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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狼牙传信

    湘西泸溪县,入秋的雨刚歇了一场,山间的雾气裹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从谷底升上来,漫进客栈的院子里。柯镇恶、朱聪、全金发三人正在院中等候,三人虽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连日赶路的风尘还挂在眉梢眼角,此刻却都站得笔直,不敢有半分懈怠。

    院门推开,一个身穿灰布僧袍的中年尼姑走了进来。她面容慈和,眉眼间带着一层淡淡的恬静,像是这山里雾气化成的一个人,不紧不慢,不怒不威。身后跟着一个女童,身量小得像七八岁的孩子,面容稚嫩,可一双眼睛透着与年纪不符的灵黠,裹着一件青布小褂,走路时蹦蹦跳跳的,像个还没长大的鸟儿。

    柯镇恶耳力最尖,听到脚步声便率先躬身。朱聪和全金发也跟着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迎了上去。他们三人在江湖上名头虽响,但在这位明教教主、天下第一神医苏静水面前,实在算不上什么。何况从韩小莹那面论,苏静水是师父辈,论亲论敬,都该他们先行礼。

    “晚辈朱聪,见过苏菩萨。”朱聪躬着身子,神色里带着几分诚惶诚恐,“为晚辈这点俗事惊动菩萨大驾,晚辈当真心中有愧。”

    苏静水微微摆手,语气慈和如长辈见晚辈:“朱二侠不必太谦。小莹那孩子开了口,我又怎么能不来呢。”

    她身后的云含女童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脸上的期待落了下去,失望地嘟囔了一句:“小莹没来啊……”

    她身体有残疾,永远长不大,一张稚童面孔里住着一个成年人的魂魄,少有玩伴,格外看重韩小莹这个师妹。韩小莹待她也好,上山下山都记着给她带糖果零嘴,如今听说韩小莹不来,她的小脸顿时垮了半截。

    柯镇恶听出云含女童的失落,沉声宽慰道:“小师傅放心,七妹说了,等西域那边的事情一了,她就会尽快赶过来拜见苏菩萨和小师傅。”

    苏静水知道三怪心里也挂念韩小莹,便含笑道:“我已让光明右使率西域弟子接应小莹了,她应当不会有事。”

    三怪并不知道光明右使就是詹继瑞,更不知道詹继瑞与韩小莹早就相识。但明教光明右使乃是武学大家,在西域一带的势力盘根错节,有他照看,韩小莹至少多了一层保障。三怪听到这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些。

    苏静水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来,云含女童蹦到旁边蹲着看蚂蚁去了。苏静水抬眼看向朱聪,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朱二侠,说说你的事吧。”

    朱聪难得老脸一红,把他在草原上如何结识裘千尺、两人如何私订终身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他说得简略,但该有的细节都有——那日的风、那封信、那颗狼牙、她的眼神。他讲完之后,自己也觉得这事儿办得不算体面,可要说后悔,那是半点没有的。

    苏静水听罢,眉头微微一蹙,沉吟了片刻才开口:“按朱二侠所说,你与裘姑娘是私定终身,并未得到铁掌帮帮主裘千仞的同意——甚至裘帮主还有可能反对此事。”

    她顿了顿,目光朝客栈外的大街方向扫了一眼:“那为什么这几日泸溪县城里,铁掌帮的弟子到处张灯结彩,都在说‘欢迎新婿上门,商议定婚’?”

    朱聪一下懵了。他转头看向柯镇恶和全金发,两人也各自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柯镇恶沉声道:“二弟,会不会是你误会了裘姑娘的意思?”

    朱聪心头一乱,但片刻之后便稳住了,斩钉截铁地道:“绝不会误会!她给我的那封信里,一字一句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是误会。”

    全金发在三人里心思最活泛,他皱了皱眉,低声道:“大哥,二哥,苏菩萨——依我看,这应该是裘帮主搞出来的名堂。他自己拿的主意,根本没问过裘姑娘的意思。当务之急,是要先跟裘姑娘取得联系,弄明白铁掌峰上到底在唱哪一出戏。”

    苏静水点了点头:“朱二侠若是需要送信,贫尼有办法。不管铁掌峰上把得多么严密,明教自然有明教的路子。”

    朱聪沉默片刻,伸手解开了背后的包袱,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托着——是一枚狼牙。色泽已旧,但打磨得光滑,顶端穿了一个小孔,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这是当日在草原上,裘千尺随手摘下来给他的,说“你拿着,以后写信用得着”。

    他用指甲从怀里摸出一枚细针,就着檐下漏进来的日光,在狼牙的平面上一点一点地刻起字来。字极小,运针极稳。全金发凑近了看,只见那行小字写得极密,一气呵成,针痕入骨三分。

    苏静水接过那枚狼牙,端详了片刻,递给云含童女:“送出去。要快。”

    云含童女接过狼牙揣进怀里,身子一缩,踩着墙根的阴影翻出了院墙,转眼便不见了。

    此时的铁掌峰上,裘千尺正困在自己的房间里,像一头被关久了兽,日夜不安。

    半个月前,公孙世家突然派了人来,讯问婚事。虽然当年上官剑南订亲的信物铁莲花早已不在铁掌峰了,但裘千仞想着那是师父定下的亲,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公孙世家老家主公孙玄当即定了日子,说要来铁掌山议亲。等裘千尺知道的时候,所有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

    她气得冲进裘千仞的书房跟他大吵了一架,拍桌子砸了茶盏。可裘千仞稳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等她骂完了,只丢下一句话——“此事已定,由不得你胡闹。”随后便下令将她关在山上,任何人不许放她下山,也不许给她递送任何消息。

    这半个月来,裘千尺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她每天坐在窗口,看着峰下的云起云落,想着那个在草原上给她写诗的臭书生。她盼着他能从天而降,可她也知道,朱聪远在千里之外,就算接到消息,只怕也来不及赶到了。

    她心里暗暗发狠:若实在躲不过去,就先杀了公孙家来议亲的人,然后趁乱逃下山,一路往北走,就是走烂了脚,也要走到草原上去找他。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踞了好些天,一天比一天更清晰。她也知道这个想法荒唐,可除了荒唐,她实在想不出别的路来了。

    这天黄昏,她正躺在榻上昏昏沉沉地发呆,忽然一样东西从窗外飞了进来,“嗒”的一声落在桌面上。

    她猛地坐起来,扑到桌边一看,掌心里躺着一枚狼牙,旧旧的,红绳系孔。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一下提到了喉咙口。她抓起狼牙冲到窗口向外张望,院外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响。她退回桌前,就着窗口的余光细看狼牙——上面有极小的刻字,针尖点出来的,笔画虽细却清清楚楚:

    “三张机,征鞍千里赴山隈,盟言曾约秋光会。重岩铁掌,故人何在,心事付残碑。卿休疑,兄今已到乱云矶,忽闻珠玉将他系。旧盟犹在,此身非客,问声意何为。”

    裘千尺看完这一行字,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她攥着那颗狼牙,又哭又笑,骂了一句:“臭书生,显你读书多啊!”她嘴里骂着,手里的狼牙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找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撕下一角,咬破指尖,写了四个字——速来救我。写完之后又觉得太短,想了想,又写了一句:我一个也打不过他们。写完再看,自己也觉得好笑,可笑完之后,她把白布叠好,放在窗台上,朝窗外拜了两拜。

    窗外没有人。她没有等太久——大约一顿饭的工夫,那块白布便不见了。

    裘千尺看着空荡荡的窗台,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倒,摔进榻上的被褥里,笑得像个小孩子。她躺了好一会儿,翻身坐起来,对着窗外喊道:“臭书生!你要是来晚了,我就真的杀人跑路了!”

    窗外只有风声,风里夹着一点远山晚桂的香,幽幽地飘进来。

    她坐回窗边,看着天边的晚霞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心头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弦,终于松了。

    (第二百零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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