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顶包的艺术
电报纸被梁承烬两根手指夹着，翻了个面。
“不足三十里。”
梁承烬把纸折成一个四方块，塞进上衣兜，转头去看坐在椅子上的小林正一。
小林正一嘴里正嚼着太原名伶剥好的葡萄。
见梁承烬看过来，那口葡萄卡在喉咙管里，不上不下，憋得两腮发紫。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把葡萄硬咽下去，身子顺势往下滑，跪在铺着花砖的地板上。
“梁长官，长治的第三十六师团……是独立混成第三旅团的底子，领兵的是池上贤吉少将，这人打仗不按常理出牌。”
小林正一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水渍，生怕慢了一步脑袋搬家。
“三十里地，骑兵队两小时就能冲到城墙根下，步兵天黑前也能扎营。”
梁承烬站起身，伸手抓起桌上的配枪，插回皮套里。
“李铁，城里的老百姓动了吗？”
李铁站在门边，手里拎着那支当宝贝的花机关，摇了摇头。
“没动静。郭淮安把城防营撤回去之后，街面上的铺子全关了，但人没走，都在地窖里缩着。晋绥军那帮老爷兵，这会儿全都挤在城西的老宅子里数大洋呢。”
梁承烬扣上风纪扣，往门外走。
“去城西。”
“带多少人？”李铁快步跟上。
“带警卫连，把小林也带上，给他换上那身少佐皮。”
“那两个太原的唱戏的呢？”
“留在这儿劈柴，晚上回来要是没劈够两百斤，晚饭克扣一半。”
城西原本是沁水县几家富户的大宅院，高墙青瓦，门前蹲着石狮子。
这会儿朱红大门紧闭着，墙头上露着几个戴着晋绥军钢盔的脑袋，步枪黑洞洞地探出来，防贼一样防着外面。
梁承烬的大卡车直接开到大门台阶下，车轮急刹，在青石板上擦出两道黑印。
李铁跳下车，抓起铁皮喇叭就开嗓。
“三十四军的弟兄们，日军南下了！我们梁军长亲自过来请郭军长商讨退敌大计，快开门！”
门楼上的守军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回应。
“郭军长身体抱恙，不见外客！梁长官要是真想打鬼子，请自去北门御敌，我们三十四军负责殿后！”
李铁啐了一口唾沫在门槛上，转头看梁承烬。
“军长，这老王八蛋想拿咱们当肉盾，自个儿缩在乌龟壳里看热闹。”
梁承烬靠在卡车车门边，摸出一盒香烟，自己叼上一支，又扔给李铁一支。
“他不是想殿后，他是算准了老子不会跑。我跑了，中央军军令部会枪毙我；我不跑，就得拿二七八师的命去填鬼子的炮火。等我拼光了，这沁水县城还是他郭淮安的天下。”
梁承烬吐出一口白烟，烟雾散在风里。
他掐灭火星，把烟头扔在脚底碾平。
“把门撞开。”
“啊？”李铁愣了一下。
“撞开？这是郭淮安的指挥所……”
“撞。”
梁承烬翻身上了卡车副驾驶，敲了敲司机的肩膀。
“倒车十米，挂三挡，油门踩到底。”
开车的战士是二七八师的老兵，应了一声，倒车，换挡，脚下一踩。
重型军用卡车轰鸣着，车头直接撞在厚实的榆木包铁大门上。
两扇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门轴崩断，门板向内倒砸下。
连带着门后的十几根顶门杠和沙袋一起被撞散了。
门后面的晋绥军卫兵吓得四散奔逃，有人拉动了枪栓，但在看到卡车后斗里架着的两挺重机枪和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时，手里的枪硬是没敢抬起来。
梁承烬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碎木屑，大步跨过断裂的门板，径直往正堂走去。
郭淮安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小茶壶，嘴对着壶嘴还没吸进去水，就被撞门声惊得把壶掉在桌上，磕掉了一个角。
孙德胜缩在屏风后面，露出半个胖脑袋，满头冷汗。
“梁承烬！你疯了？这是兵变！我要电告重庆，告你武力袭击友军！”
郭淮安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郭淮安心里正在翻江倒海。
他原以为梁承烬占了军火库和粮仓，多少会顾忌大局，在日本人压境的关头只能硬着头皮去前线扛枪。
他甚至已经拟好了给阎长官的电报，只等中央军在城外被重创，他就带着三十四军从南门撤退，顺理成章把丢失防区的责任全推给梁承烬。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梁屠夫根本不按官场的套路走，鬼子还没进城，他先把自己家大门给拆了。
梁承烬走到桌案前，拉开一把红木椅子坐下，随手抓过桌上的半包哈德门，抽出一支点上。
“郭军长，火气别这么大。小鬼子三十六师团的一个旅，已经在三十里外安营扎寨了，前锋骑兵探子在五里外的官道上露了头。我这人心善，怕郭军长抱恙在身，听不见炮声，特意开车来接你挪挪窝。”
郭淮安的眼皮跳个不停。
“你接我干什么？守城是你们中央军的事！我们三十四军在此地休整，职责所在是肃清侧翼！”
“修整？”梁承烬笑了笑，转头喊道。
“把小林带上来。”
穿着一身整齐日军少佐军服的小林正一被推了进来，皮靴在大理石地上踩得啪啪响。
小林正一在车上已经被梁承烬嘱咐过，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抬手行了个标准的日军军礼，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关东军情报部红印章的薄纸。
“郭司令，这是方面军司令部池上长官给您的亲笔信。”
小林正一声音洪亮，汉语说得字正腔圆。
“长官说了，只要三十四军按原定计划，在今日黄昏前弃守南门，放皇军入城合围中央军，长治以南三个县的盐税，全归郭司令支配。”
郭淮安的脸瞬间煞白，连退了两步，指着小林正一的手指直哆嗦。
“血口喷人！栽赃！梁承烬，你找个日本俘虏演这出戏，你以为军委会会信吗？”
郭淮安后背全湿了。
那张纸上的红印章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信如果由梁承烬送到重庆戴笠的案头上，他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军统杀人从来不需要确凿证据。
只要有这封信、这个日本俘虏的口供，加上自己按兵不动的行径，他就只有一个下场。
梁承烬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屏风后面的孙德胜身上。
“孙处长，出来吧，躲在那儿算怎么回事？”
孙德胜哆哆嗦嗦地挪出步子，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梁军长，这事跟我没关啊！我就是个管账的！”
梁承烬没理孙德胜，而是看着郭淮安，语气很平静。
“郭军长，你信不信军委会不重要，戴老板信就行。你说要是此时此刻，重庆收到一封电报，说三十四军郭淮安暗通日寇，里应外合夹击我的部队，结果被我当场击毙……你觉得阎长官会不会为了一个死人，跟委座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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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足三十里。”
梁承烬把纸折成一个四方块，塞进上衣兜，转头去看坐在椅子上的小林正一。
小林正一嘴里正嚼着太原名伶剥好的葡萄。
见梁承烬看过来，那口葡萄卡在喉咙管里，不上不下，憋得两腮发紫。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把葡萄硬咽下去，身子顺势往下滑，跪在铺着花砖的地板上。
“梁长官，长治的第三十六师团……是独立混成第三旅团的底子，领兵的是池上贤吉少将，这人打仗不按常理出牌。”
小林正一用袖子擦了擦下巴上的水渍，生怕慢了一步脑袋搬家。
“三十里地，骑兵队两小时就能冲到城墙根下，步兵天黑前也能扎营。”
梁承烬站起身，伸手抓起桌上的配枪，插回皮套里。
“李铁，城里的老百姓动了吗？”
李铁站在门边，手里拎着那支当宝贝的花机关，摇了摇头。
“没动静。郭淮安把城防营撤回去之后，街面上的铺子全关了，但人没走，都在地窖里缩着。晋绥军那帮老爷兵，这会儿全都挤在城西的老宅子里数大洋呢。”
梁承烬扣上风纪扣，往门外走。
“去城西。”
“带多少人？”李铁快步跟上。
“带警卫连，把小林也带上，给他换上那身少佐皮。”
“那两个太原的唱戏的呢？”
“留在这儿劈柴，晚上回来要是没劈够两百斤，晚饭克扣一半。”
城西原本是沁水县几家富户的大宅院，高墙青瓦，门前蹲着石狮子。
这会儿朱红大门紧闭着，墙头上露着几个戴着晋绥军钢盔的脑袋，步枪黑洞洞地探出来，防贼一样防着外面。
梁承烬的大卡车直接开到大门台阶下，车轮急刹，在青石板上擦出两道黑印。
李铁跳下车，抓起铁皮喇叭就开嗓。
“三十四军的弟兄们，日军南下了！我们梁军长亲自过来请郭军长商讨退敌大计，快开门！”
门楼上的守军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回应。
“郭军长身体抱恙，不见外客！梁长官要是真想打鬼子，请自去北门御敌，我们三十四军负责殿后！”
李铁啐了一口唾沫在门槛上，转头看梁承烬。
“军长，这老王八蛋想拿咱们当肉盾，自个儿缩在乌龟壳里看热闹。”
梁承烬靠在卡车车门边，摸出一盒香烟，自己叼上一支，又扔给李铁一支。
“他不是想殿后，他是算准了老子不会跑。我跑了，中央军军令部会枪毙我；我不跑，就得拿二七八师的命去填鬼子的炮火。等我拼光了，这沁水县城还是他郭淮安的天下。”
梁承烬吐出一口白烟，烟雾散在风里。
他掐灭火星，把烟头扔在脚底碾平。
“把门撞开。”
“啊？”李铁愣了一下。
“撞开？这是郭淮安的指挥所……”
“撞。”
梁承烬翻身上了卡车副驾驶，敲了敲司机的肩膀。
“倒车十米，挂三挡，油门踩到底。”
开车的战士是二七八师的老兵，应了一声，倒车，换挡，脚下一踩。
重型军用卡车轰鸣着，车头直接撞在厚实的榆木包铁大门上。
两扇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门轴崩断，门板向内倒砸下。
连带着门后的十几根顶门杠和沙袋一起被撞散了。
门后面的晋绥军卫兵吓得四散奔逃，有人拉动了枪栓，但在看到卡车后斗里架着的两挺重机枪和几十支黑洞洞的枪口时，手里的枪硬是没敢抬起来。
梁承烬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碎木屑，大步跨过断裂的门板，径直往正堂走去。
郭淮安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小茶壶，嘴对着壶嘴还没吸进去水，就被撞门声惊得把壶掉在桌上，磕掉了一个角。
孙德胜缩在屏风后面，露出半个胖脑袋，满头冷汗。
“梁承烬！你疯了？这是兵变！我要电告重庆，告你武力袭击友军！”
郭淮安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郭淮安心里正在翻江倒海。
他原以为梁承烬占了军火库和粮仓，多少会顾忌大局，在日本人压境的关头只能硬着头皮去前线扛枪。
他甚至已经拟好了给阎长官的电报，只等中央军在城外被重创，他就带着三十四军从南门撤退，顺理成章把丢失防区的责任全推给梁承烬。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梁屠夫根本不按官场的套路走，鬼子还没进城，他先把自己家大门给拆了。
梁承烬走到桌案前，拉开一把红木椅子坐下，随手抓过桌上的半包哈德门，抽出一支点上。
“郭军长，火气别这么大。小鬼子三十六师团的一个旅，已经在三十里外安营扎寨了，前锋骑兵探子在五里外的官道上露了头。我这人心善，怕郭军长抱恙在身，听不见炮声，特意开车来接你挪挪窝。”
郭淮安的眼皮跳个不停。
“你接我干什么？守城是你们中央军的事！我们三十四军在此地休整，职责所在是肃清侧翼！”
“修整？”梁承烬笑了笑，转头喊道。
“把小林带上来。”
穿着一身整齐日军少佐军服的小林正一被推了进来，皮靴在大理石地上踩得啪啪响。
小林正一在车上已经被梁承烬嘱咐过，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抬手行了个标准的日军军礼，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关东军情报部红印章的薄纸。
“郭司令，这是方面军司令部池上长官给您的亲笔信。”
小林正一声音洪亮，汉语说得字正腔圆。
“长官说了，只要三十四军按原定计划，在今日黄昏前弃守南门，放皇军入城合围中央军，长治以南三个县的盐税，全归郭司令支配。”
郭淮安的脸瞬间煞白，连退了两步，指着小林正一的手指直哆嗦。
“血口喷人！栽赃！梁承烬，你找个日本俘虏演这出戏，你以为军委会会信吗？”
郭淮安后背全湿了。
那张纸上的红印章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封信如果由梁承烬送到重庆戴笠的案头上，他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军统杀人从来不需要确凿证据。
只要有这封信、这个日本俘虏的口供，加上自己按兵不动的行径，他就只有一个下场。
梁承烬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屏风后面的孙德胜身上。
“孙处长，出来吧，躲在那儿算怎么回事？”
孙德胜哆哆嗦嗦地挪出步子，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梁军长，这事跟我没关啊！我就是个管账的！”
梁承烬没理孙德胜，而是看着郭淮安，语气很平静。
“郭军长，你信不信军委会不重要，戴老板信就行。你说要是此时此刻，重庆收到一封电报，说三十四军郭淮安暗通日寇，里应外合夹击我的部队，结果被我当场击毙……你觉得阎长官会不会为了一个死人，跟委座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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