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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0章 旧照片里藏玄机恩师遗物现锋芒

    楼明之站在镇江火车站北广场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两张票。

    一张去丹徒,一张去南京。票是沈望山给的,准确地说,是他们在天盛大厦二十三层那间办公室里喝完最后一杯凉茶之后,沈望山从那个旧公文包的夹层里掏出来的。两张票,两个方向,两个选择。

    “青霜山在丹徒。”沈望山当时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但你恩师的案子,关键证据在南京。你只有一个人,一双手。怎么走,你自己定。”

    楼明之当时没接票,只问了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我恩师的事?”

    沈望山笑了一下,笑得像一扇很久没打开过的窗户被风吹动。“你恩师查青霜门的时候,找过我。那是十五年前,他还没出事。他找到天盛集团楼下,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让他别上来,他不听。上了二十三层,坐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守的东西,我替你守一半。’”

    楼明之听完,拿起那两张票,一张没丢,全部揣进兜里。

    现在他站在晨光里,谢依兰站在他旁边。雨后的空气干净得过分,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用清水洗了一遍。台阶下面的广场上,送早班的人来来往往,卖煎饼的推车冒出白烟,有人拎着豆浆杯小跑着赶公交,有人在台阶上蹲着系鞋带。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你去南京。”谢依兰说。她没问他选哪张,直接替他做了决定。

    楼明之偏头看她。“你呢?”

    “我去丹徒。”谢依兰把青霜剑裹在一件外套里,斜挎在肩上,“我师叔在那里等了我二十年。不管他说的哪句真哪句假,青霜山是我父亲最后去过的地方。我必须去。”

    “你一个人?”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一个人办不成事?”

    楼明之看着她。她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清亮,笃定,带着学者打量古籍时那种刨根问底的固执。但他看得见别的东西。她握着剑柄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些,指尖微微发白。她在紧张。一个人去面对二十年没见的师叔,一个人去面对父亲最后走过的那条路,换了谁都会紧张。

    “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楼明之说。

    “你也是。”

    “如果沈望山有问题——”

    “我知道怎么办。”谢依兰打断他,笑了笑,“点穴我会,轻功我会。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我师门绝技里别的可以忘,逃跑的功夫我可是练得最熟的。”

    楼明之没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合二为一的铜钱,把“左半”掰开,递给她。铜钱断开的地方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是掰开了一块巧克力。

    “你拿着。”他说,“沈望山给你的那半在你身上,加上这半,你手里就有完整的铜钱。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沈望山要的不是你手里的半枚,而是这一枚完整的。”他把半枚铜钱放进她掌心,“你留着完整的,就是留着主动权。”

    谢依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枚铜钱。切口处光滑如镜,映出她自己的脸,窄窄的,像被刀切过。

    “你呢?”她问。

    “我去南京找我恩师的遗物。”楼明之把剩下那半枚收回口袋,“他死之前,一定留了东西。只是我一直没找到。”

    谢依兰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

    “楼明之。”

    “嗯。”

    “那张照片。沈望山给的那张青霜山的照片。背面那个地址下面,还有一行字。你看见了吗?”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照片。他昨晚在沈望山办公室里看的时候,只看了正面的山景和道观,翻过来看了地址,没注意地址下面还有什么。现在他在晨光里仔细看——地址下面确实还有一行极细极小的字,被雨水浸泡过,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凑近辨认了半天,认出了两个词:

    “第三进。”

    第三进。青霜山上的道观,第三进院落。那是青霜剑谱的藏匿之处,还是另一份软盘的位置,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谢依兰已经走远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长途汽车站的人流里,像一滴水融入了一条河。

    楼明之把照片收好,转身走向火车站进站口。南京方向的高铁二十分钟后发车。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青铜令牌——恩师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令牌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道云纹。他摸过这块令牌无数次,每一个凹槽、每一道纹路都熟得不能再熟。但沈望山昨晚提到恩师时说了一句话——“你师父那个人,最喜欢把秘密藏在明面上。”

    明面上。令牌就在他口袋里,明面上。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过它。

    候车室里人不多。楼明之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青铜令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晨光从候车室的高窗照进来,落在令牌上。令牌是青铜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铜绿,像是被时间镀了一层膜。他翻到背面,看那道云纹。云纹从令牌底部蜿蜒而上,到顶端收成一个卷曲的尾。他以前看这道云纹,只觉得是装饰。

    但现在他换了一个角度。他把令牌侧过来,让晨光从侧面照在云纹上。光线掠过铜面的瞬间,云纹凹陷处投下了一道细细的影子。那道影子的形状,和他以前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云纹的卷曲处,藏着字。

    楼明之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把令牌举到眼前,调整角度,一点一点辨认。那行字极小,刻得极浅,藏在云纹的卷曲里,如果不是特定角度的侧光,根本看不出来。他花了整整五分钟,才把那行字认全——

    “九八年九月十六。明之吾徒。天盛二十三。柜中机。勿信许。”

    九八年九月十六。青霜门覆灭的前一天。恩师在那天刻下了这行字。天盛二十三。柜中机。勿信许。

    楼明之握着令牌的手在发抖。恩师早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天盛二十三层的秘密,知道那个柜子里有东西,知道许又开不可信。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告诉楼明之。但他没等到。

    他等到的是死亡。

    楼明之闭上眼睛。候车室的广播在响——“乘坐G7023次列车前往南京的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开始检票。”他睁开眼,把令牌收好,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麻,像是坐了太久,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南京。

    恩师死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南京。那是他读警校的地方,是他跟着恩师实习的地方,是他第一次穿上警服的地方。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恩师活着的地方。

    火车开动了。窗外,镇江的楼宇快速后退,变成一片模糊的灰色。然后田野出现了,绿色的,平坦的,一块一块的,像被刀切过的豆腐。楼明之靠在座位上,闭上眼。他的脑子里全是那行字——“柜中机”。

    柜子。什么柜子?天盛二十三层的办公室里,沈望山的办公桌后面有一个铁皮文件柜,老式的,灰色的,上面放着一盆绿萝。他在那间办公室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柜子里有什么。沈望山也没有提过。

    但恩师说“柜中机”。机。机器?机关?机密?

    火车过了长江。江面很宽,水是灰黄色的,缓缓流着。楼明之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大桥钢架一根一根掠过。他想起恩师带他第一次过长江时的情景。那时他刚警校毕业,跟着恩师去南京办案。恩师站在渡轮上,指着江水说:“明之,你看这水,表面上看是一条江。但底下,有暗流,有漩涡,有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他当时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上午十点。南京。

    楼明之走出火车站,直接打车去了城南。恩师的家在老门东附近的一条巷子里,一栋老式的两层小楼。恩师去世后,房子被警队收回,后来租给了一个退休教师。楼明之一直没有回来过,他怕自己会在这条巷子里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比如恩师从巷口走出来的幻影。

    但今天他必须来。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两侧是灰砖墙,墙头长着杂草和爬山虎。巷口有一棵梧桐树,树冠很大,把半条巷子都遮在阴影里。楼明之走到那栋小楼前,门锁着,窗台上摆着几盆花,晾衣绳上挂着两件小孩的衣服。退休教师不在家,邻居说出门买菜去了。

    楼明之没有进去。他绕到楼后面,翻过一道矮墙,落在后院。后院很小,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刻着棋盘。恩师以前喜欢坐在这里下棋,一个人下,左手跟右手下。楼明之蹲下来,把手伸到石桌底下。

    石桌底面有一个极浅的凹槽。他摸到了。恩师的手工活,用凿子凿出来的。他把手指伸进凹槽,摸到里面有一个信封。信封被透明胶带粘在石桌底面,胶带已经发黄老化,但粘性还在。他小心地把信封揭下来。

    信封很薄。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个会议室的门口。会议室的门牌上写着“天盛集团”四个字。照片里有五个人,前排中间那个楼明之认得——是年轻时的许又开,穿西装,戴眼镜,笑得很温和。许又开左边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眉目冷峻;右边是一个中年女人,短发,戴着珍珠项链。后排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男人,面容英俊但模糊,像是照相机对焦的时候他正在动;另一个是楼明之的恩师,四十来岁,穿着警服,表情严肃。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恩师的笔迹:

    “九八年八月。青霜门案前一个月。五人聚,四人谋,一人死。死的那一个,是拍照片的人。”

    楼明之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五人聚,四人谋,一人死。拍照片的人死了。所以照片上只有五个人,但拍照片的是第六个。那个人是谁?他是怎么死的?

    他的手机响了。谢依兰。

    “到了?”他接起来。

    “到了。”谢依兰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刚爬了一段山路,“青霜山。道观还在。第三进院子,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谢依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是找到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楼明之。第三进院子的正殿里,供着一尊玉像。玉像的脸,是你恩师的脸。”

    楼明之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我师叔沈望山……他跪在玉像前面。他说了一句话。”谢依兰的声音在发抖,“他说——‘师兄,依兰来了。你可以闭眼了。’”

    师兄。

    楼明之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恩师站在后排最右边,四十来岁,警服笔挺,表情严肃,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那个拍照片的人,是沈望山的师兄。是谢依兰父亲的师兄。是青霜门的——大师兄。

    而那个大师兄,后来成了楼明之的恩师。

    火车窗外,长江的水还在流。暗流,漩涡,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正在一个一个浮出水面。楼明之把照片收好,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他走出巷子,外面是南京的下午,阳光把梧桐树的叶子照得透亮。

    他拨通谢依兰的电话。

    “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稳,“你师叔说的师兄,是我恩师。我恩师当年查到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那张照片——他们五个人,只有我恩师是干净的。其他四个,包括你师叔,都参与了青霜门的覆灭。”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确定?”谢依兰的声音很轻。

    “确定。”楼明之抬头看着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但你师叔守了二十年,跪在玉像前面。一个坏人不会跪二十年。一个棋子也不会。”

    谢依兰沉默了。

    “你那边有铜钱。”楼明之说,“我有令牌。令牌上的字告诉我,‘勿信许’。你师叔告诉我,‘第三份在买卡特手里’。两句话加起来,答案只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

    “真相不在许又开手里,也不在买卡特手里。真相在青霜门自己手里。在你父亲藏起来的那份软盘里。在你师叔跪了二十年的那尊玉像里。”

    谢依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轻,但很稳:“那就把它挖出来。”

    楼明之挂了电话,站在南京午后的阳光里。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半枚铜钱和那枚令牌。令牌上的字还烫着指尖,像恩师最后一次握他的手。

    他叫了一辆车。

    “去丹徒。青霜山。”

    出租车调转车头,驶入滚滚车流。楼明之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他的脑子里,那枚完整的铜钱正在旋转——左半和右半之间,那道切开的缝隙里,藏着一句二十年前就写好的话。

    那句话,很快就要被念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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