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洪武二十九年，春 8
朱雄英的銮驾自定州一路南行，经凤阳时停了两日。
朱雄英去祖陵上了两炷香，随后继续南下。
三月底，队伍终于到了应天城外。
李景隆带着队伍，骑马走在最前面，远远望见应天城的轮廓，心里松了口气。
这一趟北巡前后两个多月啊。
桂王殿下不在身边，总是少了许多乐趣，当然，肩膀上也多了几分重担。
他正想着，忽然瞥见官道旁边停着几辆马车，靠边避着，旁边站着几十个护卫，还有几个仆妇，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什么。
李景隆多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几十个护卫里，有一个站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身形板正，腰杆挺得笔直，瞧着怎么那么像退休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来不及细想，队伍从这一行马车旁经过。
李景隆瞅着眼熟的那个，就是蒋瓛，只不过现在内退了，但级别还是有的，他知道老朱很多事情，当然不可能将其放回老家。
故，一直在朱元璋身边做护卫。
蒋瓛站在马车外。
那马车里面坐着的人。
可不就是朱元璋了。
只不过为首的那辆马车中，除了朱元璋之外，还有他的三个重孙，朱雄英的三个儿子。
老三朱文垓现在才两岁，话还说不利索，他的奶娘带了一群，可以说，妥妥的老弱妇孺旅行团。
在太孙的队伍离去后，几十个护卫护着四辆马车，浩浩荡荡地朝凤阳方向去了。
朱雄英进了应天城，直入皇城。
他先去了坤宁宫。
在他想来，皇爷爷这个时辰肯定在坤宁宫待着。
可到了坤宁宫门口，内侍迎上来，躬身道：“太孙殿下，陛下不在。”
朱雄英愣了一下：“不在？”
朱雄英皱了皱眉，转身又去了奉天殿。
朱标正坐在案后看奏本，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回来了。”
“儿臣给父亲请安。”朱雄英躬身行礼，礼毕后才道，“儿臣方才去坤宁宫，想给皇爷爷请安，内侍说不在。父皇，皇爷爷去哪儿了？”
“你皇爷爷今早刚走。”朱标放下奏本，靠在椅背上：“去凤阳了。按这个时辰算，你们在路上应该碰上了，怎么，你们没有碰上。呵呵，看来，老爷子是躲着你啊。”
朱雄英怔在当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父亲啊，皇爷爷他……他身子骨不比往年，这么远的路，怎么……”
“没事，旁边有人照料。蒋瓛跟着呢。”朱标摆了摆手，“对了，你三个儿子都跟着去了。”
“老三也去了？父亲，你……这……你们这不是在胡闹吗？”朱雄英的语气有点急了。“父亲，你怎么不拦着点？要不儿臣现在去追……”
“你皇爷爷有旨意，让你留在宫里坐镇，不许去追。”朱标看着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皇爷爷的脾气，他认定的事，谁能改？”
“你放心好了，你皇爷爷知道轻重缓急，照顾文垓的人，都带齐了，你的儿子们不跟着，我也不放心让我老父亲那么老远的回老家不是。”
朱雄英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大明朝的国政都让朱标，朱雄英两个人给把持了，老朱带着重孙子溜达溜达，好像也不过分。
“行了，不说这事了。他们去不了几日，顶多半个月就回来了。”朱标把话题一转，“蓝玉不日就能到云南。年底就会有信回来。安南的事，可以进入正轨了……”
朱雄英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点了点头：“父亲，这个事情太过重大，咱们一定要稳。”
“你不稳，还是你爹我不稳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机会啊，可就这一次。你这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去歇着吧。”朱标看他精神不太好，摆了摆手：“好好睡一觉，明日的朝会，你主持，我也睡个懒觉。”
“是，父亲，孩儿告退。”
朱雄英出了奉天殿，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嘴里还低声念叨着：“皇爷爷这个性子……真不该啊，带这么小的孩子跑那么远……”
他回到东宫，还没来得及见到自己家媳妇，便来了一帮老头。
五个人。
全都是朱文垣的老师，一个个苦着脸。
“太孙殿下，您回来了……”
“大皇子啊，臣等实在教不了了。”
“大殿下自您离京之后，就没好好上过一日课。今日说去陪陛下，明日说头疼，后日说肚子疼。您不在，我们也找不到人来管……”
“太孙殿下，大皇子聪慧，可这心收不住啊。臣等实在愧对圣恩，要不……您换几个老师吧？我等几人，实在没这个本事。”
朱雄英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路舟车劳顿，回来还没歇口气，儿子的事又找上门来了。
这几个老师还不清楚，他们的学生已经自己给自己放了长假，未来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他们想上课，都没有学生。
朱雄英打量着面前满面愁容的几位老师，神色平和，缓缓开口。
“诸位，你们都是孤精心挑选来教导垣儿的饱学之士，胸中本事孤心知肚明。这问题，不在你们身上。”
他刻意不吐露朱文垣已经跟着老爷子远赴凤阳的实情，只是淡淡许下承诺。
“这样吧，往后这一段时间，孤亲自来管束教导他。你们也好好休息休息，等过上一月，保管他收心向学，老老实实坐进书斋读书，诸位大可放宽心。”
几位先生闻言，彼此对视一眼，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他们今日前来，本意也不是单纯告状诉苦，实则是提前做一份免责的陈情。
嫡长皇孙乃是天家贵胄，若是学业荒废，为师者难辞重罪。
今日必须讲明难处，不是臣等怠于施教，实在是管束皇孙阻力重重、百般困难，提前把话说在前头，免得将来获罪。
如今听见太孙亲口应下，要亲自管教大皇子，几人心中悬着的危机瞬间消去，连忙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谨遵殿下吩咐！”
众人再拜之后，依次躬身告退，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送走几位授业先生，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朱雄英长长吁了一口气，正打算移步内殿，一道身影匆匆自内堂快步迎了出来。
来者正是太子妃周庆宁。
她一身月白软缎常服，长发松松挽成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子。
眉眼温润秀丽，面庞白皙，连日悬心等候，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却掩不住眉目间的温婉灵秀。
虽生了两个儿子，但身形依然窈窕，举止从容，见朱雄英归来，眼中当即漾起一丝暖意，快步走到近前。
“殿下，您总算回来了。我已经吩咐去烧热水了，您一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洗漱一番，好好歇息。”
朱雄英望着妻子，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甚好……也该洗一个热水澡了……”说着，他看向妻子周秀宁，那句想说，又不合适说的出格之语，还是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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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雄英去祖陵上了两炷香，随后继续南下。
三月底，队伍终于到了应天城外。
李景隆带着队伍，骑马走在最前面，远远望见应天城的轮廓，心里松了口气。
这一趟北巡前后两个多月啊。
桂王殿下不在身边，总是少了许多乐趣，当然，肩膀上也多了几分重担。
他正想着，忽然瞥见官道旁边停着几辆马车，靠边避着，旁边站着几十个护卫，还有几个仆妇，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什么。
李景隆多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几十个护卫里，有一个站在最前面的中年男子，身形板正，腰杆挺得笔直，瞧着怎么那么像退休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来不及细想，队伍从这一行马车旁经过。
李景隆瞅着眼熟的那个，就是蒋瓛，只不过现在内退了，但级别还是有的，他知道老朱很多事情，当然不可能将其放回老家。
故，一直在朱元璋身边做护卫。
蒋瓛站在马车外。
那马车里面坐着的人。
可不就是朱元璋了。
只不过为首的那辆马车中，除了朱元璋之外，还有他的三个重孙，朱雄英的三个儿子。
老三朱文垓现在才两岁，话还说不利索，他的奶娘带了一群，可以说，妥妥的老弱妇孺旅行团。
在太孙的队伍离去后，几十个护卫护着四辆马车，浩浩荡荡地朝凤阳方向去了。
朱雄英进了应天城，直入皇城。
他先去了坤宁宫。
在他想来，皇爷爷这个时辰肯定在坤宁宫待着。
可到了坤宁宫门口，内侍迎上来，躬身道：“太孙殿下，陛下不在。”
朱雄英愣了一下：“不在？”
朱雄英皱了皱眉，转身又去了奉天殿。
朱标正坐在案后看奏本，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回来了。”
“儿臣给父亲请安。”朱雄英躬身行礼，礼毕后才道，“儿臣方才去坤宁宫，想给皇爷爷请安，内侍说不在。父皇，皇爷爷去哪儿了？”
“你皇爷爷今早刚走。”朱标放下奏本，靠在椅背上：“去凤阳了。按这个时辰算，你们在路上应该碰上了，怎么，你们没有碰上。呵呵，看来，老爷子是躲着你啊。”
朱雄英怔在当场，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父亲啊，皇爷爷他……他身子骨不比往年，这么远的路，怎么……”
“没事，旁边有人照料。蒋瓛跟着呢。”朱标摆了摆手，“对了，你三个儿子都跟着去了。”
“老三也去了？父亲，你……这……你们这不是在胡闹吗？”朱雄英的语气有点急了。“父亲，你怎么不拦着点？要不儿臣现在去追……”
“你皇爷爷有旨意，让你留在宫里坐镇，不许去追。”朱标看着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皇爷爷的脾气，他认定的事，谁能改？”
“你放心好了，你皇爷爷知道轻重缓急，照顾文垓的人，都带齐了，你的儿子们不跟着，我也不放心让我老父亲那么老远的回老家不是。”
朱雄英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大明朝的国政都让朱标，朱雄英两个人给把持了，老朱带着重孙子溜达溜达，好像也不过分。
“行了，不说这事了。他们去不了几日，顶多半个月就回来了。”朱标把话题一转，“蓝玉不日就能到云南。年底就会有信回来。安南的事，可以进入正轨了……”
朱雄英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点了点头：“父亲，这个事情太过重大，咱们一定要稳。”
“你不稳，还是你爹我不稳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机会啊，可就这一次。你这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去歇着吧。”朱标看他精神不太好，摆了摆手：“好好睡一觉，明日的朝会，你主持，我也睡个懒觉。”
“是，父亲，孩儿告退。”
朱雄英出了奉天殿，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嘴里还低声念叨着：“皇爷爷这个性子……真不该啊，带这么小的孩子跑那么远……”
他回到东宫，还没来得及见到自己家媳妇，便来了一帮老头。
五个人。
全都是朱文垣的老师，一个个苦着脸。
“太孙殿下，您回来了……”
“大皇子啊，臣等实在教不了了。”
“大殿下自您离京之后，就没好好上过一日课。今日说去陪陛下，明日说头疼，后日说肚子疼。您不在，我们也找不到人来管……”
“太孙殿下，大皇子聪慧，可这心收不住啊。臣等实在愧对圣恩，要不……您换几个老师吧？我等几人，实在没这个本事。”
朱雄英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路舟车劳顿，回来还没歇口气，儿子的事又找上门来了。
这几个老师还不清楚，他们的学生已经自己给自己放了长假，未来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他们想上课，都没有学生。
朱雄英打量着面前满面愁容的几位老师，神色平和，缓缓开口。
“诸位，你们都是孤精心挑选来教导垣儿的饱学之士，胸中本事孤心知肚明。这问题，不在你们身上。”
他刻意不吐露朱文垣已经跟着老爷子远赴凤阳的实情，只是淡淡许下承诺。
“这样吧，往后这一段时间，孤亲自来管束教导他。你们也好好休息休息，等过上一月，保管他收心向学，老老实实坐进书斋读书，诸位大可放宽心。”
几位先生闻言，彼此对视一眼，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
他们今日前来，本意也不是单纯告状诉苦，实则是提前做一份免责的陈情。
嫡长皇孙乃是天家贵胄，若是学业荒废，为师者难辞重罪。
今日必须讲明难处，不是臣等怠于施教，实在是管束皇孙阻力重重、百般困难，提前把话说在前头，免得将来获罪。
如今听见太孙亲口应下，要亲自管教大皇子，几人心中悬着的危机瞬间消去，连忙齐齐躬身行礼。
“臣等谨遵殿下吩咐！”
众人再拜之后，依次躬身告退，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送走几位授业先生，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朱雄英长长吁了一口气，正打算移步内殿，一道身影匆匆自内堂快步迎了出来。
来者正是太子妃周庆宁。
她一身月白软缎常服，长发松松挽成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素玉簪子。
眉眼温润秀丽，面庞白皙，连日悬心等候，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却掩不住眉目间的温婉灵秀。
虽生了两个儿子，但身形依然窈窕，举止从容，见朱雄英归来，眼中当即漾起一丝暖意，快步走到近前。
“殿下，您总算回来了。我已经吩咐去烧热水了，您一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洗漱一番，好好歇息。”
朱雄英望着妻子，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甚好……也该洗一个热水澡了……”说着，他看向妻子周秀宁，那句想说，又不合适说的出格之语，还是没有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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