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一章 隐藏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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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程旭就带着孙立和马涛出了市局大院。
三个人都没穿警服,程旭拎着个帆布包,里头装着笔录纸、印泥和两件换洗衣裳。
局里那边,他按李青云交代的说法打了招呼,讲是去滨州追一个跑了的逃犯,三五天就回来,队里的人谁也没多问。
火车是早上七点多开的,绿皮车的硬座。
九七年的火车上什么人都有,扛编织袋的、抱孩子的、拎着活鸡的,车厢里一股方便面和汗味搅在一起的味儿,过道里还站着几个没座位的,靠着椅背打盹。
程旭他们三个挤在靠窗的位子,孙立把窗户往上提了提,风灌进来才勉强能喘口气,可火车一进站,外头的煤灰又扑进来一层。
马涛年轻,头一回出这种差,一路上问东问西,一会儿问滨州那边好不好找,一会儿问郭志明要是不认账怎么办。
程旭没怎么搭理他,靠着椅背闭着眼,把到了滨州以后该怎么说、怎么问,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琢磨。
毕竟这个事情不是小事,他是一点都不敢怠慢。
下午两点多,火车进了滨州站。
站台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出了站的时候,一股热气扑上来,比昌源还闷。
三个人在站前找了个小旅馆把东西放下,按着吴师傅那张纸条上的地址,一路打听着往平房区而去。
那一片都是平房,房子盖的很密,胡同七拐八拐。
墙根底下晾着衣裳,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拍画片。
程旭问了好几个人才找着纸条上那个院门牌号,他让孙立和马涛在胡同口等着,自己迈步走进去,抬手敲了一下大门。
“谁啊?”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左边袖子空着,垂在那儿,脸上带着一股常年在外头跑的人才有的黑。
程旭一看就知道找对人了。
“郭志明?”
他开口看着对方问道。
那人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手扶在门框上:“你们是……”
“我们是昌源市公安局的。”
程旭把工作证亮出来,声音放低,缓缓说道:“别紧张,就是来问你几句话,问完就走。”
郭志明的脸一下就白了,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站在那儿没动:“我……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还来找我干什么?”
“进屋里说吧。”
程旭往里看了一眼,低声道:“站门口说话不方便。”
郭志明犹豫了半天,才把门让开。
屋子不大,一间半房,靠墙一张床,床边堆着几个纸箱子,桌上放着个暖水瓶和两摞碗,墙角立着个蜂窝煤炉子,炉子上的水壶正冒着气。
程旭在桌边坐下,孙立和马涛从远处走过来,两个人守在门口。
“老郭,你别害怕。”
程旭看着郭志明说道:“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方建国那个案子,市局重新在查。”
郭志明听见“方建国”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半天没吭声,末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方所长是个好人。”
“所以我们才来问你。”
程旭往前坐了坐,缓缓说道:“你把当时的事从头说一遍,越细越好。方所长怎么接的警,你怎么报的案,后来为什么又撤了。”
郭志明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阵,才慢慢开口道:“我那个侄女叫晓慧,打小聋哑,爹妈没了之后就跟着我。去年的时候,我看她身上有伤,问她她也不说,后来找了街道上一个老师帮着问,她才比划出来,是她们学校那个张校长欺负了她。”
“你当时怎么想到去派出所的?”
程旭眉头皱了皱,直接问道。
“我一个蹬三轮的,能有什么办法。”
郭志明抬起头,看着程旭说道:“我先去学校找过,人家门都不让我进,说我一个残废别在这儿闹事。后来听人说龙辉派出所的方所长办事公道,我就去了。”
“方所长怎么说的?”
程旭开口问道。
“他听我说完,当时就把我留下了,问了一下午,问得特别细。”
郭志明说道:“后来他还带着晓慧去医院查了,回来跟我说,这个案子他一定办,让我别怕,说张洪亮是校长也得讲法。那阵子我心里头还真踏实了,觉得总算有个说理的地方。”
“后来呢?”
程旭缓缓问了一句,哪怕明知道答案,他也要问的。
郭志明的脸色又暗下去:“没过多久,方所长就出事了,说是喝多了掉河里淹死的。我一听就知道坏了,方所长那阵子为了我侄女的事忙前忙后,哪有工夫喝酒。”
“方所长出事以后,有人找过你?”
程旭看着郭志明说道。
郭志明使劲点点头,声音变得颓废起来:“方所长出事没几天,有天晚上我收车回来,胡同口蹲着个人,见我过来就站起来,拦在我前头。他说郭师傅,有句话捎给你,方建国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再往外说一个字,你们全家死光。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记得他个子挺高,说话不是本地口音。”
程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没急着往下问,等郭志明缓了缓,才开口说道:“所以你就去撤了案?”
“我不撤能怎么办。”
郭志明的声音有点发颤,对程旭说道:“我一个残废,带着个哑巴闺女,人家要弄死我,跟碾死个蚂蚁一样。我去派出所撤案那天,方所长已经不在了,所里换了人,我照着人家教的话说,说是我弄错了,孩子身上的伤是摔的。人家也没多问,就让我签了字。签完字我心里跟刀割一样,可我不敢不签。”
“人家教的话?”
程旭皱了皱眉头,不解的问道:“谁教你的?”
郭志明低下头,半天才说道:“就是拦我那个人。他隔了两天又来找我,说你去撤案,就说自己弄错了,别的什么都别提。我照他说的做了,做完以后没几天,我就带着晓慧走了。”
程旭沉默了一阵,问了一句:“那个张洪亮,方所长查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他背后有什么人?”
郭志明摇头:“方所长没跟我说这些,他只说让我放心。不过有一回我去所里,听见他跟一个民警说,这个案子往上头报的时候得留个心眼。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想想,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方所长还说没说过别的?”
程旭问道。
“他说过一句,我记到现在。”
郭志明抬起头看着程旭说道:“他说老郭你别着急,这事我一个人办不下来,得往上找。我当时还以为他要往市局报,现在想想,怕是没那么简单。”
程旭没有再说什么,把整个笔录对郭志明说了一遍,让他签字画押。
“签个字,按个手印。”
程旭把笔递过去,严肃的说道:“你放心,这份东西除了办案的人,谁也看不到。你在这边该过日子过日子,别乱走,有事我们会来找你。”
郭志明接过笔,手有点抖,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程旭指的位子上按了手印,红印泥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临走的时候,里屋门帘动了一下,一个姑娘探出头来,梳着两条辫子,怯生生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郭志明赶紧站起来,冲里屋摆摆手,等门帘落下,才回过头跟程旭说道:“她怕生,见着穿公家衣裳的就躲。”
程旭没说什么,拍了拍郭志明的肩膀,带着人出了门。
他知道,自己这次来省城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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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里那边,他按李青云交代的说法打了招呼,讲是去滨州追一个跑了的逃犯,三五天就回来,队里的人谁也没多问。
火车是早上七点多开的,绿皮车的硬座。
九七年的火车上什么人都有,扛编织袋的、抱孩子的、拎着活鸡的,车厢里一股方便面和汗味搅在一起的味儿,过道里还站着几个没座位的,靠着椅背打盹。
程旭他们三个挤在靠窗的位子,孙立把窗户往上提了提,风灌进来才勉强能喘口气,可火车一进站,外头的煤灰又扑进来一层。
马涛年轻,头一回出这种差,一路上问东问西,一会儿问滨州那边好不好找,一会儿问郭志明要是不认账怎么办。
程旭没怎么搭理他,靠着椅背闭着眼,把到了滨州以后该怎么说、怎么问,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琢磨。
毕竟这个事情不是小事,他是一点都不敢怠慢。
下午两点多,火车进了滨州站。
站台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出了站的时候,一股热气扑上来,比昌源还闷。
三个人在站前找了个小旅馆把东西放下,按着吴师傅那张纸条上的地址,一路打听着往平房区而去。
那一片都是平房,房子盖的很密,胡同七拐八拐。
墙根底下晾着衣裳,几个小孩蹲在地上拍画片。
程旭问了好几个人才找着纸条上那个院门牌号,他让孙立和马涛在胡同口等着,自己迈步走进去,抬手敲了一下大门。
“谁啊?”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左边袖子空着,垂在那儿,脸上带着一股常年在外头跑的人才有的黑。
程旭一看就知道找对人了。
“郭志明?”
他开口看着对方问道。
那人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手扶在门框上:“你们是……”
“我们是昌源市公安局的。”
程旭把工作证亮出来,声音放低,缓缓说道:“别紧张,就是来问你几句话,问完就走。”
郭志明的脸一下就白了,抓着门框的手紧了紧,站在那儿没动:“我……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还来找我干什么?”
“进屋里说吧。”
程旭往里看了一眼,低声道:“站门口说话不方便。”
郭志明犹豫了半天,才把门让开。
屋子不大,一间半房,靠墙一张床,床边堆着几个纸箱子,桌上放着个暖水瓶和两摞碗,墙角立着个蜂窝煤炉子,炉子上的水壶正冒着气。
程旭在桌边坐下,孙立和马涛从远处走过来,两个人守在门口。
“老郭,你别害怕。”
程旭看着郭志明说道:“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方建国那个案子,市局重新在查。”
郭志明听见“方建国”三个字,眼皮跳了一下,半天没吭声,末了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方所长是个好人。”
“所以我们才来问你。”
程旭往前坐了坐,缓缓说道:“你把当时的事从头说一遍,越细越好。方所长怎么接的警,你怎么报的案,后来为什么又撤了。”
郭志明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阵,才慢慢开口道:“我那个侄女叫晓慧,打小聋哑,爹妈没了之后就跟着我。去年的时候,我看她身上有伤,问她她也不说,后来找了街道上一个老师帮着问,她才比划出来,是她们学校那个张校长欺负了她。”
“你当时怎么想到去派出所的?”
程旭眉头皱了皱,直接问道。
“我一个蹬三轮的,能有什么办法。”
郭志明抬起头,看着程旭说道:“我先去学校找过,人家门都不让我进,说我一个残废别在这儿闹事。后来听人说龙辉派出所的方所长办事公道,我就去了。”
“方所长怎么说的?”
程旭开口问道。
“他听我说完,当时就把我留下了,问了一下午,问得特别细。”
郭志明说道:“后来他还带着晓慧去医院查了,回来跟我说,这个案子他一定办,让我别怕,说张洪亮是校长也得讲法。那阵子我心里头还真踏实了,觉得总算有个说理的地方。”
“后来呢?”
程旭缓缓问了一句,哪怕明知道答案,他也要问的。
郭志明的脸色又暗下去:“没过多久,方所长就出事了,说是喝多了掉河里淹死的。我一听就知道坏了,方所长那阵子为了我侄女的事忙前忙后,哪有工夫喝酒。”
“方所长出事以后,有人找过你?”
程旭看着郭志明说道。
郭志明使劲点点头,声音变得颓废起来:“方所长出事没几天,有天晚上我收车回来,胡同口蹲着个人,见我过来就站起来,拦在我前头。他说郭师傅,有句话捎给你,方建国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再往外说一个字,你们全家死光。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记得他个子挺高,说话不是本地口音。”
程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没急着往下问,等郭志明缓了缓,才开口说道:“所以你就去撤了案?”
“我不撤能怎么办。”
郭志明的声音有点发颤,对程旭说道:“我一个残废,带着个哑巴闺女,人家要弄死我,跟碾死个蚂蚁一样。我去派出所撤案那天,方所长已经不在了,所里换了人,我照着人家教的话说,说是我弄错了,孩子身上的伤是摔的。人家也没多问,就让我签了字。签完字我心里跟刀割一样,可我不敢不签。”
“人家教的话?”
程旭皱了皱眉头,不解的问道:“谁教你的?”
郭志明低下头,半天才说道:“就是拦我那个人。他隔了两天又来找我,说你去撤案,就说自己弄错了,别的什么都别提。我照他说的做了,做完以后没几天,我就带着晓慧走了。”
程旭沉默了一阵,问了一句:“那个张洪亮,方所长查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他背后有什么人?”
郭志明摇头:“方所长没跟我说这些,他只说让我放心。不过有一回我去所里,听见他跟一个民警说,这个案子往上头报的时候得留个心眼。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想想,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方所长还说没说过别的?”
程旭问道。
“他说过一句,我记到现在。”
郭志明抬起头看着程旭说道:“他说老郭你别着急,这事我一个人办不下来,得往上找。我当时还以为他要往市局报,现在想想,怕是没那么简单。”
程旭没有再说什么,把整个笔录对郭志明说了一遍,让他签字画押。
“签个字,按个手印。”
程旭把笔递过去,严肃的说道:“你放心,这份东西除了办案的人,谁也看不到。你在这边该过日子过日子,别乱走,有事我们会来找你。”
郭志明接过笔,手有点抖,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程旭指的位子上按了手印,红印泥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临走的时候,里屋门帘动了一下,一个姑娘探出头来,梳着两条辫子,怯生生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郭志明赶紧站起来,冲里屋摆摆手,等门帘落下,才回过头跟程旭说道:“她怕生,见着穿公家衣裳的就躲。”
程旭没说什么,拍了拍郭志明的肩膀,带着人出了门。
他知道,自己这次来省城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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