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怕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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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角开班那天，是礼拜三下午最后一节。
李柏不教物理，也不带科学角。这事照理没他的份。
上午第二节课下，苏敏从走廊那头过来，进他办公室，把一张纸搁在桌上。纸折了一道。
"名单。"她说，"来不来随你。"
李柏把纸展开。顶上一行还是武烈。往下两个名字，他看了两遍。
一个是月考物理卷面过了线的，系统那份名单上压根没给这娃标风险。另一个，系统上写着"入门风险高"。
他把桌上教案本翻开。上礼拜那份折了痕的偏移名单还夹在里头，他抽出来，对着比了比。
那两份名单，头一行都对得上是武烈。底下就越看越岔。
他那份上标红的，她那份上没名；她那份上挑出来的，他这份标着"无显著风险"。
两边头一行对得上。底下一半对不上。
苏敏站在桌边等。她没问他在比什么，眼睛跟着他手上那两张纸走了半趟。
办公室里另外两张桌子空着，隔壁班的老师还没回来，窗台上那盆多肉晒着太阳，叶子边上一圈浅红。
"你看出来了。"她说。
"看出什么。"
"你那份挑的是谁会掉下来。"她把手插进兜里，"我这份挑的是谁敢抬一下手。你还是没看出我为什么挑她。"
李柏把两张纸并回教案本里。
"我不看那个。"他说，"我看你把她弄进去，她自己肯不肯站到桌子前头。"
苏敏把袖口往上撸了撸。她这两节课连着上，嗓子比平时哑。
"物理这科跟别的科不一样。"她说，"语文数学，你在纸上错了，划一道，改了。物理你不动手，那道题你永远是看着别人做。"
"我知道。"
"你知道，你班上那几个就不一定知道。"她伸手把桌上那张名单抽回去，折了两折，"我挑人，挑的不是会的。挑的是不敢的。"
她走的时候没回头。走到门口丢下一句。
"你下午来站着。"
---
物理实验室在实验楼二层，跟器材室挨着。
李柏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摆开了两张长桌，桌上器材箱盖敞着，一格一格，螺丝、垫片、长短不一的杆子，码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苏敏站在桌子一头，头发拿黑皮筋扎紧。她面前摊着一份名单，没别的东西。
头一节是试课，苏敏叫的都是盯了半个来月的熟脸。头一拨是武烈他们几个，下课总在器材箱边上磨蹭的；另一拨是"推着来的"，苏敏在本子上单独标过。武烈坐在第一排最外头，椅子上像有钉子。许念坐在靠窗第二排，两手放在桌面上，袖子拉到手腕。
李柏没进教室。他站在后门口，靠着门框。
走廊那头有人在拖地，水桶磕在墙根上，响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老规矩。"苏敏手往下一压，"不准抢，不准上手就动。"
底下"呼"地举起一片手。
"我今天说的，不是课上的规矩，是这屋里的规矩。"苏敏把手里那根弹簧秤拎起来，晃了晃，"这东西，谁家里见过。"
底下没人应。
"换问法。"她说，"你妈在菜市场买菜，称过没有。"
后排有个娃小声说："称过。"
"称菜那个钩子，就是这玩意儿。"苏敏把弹簧秤搁回桌上，"今天不背定义。你们一人一把，一节电池，两个夹子，先给我弄出点动静来。"
器材推下去的时候，屋里"哗"地就乱了。
箱子从这头传到那头，盖一掀，里头那股铁腥味混着灰味冒出来。有人先抓电池，有人先挑杆子。靠门那两个娃凑着一份图看，看得慢，手都还没伸进去。
武烈手最快。三下两下把线接上，灯泡"啪"地亮了。亮的那一下，隔壁两个娃脑袋就凑过去了。他也不坐回去，干脆站起来，手指头点着接点，跟旁边人比划。
"这头接这儿。"他说，"你看，红了没有。"
苏敏从长桌那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武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的那种，摊开给苏敏看。
那纸上画的是一套装置，标着号，从一数到七。
李柏在后门口认出来了。那是去年秋天他让武烈画的那张。当时画了两份，一份贴上了成长墙，这一份他一直折着揣兜里，纸角都磨白了。
"你那张图。"苏敏把纸接过去翻了两页，"今天真用上了。"
"上头这个是反扣的。"武烈指着一处，"昨天我又试了一回，正着拧拧不动。"
"那你照着图上这个顺序，把弹簧秤那截拆给我看一遍。"
武烈眼睛一亮，手就伸过去了。
他拆的时候，旁边站着两个娃看。武烈一边拆一边往外倒话，哪根先卸，哪根不吃劲，说得比在课上利索。苏敏在旁边站着，没打断他，等他卸完了，才把一根新杆子递过去。
"再装回去。"她说，"这回你自己数着步子。"
---
许念那把弹簧秤在桌角放着，她没动。
手指头按在钩子上，压着，一下也没抬。
她旁边那个娃已经把灯接亮了，回头问她要不要看。她摇头，眼睛还落在自己桌角。那娃"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苏敏从她桌边走过去，没停，也没点她的名。走到长桌那头，回头丢了一句。
"弄坏了不赔。"
许念的头动了一下，眼皮往上撩了半分，又垂下去。
李柏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完了。
他见过这娃这个样子。去年考试前一天，她从考场门口过去，手在袖子里，没抬。停了半秒，走了。
那半秒他看明白了。今天这一下，他也看明白了。这娃卡的不是物理，是那一下落下去，错了，满屋子人都在。
苏敏绕了半圈，回到前面。
"再给你们加个人。"她说。
她点了靠墙第三排的一个娃。是周砚同桌，平时作业交得齐，字也工整，就是从来不出头。
那娃站起来，走到桌边，先把图对着看了一眼，再比接法。接到第三个夹子，位置放偏了，灯不亮。他把夹子挪回来，重接。这回接对了，手却停在开关上，没往下按。
"按。"苏敏说。
他的手抬起半寸，抖了一下，落下去。
灯泡"啪"地亮了。
屋里静了半秒。
接着"轰"地笑出来。
那笑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一口气松下来的笑。这娃自己也红了脸，站在那儿咧着嘴。
苏敏没夸他。她把那半个亮着的灯座往他跟前推了推。
"记住这一下。"她说，"往后你自己就知道，手抖不抖，跟灯亮不亮，是两码事。"
那娃回座位的时候，路过许念那排。他没看她，自己低头坐下了。
许念把桌角那把弹簧秤往外挪了半寸，挪到桌沿上。
---
下课铃响的时候，人散得快。
器材箱边上还留着两三个。武烈蹲在那儿，把线一圈一圈绕回卡口，绕得比谁都齐。他一边绕一边跟旁边人讲哪个夹子禁得住，哪个一使劲就豁。
苏敏在长桌那头清点，一件一件过手，点完一件在名单上划一道。
许念没走。
她站在器材箱边上，离箱子半步远。
武烈他们把东西码进去，箱盖合上了，人陆续散去。屋里就剩她一个还站着。
她伸手把箱边那把弹簧秤拿起来。
掂了掂。
又放下。
过了会儿，她又拿起来，手指头捏着钩子，拧了一圈，转回去。
最后放回原来的位置。放的时候手慢，像是怕磕着。
李柏在后门口站着，没进去，也没出声。
苏敏正低头收线，抬头瞥了他一眼。手上那截线缠到一半，停了一下。
她没叫许念，也没催她。
许念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箱子跟前，顺手把箱盖往下按了半寸。
没按平。
她走了。
走到门口，跟李柏隔了不到一臂远。她脚步慢了半拍，没抬头，从他身边过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一下一下，远了。
苏敏把最后一圈线收完，扣上锁扣。
"今天她手抬了一半。"她说。
"嗯。"李柏说。
"你看出来没有。"
"看出来了。"
苏敏把器材箱往架子上一放，抱起脚边那摞本子。
"光看出来没用。"她说，"手抬一半，搁下就没了。得让她下回自己抬起来。"
李柏没接这句。
他往箱盖上看了一眼，那半寸没按平的地方，翘着一条缝。
"她刚才把秤挪到桌沿上了。"苏敏说，"挪了半寸。"
"你看着了。"
"我一直看着。"她把本子夹到胳膊底下，"她挪那半寸的时候，手上没抖。"
---
傍晚，办公室。
灯只开了他这一头那盏。桌上摊着那张四栏的表。前三栏是老样子，一格一格，填得满满当当。第四栏空着。
李柏捏着笔，笔尖悬在那格上头。
他原先想写武烈。这娃手上比嘴上强，去年那点准头，今年接上真器材，眼都不眨。写上他，谁看都服。
笔尖没落下去。
他把那一格往前挪了半格，写了另一个名字。
就是今天按下开关那个娃。周砚的同桌。
那娃物理考得不差，卷面上那几道题都答得干净。今天接错两次，第三次手抖着按下去，灯亮了。他什么也不会多，就是敢按那一下。
李柏在那名字后头，填了两个字。
响了。
写完他看了看那两个字的笔画，把笔搁下。
面上一页东西浮出来。
系统提示："检测到新增评价维度：动手。"
李柏"嗯"了一声。
系统提示："该项可纳入成长记录归档。"
"不用。"
系统提示："未纳入。"
后头没动静了。
李柏在椅子上靠了靠。这破系统认的数都在纸上，手抬没抬，它那本账上没这一栏。
他把那张表合上。这栏的账他自己记。系统那本书上写的是分，是坎，是这儿那道题他不会，那儿那一步他卡。这栏里记的是他今天敢不敢伸手。
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看着像一回事，其实不是。
他把今天那两张名单抽出来，跟武烈摊开又折回去的那张装置图并到一处，一起夹进教案本里。
开学那张侦测名单，上礼拜那张偏移名单，今天这两张，再加武烈这张图。第一页夹着的那几样，厚了一小截。
后墙那面六年线，今天他又从教室后头走过一趟。第三格还是空的，白纸一张。底下那几个娃，有的抬脚就上去了，有的得有人在后头扶一把。
他伸手把灯往回收了收。光聚在那页纸上，白得发亮。
---
回公寓，桌上扣着两个碗。
汤温着。她给他留的那碗底下垫了块布，怕凉得快。李柏坐下拿起筷子，苏敏坐在对面翻本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那栏你填了。"她头也不抬。
"填了。"
"填的谁。"
"你没猜到的那个。"
苏敏翻过一页，笔尖在纸边上点了两下。
"你填错了。"
李柏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武烈那一下，是他早就会的。"苏敏说，"他按快了一步，跟你那栏没关系。"
李柏扒了两口菜，没答。
"许念也不是。"她翻过一页，"她今天没按。"
"我知道。"
她也没再追。翻本子的声音在桌上一下一下响。
"今天那个周砚同桌，"她过了一会儿又说，"他手抖着按下去，那一下才是新的。"
"我填的就是他。"
苏敏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
"哦。"她说。
她低头接着写，写完一行，把本子往桌角一推。收起笔的时候她想起什么，又抬头。
"那栏你是不是还想填另一个。"
"哪个。"
"许念。"苏敏把笔搁下，"你早想写她了吧。她那根弹簧秤，拿起来放下去，来回三趟。我数着。"
李柏把碗搁下，没应。
"我没写。"他说。
"为什么。"
"她没按下去。"
苏敏看了他两秒，没往下问。她把本子合上，起身把碗收了，又回来，从他身后绕过去，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你那个手，比她那只还紧。"她说，"一节课，我在前头看着，你手一直攥着门框。"
李柏没回头。
"外头风大。"他说。
"屋里哪来的风。"
苏敏转身进了里屋，过一会儿，她把头顶那盏大灯关了，只留床头那一盏。她自己的本子摆在床头，头发散下来一半，靠在床头那条枕上。
李柏收了桌子，洗了碗，进屋的时候，最后一盏灯还亮着。
他没开大灯，摸着黑把外衣搭在椅背上。
"那片名单，"苏敏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今天往后就该动了。"
"哪张。"
"你手上那张。"她说，"手肯抬的娃，一节课就看得出来。许念那一格你别急着填，等她哪天自己把手抬起来。"
李柏坐到床沿上，把脚边那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腿。
"你教物理的，管我那一栏干什么。"
"我不是管你。"苏敏翻了个身，脸朝他，"我看不过去。"
她伸手，把他那只还带着红笔印的手拿过来，翻了翻掌心。
"你明天指头别使那么大劲。"她说，"一个班几十个人，你攥得住谁。"
李柏把她的手握住，往被子里带了带。
"睡了。"他说。
"嗯。"
他伸手，把床头那盏灯按了。
屋里黑下来。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一条，落在床脚上。她的手搁在他掌心，没抽回去。
第二格满了，第三格空着。往上还剩下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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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单。"她说，"来不来随你。"
李柏把纸展开。顶上一行还是武烈。往下两个名字，他看了两遍。
一个是月考物理卷面过了线的，系统那份名单上压根没给这娃标风险。另一个，系统上写着"入门风险高"。
他把桌上教案本翻开。上礼拜那份折了痕的偏移名单还夹在里头，他抽出来，对着比了比。
那两份名单，头一行都对得上是武烈。底下就越看越岔。
他那份上标红的，她那份上没名；她那份上挑出来的，他这份标着"无显著风险"。
两边头一行对得上。底下一半对不上。
苏敏站在桌边等。她没问他在比什么，眼睛跟着他手上那两张纸走了半趟。
办公室里另外两张桌子空着，隔壁班的老师还没回来，窗台上那盆多肉晒着太阳，叶子边上一圈浅红。
"你看出来了。"她说。
"看出什么。"
"你那份挑的是谁会掉下来。"她把手插进兜里，"我这份挑的是谁敢抬一下手。你还是没看出我为什么挑她。"
李柏把两张纸并回教案本里。
"我不看那个。"他说，"我看你把她弄进去，她自己肯不肯站到桌子前头。"
苏敏把袖口往上撸了撸。她这两节课连着上，嗓子比平时哑。
"物理这科跟别的科不一样。"她说，"语文数学，你在纸上错了，划一道，改了。物理你不动手，那道题你永远是看着别人做。"
"我知道。"
"你知道，你班上那几个就不一定知道。"她伸手把桌上那张名单抽回去，折了两折，"我挑人，挑的不是会的。挑的是不敢的。"
她走的时候没回头。走到门口丢下一句。
"你下午来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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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实验室在实验楼二层，跟器材室挨着。
李柏到的时候，屋里已经摆开了两张长桌，桌上器材箱盖敞着，一格一格，螺丝、垫片、长短不一的杆子，码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苏敏站在桌子一头，头发拿黑皮筋扎紧。她面前摊着一份名单，没别的东西。
头一节是试课，苏敏叫的都是盯了半个来月的熟脸。头一拨是武烈他们几个，下课总在器材箱边上磨蹭的；另一拨是"推着来的"，苏敏在本子上单独标过。武烈坐在第一排最外头，椅子上像有钉子。许念坐在靠窗第二排，两手放在桌面上，袖子拉到手腕。
李柏没进教室。他站在后门口，靠着门框。
走廊那头有人在拖地，水桶磕在墙根上，响了两声就没动静了。
"老规矩。"苏敏手往下一压，"不准抢，不准上手就动。"
底下"呼"地举起一片手。
"我今天说的，不是课上的规矩，是这屋里的规矩。"苏敏把手里那根弹簧秤拎起来，晃了晃，"这东西，谁家里见过。"
底下没人应。
"换问法。"她说，"你妈在菜市场买菜，称过没有。"
后排有个娃小声说："称过。"
"称菜那个钩子，就是这玩意儿。"苏敏把弹簧秤搁回桌上，"今天不背定义。你们一人一把，一节电池，两个夹子，先给我弄出点动静来。"
器材推下去的时候，屋里"哗"地就乱了。
箱子从这头传到那头，盖一掀，里头那股铁腥味混着灰味冒出来。有人先抓电池，有人先挑杆子。靠门那两个娃凑着一份图看，看得慢，手都还没伸进去。
武烈手最快。三下两下把线接上，灯泡"啪"地亮了。亮的那一下，隔壁两个娃脑袋就凑过去了。他也不坐回去，干脆站起来，手指头点着接点，跟旁边人比划。
"这头接这儿。"他说，"你看，红了没有。"
苏敏从长桌那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武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的那种，摊开给苏敏看。
那纸上画的是一套装置，标着号，从一数到七。
李柏在后门口认出来了。那是去年秋天他让武烈画的那张。当时画了两份，一份贴上了成长墙，这一份他一直折着揣兜里，纸角都磨白了。
"你那张图。"苏敏把纸接过去翻了两页，"今天真用上了。"
"上头这个是反扣的。"武烈指着一处，"昨天我又试了一回，正着拧拧不动。"
"那你照着图上这个顺序，把弹簧秤那截拆给我看一遍。"
武烈眼睛一亮，手就伸过去了。
他拆的时候，旁边站着两个娃看。武烈一边拆一边往外倒话，哪根先卸，哪根不吃劲，说得比在课上利索。苏敏在旁边站着，没打断他，等他卸完了，才把一根新杆子递过去。
"再装回去。"她说，"这回你自己数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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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那把弹簧秤在桌角放着，她没动。
手指头按在钩子上，压着，一下也没抬。
她旁边那个娃已经把灯接亮了，回头问她要不要看。她摇头，眼睛还落在自己桌角。那娃"哦"了一声，转回去了。
苏敏从她桌边走过去，没停，也没点她的名。走到长桌那头，回头丢了一句。
"弄坏了不赔。"
许念的头动了一下，眼皮往上撩了半分，又垂下去。
李柏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完了。
他见过这娃这个样子。去年考试前一天，她从考场门口过去，手在袖子里，没抬。停了半秒，走了。
那半秒他看明白了。今天这一下，他也看明白了。这娃卡的不是物理，是那一下落下去，错了，满屋子人都在。
苏敏绕了半圈，回到前面。
"再给你们加个人。"她说。
她点了靠墙第三排的一个娃。是周砚同桌，平时作业交得齐，字也工整，就是从来不出头。
那娃站起来，走到桌边，先把图对着看了一眼，再比接法。接到第三个夹子，位置放偏了，灯不亮。他把夹子挪回来，重接。这回接对了，手却停在开关上，没往下按。
"按。"苏敏说。
他的手抬起半寸，抖了一下，落下去。
灯泡"啪"地亮了。
屋里静了半秒。
接着"轰"地笑出来。
那笑声不是嘲笑。是那种一口气松下来的笑。这娃自己也红了脸，站在那儿咧着嘴。
苏敏没夸他。她把那半个亮着的灯座往他跟前推了推。
"记住这一下。"她说，"往后你自己就知道，手抖不抖，跟灯亮不亮，是两码事。"
那娃回座位的时候，路过许念那排。他没看她，自己低头坐下了。
许念把桌角那把弹簧秤往外挪了半寸，挪到桌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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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的时候，人散得快。
器材箱边上还留着两三个。武烈蹲在那儿，把线一圈一圈绕回卡口，绕得比谁都齐。他一边绕一边跟旁边人讲哪个夹子禁得住，哪个一使劲就豁。
苏敏在长桌那头清点，一件一件过手，点完一件在名单上划一道。
许念没走。
她站在器材箱边上，离箱子半步远。
武烈他们把东西码进去，箱盖合上了，人陆续散去。屋里就剩她一个还站着。
她伸手把箱边那把弹簧秤拿起来。
掂了掂。
又放下。
过了会儿，她又拿起来，手指头捏着钩子，拧了一圈，转回去。
最后放回原来的位置。放的时候手慢，像是怕磕着。
李柏在后门口站着，没进去，也没出声。
苏敏正低头收线，抬头瞥了他一眼。手上那截线缠到一半，停了一下。
她没叫许念，也没催她。
许念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箱子跟前，顺手把箱盖往下按了半寸。
没按平。
她走了。
走到门口，跟李柏隔了不到一臂远。她脚步慢了半拍，没抬头，从他身边过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一下一下，远了。
苏敏把最后一圈线收完，扣上锁扣。
"今天她手抬了一半。"她说。
"嗯。"李柏说。
"你看出来没有。"
"看出来了。"
苏敏把器材箱往架子上一放，抱起脚边那摞本子。
"光看出来没用。"她说，"手抬一半，搁下就没了。得让她下回自己抬起来。"
李柏没接这句。
他往箱盖上看了一眼，那半寸没按平的地方，翘着一条缝。
"她刚才把秤挪到桌沿上了。"苏敏说，"挪了半寸。"
"你看着了。"
"我一直看着。"她把本子夹到胳膊底下，"她挪那半寸的时候，手上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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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办公室。
灯只开了他这一头那盏。桌上摊着那张四栏的表。前三栏是老样子，一格一格，填得满满当当。第四栏空着。
李柏捏着笔，笔尖悬在那格上头。
他原先想写武烈。这娃手上比嘴上强，去年那点准头，今年接上真器材，眼都不眨。写上他，谁看都服。
笔尖没落下去。
他把那一格往前挪了半格，写了另一个名字。
就是今天按下开关那个娃。周砚的同桌。
那娃物理考得不差，卷面上那几道题都答得干净。今天接错两次，第三次手抖着按下去，灯亮了。他什么也不会多，就是敢按那一下。
李柏在那名字后头，填了两个字。
响了。
写完他看了看那两个字的笔画，把笔搁下。
面上一页东西浮出来。
系统提示："检测到新增评价维度：动手。"
李柏"嗯"了一声。
系统提示："该项可纳入成长记录归档。"
"不用。"
系统提示："未纳入。"
后头没动静了。
李柏在椅子上靠了靠。这破系统认的数都在纸上，手抬没抬，它那本账上没这一栏。
他把那张表合上。这栏的账他自己记。系统那本书上写的是分，是坎，是这儿那道题他不会，那儿那一步他卡。这栏里记的是他今天敢不敢伸手。
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看着像一回事，其实不是。
他把今天那两张名单抽出来，跟武烈摊开又折回去的那张装置图并到一处，一起夹进教案本里。
开学那张侦测名单，上礼拜那张偏移名单，今天这两张，再加武烈这张图。第一页夹着的那几样，厚了一小截。
后墙那面六年线，今天他又从教室后头走过一趟。第三格还是空的，白纸一张。底下那几个娃，有的抬脚就上去了，有的得有人在后头扶一把。
他伸手把灯往回收了收。光聚在那页纸上，白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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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桌上扣着两个碗。
汤温着。她给他留的那碗底下垫了块布，怕凉得快。李柏坐下拿起筷子，苏敏坐在对面翻本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
"那栏你填了。"她头也不抬。
"填了。"
"填的谁。"
"你没猜到的那个。"
苏敏翻过一页，笔尖在纸边上点了两下。
"你填错了。"
李柏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武烈那一下，是他早就会的。"苏敏说，"他按快了一步，跟你那栏没关系。"
李柏扒了两口菜，没答。
"许念也不是。"她翻过一页，"她今天没按。"
"我知道。"
她也没再追。翻本子的声音在桌上一下一下响。
"今天那个周砚同桌，"她过了一会儿又说，"他手抖着按下去，那一下才是新的。"
"我填的就是他。"
苏敏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
"哦。"她说。
她低头接着写，写完一行，把本子往桌角一推。收起笔的时候她想起什么，又抬头。
"那栏你是不是还想填另一个。"
"哪个。"
"许念。"苏敏把笔搁下，"你早想写她了吧。她那根弹簧秤，拿起来放下去，来回三趟。我数着。"
李柏把碗搁下，没应。
"我没写。"他说。
"为什么。"
"她没按下去。"
苏敏看了他两秒，没往下问。她把本子合上，起身把碗收了，又回来，从他身后绕过去，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你那个手，比她那只还紧。"她说，"一节课，我在前头看着，你手一直攥着门框。"
李柏没回头。
"外头风大。"他说。
"屋里哪来的风。"
苏敏转身进了里屋，过一会儿，她把头顶那盏大灯关了，只留床头那一盏。她自己的本子摆在床头，头发散下来一半，靠在床头那条枕上。
李柏收了桌子，洗了碗，进屋的时候，最后一盏灯还亮着。
他没开大灯，摸着黑把外衣搭在椅背上。
"那片名单，"苏敏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今天往后就该动了。"
"哪张。"
"你手上那张。"她说，"手肯抬的娃，一节课就看得出来。许念那一格你别急着填，等她哪天自己把手抬起来。"
李柏坐到床沿上，把脚边那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腿。
"你教物理的，管我那一栏干什么。"
"我不是管你。"苏敏翻了个身，脸朝他，"我看不过去。"
她伸手，把他那只还带着红笔印的手拿过来，翻了翻掌心。
"你明天指头别使那么大劲。"她说，"一个班几十个人，你攥得住谁。"
李柏把她的手握住，往被子里带了带。
"睡了。"他说。
"嗯。"
他伸手，把床头那盏灯按了。
屋里黑下来。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一条，落在床脚上。她的手搁在他掌心，没抽回去。
第二格满了，第三格空着。往上还剩下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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