确实比徐四稳定一些。

    「走吧。」

    哪都通华北分部,津门办事处。

    周元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休息室里。

    房间收拾得很乾净,一张单人床,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还冒着热气。

    张楚岚和冯宝宝被徐四拉去吃饭了。

    周元没有跟着去,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将这次出海所得在脑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玄芝入龙,汞血银髓大成,逆生三重第二重圆满,五行真妙诀初悟,支离之术得传。

    这一趟,收获之丰,远超预期。

    但还不够。

    还差最後一味赤芝。

    赤芝属火,生於极阳之地。

    根据内景推演的结果,那处位置指向霓虹列岛附近火山,那地方他从未踏足过,人生地不熟,异人势力的分布也不清楚,需要提前做好功课。

    周元正盘算着,腰间安魂幡微微一动。

    一缕黑烟从幡面中飘出,申公豹的虚影在办公桌前凝形。

    他也不急着开口,反而拿起桌上的茶杯,凑到鼻端嗅了嗅,然後一饮而尽。

    「嗯,这茶不错。」

    申公豹咂了咂嘴:「虽比不上当年碧游宫前那棵老茶树的叶子,倒也清新解渴。」

    周元起身,拱手道:「师父。」

    申公豹放下茶杯,转过身来,那张模糊的脸上,表情难得认真了几分。

    「徒儿,为师有一问。」

    「师父请问。」

    申公豹虚影一晃,在周元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单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你此番去那医院,看望那个叫徐翔的凡人,为师观你神色,你可是打算给他避死延生?」

    周元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是。」

    申公豹的手指停住,沉声道:

    「为何?」

    周元略一思索,答道:「为了利益,周家的长远发展。」

    申公豹显然不认同这个说法,在他看来,何等之利可以大於给普通人寿元?

    他直接说道:「徒儿,你可知在上古之时,避死延生这四个字,意味着什麽?」

    周元道:「知道!」

    申公豹却摇摇头,生怕自己徒弟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其中的道道,当即举例道:

    「为师给你讲个故事吧。」

    「昔年,大商境内,有一个偏远的村落,那个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靠种田打猎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後来,村子里出了一个小女孩,那女娃生来便有一种奇异的本事,她走过的地方,庄稼长得比别人家的好,果树结得比别人家的多。」

    「村民发现了这个女娃的本事,欣喜若狂,他们把女娃供奉起来,四时八节,献上最好的食物,最华美的衣裳,把她当成神明一般膜拜。」

    「女娃也争气,在她的能力滋养下,那个村子的田地一年比一年丰产,粮仓一年比一年满。」

    申公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一转。

    「但好景不长,消息传出去了。邻近的几个村子听说了这件事,人人都红了眼。」

    「凭什麽他们的村子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自己的村子却要挨饿受穷?」

    「於是,先是有人来偷,偷不成便抢,抢不成便打。」

    「那几个村子之间爆发了冲突,死伤无数,而那个被供奉起来的女娃,在混乱之中被人趁乱掳走。」

    「几个村子的人为了争夺她,又打了好几场。」

    「到最後,女娃在争斗中受了重伤,坏了先天根基,她的那种让植物丰饶的先天神通,就此消失了。」

    周元听着这个故事,若有所思。

    申公豹继续道:

    「女娃失去了能力,便不能再带来丰收,而那些在争斗中死去的人的家属,把悲痛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他们说,都是因为她,那些人才会打起来,也都是因为她,那些人才会死。」

    「她被人从神坛上扯下来,唾骂,诅咒,殴打。」

    「後来,她疯了。」

    申公豹叹了口气,道:

    「後来,有一个人路过那个村子,在村口的野地里看到了她,她蹲在地上,双手插在泥土里,嘴里念念有词。」

    「那人走近了听,她在说:长啊,快长啊。」

    「那人见其可怜,带走了她。」

    申公豹没有再说什麽,後面的结局也没说完,但大概意思周元已经听懂了。

    申公豹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虚影在房间里缓缓踱步。

    「寿元这东西,比让庄稼丰收的能力,更令人垂涎千百倍,上古之时,无论是高官显贵,还是君王诸侯,哪一个不想活得更久?」

    「别看为师在海底待着,但先秦之前的故事,该知道的一点都没少。」

    「齐桓公求仙,燕昭王遣人入海寻不死药,秦皇遣徐福率童男童女东渡,这些事,为师亲眼见证,亲眼所见。」

    「那些手握权柄的人,为了多活几年,什麽事都做得出来,杀人放火,屠城灭国,在长生面前,不过是随手可为的小事。」

    他转过身,看向周元。

    「徒儿,你如今虽然只是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延寿几个月,但这件事一旦传出去,落在有心人的耳朵里,便是另一个故事了。」

    「届时,他们不会管你费了多大力气,不会管你用了多少天材地宝,他们只看到一句话,此人可避死延生。」

    「你觉得,他们会用什麽手段来让你出手?」

    「为师活了几千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人性这东西,从来都是一样的。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你今天给了那个什麽徐翔两个月,明天就会有另一个徐翔找上门来,你今天只给两个月,明天就会有人问你,为什麽不能给两年?」

    「为什麽不能给二十年?」

    「你若不给,便是厚此薄彼,便是见死不救,便是怀璧其罪。」

    等到申公豹的长篇大论说完後。

    申公豹看着周元,等他的反应。

    他原以为周元会面露难色,并陷入沉思,甚至恭恭敬敬的说一句,师父,弟子错了。

    毕竟申公豹的这番话,可是从实实在在的阅历中,提炼出来的教训,字字句句都有血泪为证。

    但周元却只是摇摇头,甚至还笑了一下,他答道:「师父说的这些,弟子都想过。」

    周元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给申公豹重新斟了一杯茶,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

    「但弟子之所以敢出手,不是因为弟子不怕麻烦,而是因为弟子现在所处的环境,已经与上古年间大不相同了。」

    申公豹挑了挑眉,有些诧异。

    周元放下茶壶,抬起目光。

    「师父,您对如今这个时代,了解多少?」

    申公豹想了想,这些天在船上用手机上网,他确实看了不少东西,但大多是走马观花,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他摇了摇头:「皮毛而已。」

    「那弟子便跟师父说说。」

    周元伸出一根手指。

    「先问师父一个问题,师父,您猜,如今神州总共有多少异人?」

    申公豹摩挲着下巴,盘算了一番。

    上古年间,天地之炁充沛,截教最鼎盛时号称万仙来朝,当然「万仙」有吹嘘的成分,实际弟子也不过数千。

    如今天地之炁稀薄,修行大不如前,但胜在人口众多。

    「怎麽也该有一万人吧?」他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合理的数字。

    周元摇了摇头:「少了。」

    申公豹眉头一皱:「两万?」

    周元说道:「光哪都通登记在册的,就有一万多人,算上那些隐居深山,遁迹市井,不愿登记的,神州异人的总数,保守估计在两万以上。」

    申公豹微微动容。

    两万异人,这个数量已经超过了上古时期任何一个大教的规模。

    但周元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意外。

    「而这两万多异人,因其直接或间接而受益的普通人,师父您猜有多少?」

    申公豹继续摇头。

    「保守估计,数百万甚至一千万以上。」

    申公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这个比例,会不会太惊人了一些?」

    「一点都不夸张。」

    周元拉过一把椅子,在申公豹对面坐下。

    「师父,您不妨想想看。异人,或者说,按照您那个时代的叫法,炼炁士,他们是掌握了异於常人力量的人。」

    「而力,在绝大多数时候,就意味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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