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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万魔镇狱,第一条先管自己

    灰线爬过秦长青手肘时,路亭顶上的三片烂瓦同时震了一下。

    南宫照夜刚站稳,右肋那三道魔心链便跟着收紧。她一手撑柱,一手攥住四角血灯,心口停了足足两息,喉间才重新涌上血腥味。

    秦长青眼前的金字还没有散。

    【师道返还结算中。】

    【封帝锁截留:七成。】

    【可用返还:万魔镇狱经·初页。】

    一卷黑金经文从虚空中落下,刚露出九行字,七行便被秦长青腕骨里的灰线缠住。纸上没有火,字却一笔一笔暗下去,像被什么隔着皮肉吞了。

    秦长青用左手接住经页。

    右袖里传出一声极轻的锁响。

    灰线停了。

    他鬓边那十八根散白旁,多出了一小绺霜色。发梢垂下来,被亭外的风吹到衣领前。

    南宫照夜看见了。

    她没有问。

    经页已经落到秦长青左掌,纸面只剩最上方一片巴掌大的黑金色。其余地方发灰、卷曲,怎么也展不开。

    秦长青把经页递给她。

    “入门礼。”

    南宫照夜没接:“谁付的?”

    “师门。”

    “师门里现在有几个人?”

    “算上你,六个。”

    “谁管账?”

    秦长青停了一下:“姜璃。”

    “那等我见她,问她这页经花了什么。”

    “先活着见到。”

    “又想涨药价?”

    “看你表现。”

    南宫照夜这才伸手。

    她掌心的焦孔碰到经页边沿,黑金字迹立刻渗进伤口。不是暖,也没有灵气灌顶,只有一阵细密刺痛沿着五指爬上小臂,像有人拿钝针把她这一路动过的每一道杀念重新挑出来。

    她手指一缩,经页掉向地面。

    秦长青没有替她接。

    纸落到半途,南宫照夜又把它抓了回来。

    第一页只有四句话。

    万魔起于心,不可尽杀。

    立狱先立界,问罪先署名。

    所取有债,所杀有由,越界者与罪同囚。

    第一狱,先镇持经人。

    南宫照夜读完一遍,没出声。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

    魔莲的镇心法教人割掉软弱,噬血法让人拿别人的命填心。这张残页却把刀口掉了个方向:想取血,先写债;想越界,自己也得受罚。

    “这叫镇狱经?”她问。

    “字在上面。”

    “魔莲三堂的功法加起来,都没它管得宽。”

    “不喜欢?”

    “喜欢。”南宫照夜把经页按在膝上,“所以先看看它敢不敢管我。”

    她抬起焦黑的掌心,重新按上第一行。

    魔心轰地一跳。

    右肋三道链纹从衣下凸了出来,像三条细蛇顺着骨缝游动。南宫照夜额角立刻出了冷汗,左肩刚结住的草药也被震开,血顺着手肘滴在石凳边。

    经页没有替她压伤。

    黑金色只沿三道链纹走了一寸,便停在第一枚钩上。

    那枚钩扎得最深,钩尾连着一缕从关内追来的暗红气息。气息上原本空无一字,经页一照,却浮出一块指甲大小的黑签。

    签上写着一个陌生名字。

    陈六。

    南宫照夜看了两息,笑了:“死人。”

    秦长青问:“见过?”

    “执刑堂地牢的死囚。半年前就剐完了,骨灰还是我监的刑。”

    第二、第三道链纹也跟着浮出黑签。

    周四。

    齐狗儿。

    “这两个呢?”

    “一个死了三年,一个连魔莲山门都没进去过。”

    三张死人名签同时压住钩尾,试图把黑金光挤回去。归名关逼追兵具名,他们便从死牢簿里挑了三个名字贴上牵心盘。

    有人追,有人动链,有人要她的命。

    活人的手全藏在死人背后。

    亭外忽然传来一声骨哨。

    声音很远,落进右肋却像贴着耳边吹。第一枚链钩猛地往骨缝里一扯,南宫照夜半跪下去,嘴角溢出血。

    经页从她膝头滑落,黑金光一下淡了。

    “南宫照夜。”骨哨里传出一个沙哑男声,“你已出归名关,照规矩,我们具名追你。三息之内交灯,回刑台。否则牵心钩每十里收一寸,等我们到时,只带你的魔心回去。”

    南宫照夜用拇指擦掉唇边血:“你叫什么?”

    那边沉默半息。

    “陈六。”

    “陈六是我看着死的。”

    骨哨声顿时尖了一线。

    “死人也有名。执刑堂借来用用,有何不可?”

    “问过死人么?”

    “一个死囚,也配——”

    南宫照夜一把按住经页。

    这一次,她没有先去碰三道链。

    她咬破本就开裂的食指,在第一狱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南宫照夜。

    四字落定,经页先照她。

    过去三日里,她逆过三次魔心;为抢灯借过敌人的命血;为拆五瓣阵,让青二的血钉、青三的铃、青四的刀一并进过灯梁。哪些有债,哪些越界,哪些代价已经付过,经页都没有替她遮。

    第一枚钩上,浮出一粒黑点。

    那是她强借青二命血时没还完的余账。

    南宫照夜盯着那粒黑点,指尖压了下去。

    “我欠的,记。”

    黑点落入她名字下面。

    经页这才重新亮起。

    秦长青站在她身侧,左手垂着,没有往经页上加一分力。他只看了一眼三张死人签:“借名的人,欠了什么?”

    “偷死人名,藏活人手。”南宫照夜喘了口气,“还想收我的心。”

    “写。”

    她的血指移到陈六二字上。

    “陈六已死,今日未追我。”

    第一张黑签一颤。

    “谁动的钩,谁落名。”

    经页上的“问罪先署名”亮了。

    三道黑金细线同时钻进钩尾,沿那缕跨越数十里的暗红气息倒卷回去。

    远处先传来一声木盘开裂。

    紧接着是怒骂、马嘶和铁器落地的杂响。有人想切断牵心气息,第一根线断了,第二根又从死签下面钻出;有人把三张名签一起掀走,钩尾反倒绷得更紧,将他的掌纹照进经页。

    骨哨里的男声变了调:“断盘!快断盘!”

    已经迟了。

    陈六二字从中烧穿,露出压在下面的第一行真名。

    执刑堂副使,段无赦。

    周四的名签紧随其后裂开,露出“押灯使,裴阴”。最后一张签最厚,连叠了七层死牢薄皮,黑金线一层层剥下去,才照出“圣池近侍,闻九枝”。

    三个活人的名字同时落在经页上。

    南宫照夜右肋的牵扯骤然一松。

    段无赦却没让牵心盘彻底断开。

    骨哨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翻木声。他们正在换盘面。三张死人签烧毁以后,另一枚暗紫色印记从钩尾挤了出来,印文只有四字。

    师承同担。

    南宫照夜眼神一冷。

    “魔莲有这条规矩?”秦长青问。

    “有。”她盯着暗紫印,“叛出魔莲的人若另投师门,旧宗可向新师追三笔账。功法一笔,师名一笔,带走的宗物一笔。”

    “你欠哪笔?”

    “他们会说都欠。”

    暗紫印骤然展开。

    第一道链纹仍扣着南宫照夜右肋,链尾却分出一根比头发还细的紫丝,顺着地上的血滴爬向秦长青。它没有碰他的左手,贴着鞋边绕了半圈,直奔那只麻木的右袖。

    紫丝一旦缠住秦长青,段无赦便能把夺灯改作“新师夺宗物”,三道魔心链也会挂到长青门名下。

    南宫照夜抬脚踩住紫丝。

    细线从靴底钻过,在她脚背上勒出一道血痕,仍往前爬。

    “师父收了魔徒,自然该替魔徒还债。”段无赦隔着骨哨笑了一声,“你不是刚立规矩么?这便是我们魔莲的规矩。”

    “谁写的?”秦长青问。

    “三堂共印。”

    “南宫照夜签过?”

    “她受魔莲功法,何须再签?”

    秦长青没有去踩那根线。他看向经页:“上面怎么写?”

    南宫照夜低头。

    所取有债。

    紫丝想从秦长青身上取债,得先证明那三笔债属于他。可魔功是她凭命打下的,师名仍待验,胜验灯也是她赢来的。

    “你别动。”她忽然道。

    秦长青看她一眼:“我没动。”

    “那就继续。”

    南宫照夜俯身抓住紫丝,焦黑掌心被勒得再次开裂。她没用经页去烧,也没有把线往回塞给段无赦,而是将紫丝按到自己名字下面。

    “魔莲教过我的功,我用命做过试,也替三堂杀过该杀的人。这笔账若还没清,冲我来。”

    经页没有亮。

    “师名那笔,胜负未验,我没弃名。”

    还是不亮。

    南宫照夜停了一息,目光落到四角血灯上。

    胜验灯出自魔莲刑台,三声钟又认她为胜者。她若只说灯归自己,也是在挑对自己有利的半条规矩。

    “灯的归属,待七地验。”她改了口,“验清之前,由胜者自持。我若被验作败者,该还灯,便还灯;若有人改钟、改册、先缚圣女印——”

    她把紫丝在指间绕紧一圈。

    “他们连本带命还我。”

    经页终于亮了。

    黑金光顺着“南宫照夜”四字压进紫丝,暗紫色的师承同担印猛地翻了个面。背面没有三堂共印,只有执刑堂一道副印,旁边留着两个空槽。

    段无赦没等另外两堂落印,便抢先用副印拖秦长青入账,好独占追灯之功。

    “裴阴!”骨哨里响起段无赦的怒吼,“你的押灯印为什么没落?”

    另一人冷声回道:“你换盘时没问我。”

    “闻九枝呢?”

    没人回答。

    师承同担印上的两个空槽开始往外漏紫烟。南宫照夜反手一扯,那根爬向秦长青的细丝从中断开,暗紫副印连着段无赦半枚掌纹一起被经页扯了出来。

    她将副印压进胜验灯。

    灯里多了一笔:执刑堂副使段无赦,未得三堂共印,擅转旧链,欲牵新师。

    远处又是一声爆响。

    牵心盘的担链槽裂了。

    段无赦还能带人追,还能近身催动三枚骨钩,却再也不能拿“师承同担”把南宫照夜的旧伤挂到秦长青身上。

    南宫照夜松开血淋淋的手,低声道:“我的旧债,不随师承。”

    她把这句话写在经页边沿。

    黑金字没有收走,也没有替她改得更像经文,只将原样留了下来。

    不是钩脱了。

    三枚钩仍扣在骨缝,最深那枚甚至又磨出一圈血。断掉的是对面那只牵心盘——他们再想隔着几十里动钩,三个人的名字、位置和所用魔力都会先照进胜验灯。

    亭外的残翅纸鹤忽然转了个方向,鹤喙对准东北。

    四角血灯里也浮出三点红火。

    三处分别在四十八里、五十一里、四十五里,最后一处走得最快。

    骨哨被人从那头一把攥碎。碎裂前,段无赦只来得及留下一句:“你以为写出名字,就能活着回落星岭?”

    声音断了。

    石亭里只剩经页摩擦膝盖的沙沙声。

    南宫照夜坐回石凳,把三张烧穿的死签影从链纹上一张张扯下。签是魔气凝成的,落地便化成灰,灰里各留下一点牵心盘的黑木屑。

    她拈起一片,放进胜验灯。

    “第一课,算会了么?”

    秦长青看了一眼她仍在流血的左肩:“会一半。”

    “另一半?”

    “没把自己疼死。”

    “这算夸人?”

    “算要求。”

    南宫照夜把经页折起。折到第二下,后面的灰纸怎么也弯不动,黑金字也只停在第一狱。七成被封帝锁吞下去,她能读、能用的,仅够把自己和三名牵链者写进同一页。

    她抬头看向秦长青鬓边。

    那一小绺白发还搭在衣领上。

    “这也是要求?”她问。

    秦长青顺着她的目光,抬起左手把白发拨回耳后:“旧伤。”

    “我拜师前没有。”

    “你那时忙着流血。”

    “我流血也看得见。”

    秦长青不说话了。

    南宫照夜摸出袖中药账,把背面三条规矩下面又添了一笔。

    入门经页,一绺白发。

    债主那一栏,她没写自己,写的是秦长青。

    “这笔怎么算?”

    “先欠着。”

    “我不爱欠不明账。”

    “那就少用几次命还账。”

    她笔尖停了一下。

    随后把那张纸收回袖中,没有再问。

    东北方向传来第二声骨哨。

    这次不再藏在链钩里,声音从山路正面压来。残翅纸鹤的翅尖连续抖了八下,胜验灯中除了段无赦三人的红火,后面又亮起八点更小的暗光。

    十一名追兵。

    最近的四十二里。

    秦长青看向北边医驿的路牌:“还走北边?”

    “医驿里有病人。”南宫照夜提起血灯,“我的账,别往他们门前带。”

    她走到亭外,将歪向西北的旧路牌拔出来,转了半圈,尖端对准南侧一条废弃采石道。那条路窄,左右都是削直的黑岩,只容一人一骑通过。

    段无赦他们想要胜验灯,也想要她的魔心。人一多,谁先出手、谁拿证、谁分圣池赏额,反倒说不清。

    南宫照夜用牵心盘碎屑在路牌背面写下一行字。

    一人入道,一人算账。越线者,共败。

    她把路牌重新钉进泥里。

    四十二里外,第一匹魔马踏碎了报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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