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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局

    从上海回北京的高铁上,隰衡在笔记本上列了一张名单。

    车厢里坐满了人。前排的孩子在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一闪一闪。后排两个生意人在谈一笔钢材的生意,声音压得低,还是断断续续飘过来。隰衡靠窗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钢笔尖停在纸面上,很久才落下一个字。

    他写得很慢。两千五百年了,他写字一直慢——在竹简上刻字养成的习惯,刻坏一笔,整片简就废了。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林隽永。

    第二个:林隽永的父母,在合肥。

    第三个:赵秉元,林隽永的导师,退休后住在北大蔚秀园,八十一岁。

    第四个往后,是一百多个名字和代号。东京的小田家,新加坡的谢家,伦敦的霍布斯家,旧金山的陈氏,成都的周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罗塞斯,日内瓦的勒内。有些是名字,有些是门牌号,有些是一句只有他和对方家祖上才懂的暗语。

    这些人里,九成九不知道隰衡是什么人。他们只知道祖上传下过一句话:隰先生的事,就是自家的事。

    隰衡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每个名字后面写下要做的事。有的是"安置",有的是"示警",有的是"查账",有的是"备车"。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冬天的华北平原在暮色里飞速后退,土地裸露着,村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巫逐在上海说的那句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忘。

    "不是你死——你知道我不会死——是你的朋友们死。"

    车到北京南站,隰衡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林隽永的住处。

    林隽永正在电脑前赶论文,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咬着半块饼干。他看见隰衡的脸色,把饼干拿下来了。

    "出什么事了?"

    "从今天起,你不住这里了。"隰衡进门,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楼下,"我在香山那边借了一处房子,僻静,邻居都是老人。你搬过去住一段时间。电脑不要带,用我给你的那台。手机卡换掉,新卡我带来了。"

    林隽永愣了几秒,没有问为什么。他跟隰衡相处这几年,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安排事情,从来不是出于紧张。

    "我父母呢?"

    "明天会有人去合肥,陪你父母去三亚住一个月。机票和房子都订好了,名义是学校组织的退休教师疗养。"隰衡顿了顿,"赵先生那边,今晚我亲自去。"

    "巫逐真会对我们动手?"

    "他不会杀你。"隰衡说,"杀一个大学教授,动静太大,他不做这种事。他会让你身败名裂——论文撤稿,项目停掉,学校除名。他不用刀,他用你最在乎的东西。"

    林隽永坐回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写了一半的论文。

    "那我正好把没写完的东西写完。"他说,"他要我学术声誉,我就把学术用到尽头。"

    隰衡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隰衡在自己的书房里写了二十七封信。

    他没有用电脑,也没有用电话。他研了墨,用毛笔写在一种不起眼的毛边纸上,字迹是他练了两千多年的那种——不张扬,没有体,像账房先生记的流水账。两千五百年里,他遇大事都研墨。墨汁在砚台上磨开的那个时辰,够他把一件事从头到尾想三遍。

    信的内容极短。

    给伦敦霍布斯家的信,只有四行字:问安。查一家叫永盛的公司在贵行的全部往来,七年内。旧债将清。

    给新加坡谢家的信:问安。查长河基金会在东南亚的货运清单,凡是进青海的,记下箱号。

    给东京小田家的信:问安。厚生劳动省一九八七年那份十七人试验档案,找出十七个人的真实姓名。另,近期若有人打听一个不老的人,先来信。

    给旧金山陈氏、成都周姨、布宜诺斯艾利斯罗塞斯、日内瓦勒内的信,也都是这样的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末尾只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三条曲线,中间一个圆点。

    这个符号刻在随州隰家湾的石碑底座上,刻在伦敦那家私人银行创始人的怀表内壁上,刻在新加坡谢家祠堂的香案底下。它不是印信,是一句话:我来了,我需要你们。

    信由不同的人送。有的走快递,有的夹在书里寄出,有的由隰衡亲自跑一趟——比如去成都看周姨,他在火车上站了一路,给老太太带了半斤她爱吃的桃酥。

    二十七封信织的是外围的网。真正在网心办事的,还是上海回来之前就立起来的那几个人。顾惟雍坐镇苏州,把顾家三代攒下的南北商号、票号旧关系一条条盘活,接应信使、转运钱款、安排住处;顾见秋的咨询公司明里照常接单,暗里成了调度中枢,二十七封信的回信都经她的手登记、核验、分发。裴敬之守在北京,把所有物证落成法律文件,盯着每一条罪名能不能立得住,又以律师身份把隰衡和林隽永的身份档从能查到的地方一层层抹干净。宋其澜在伦敦盯着霍布斯家那层关系,开曼的底档、永盛的海外账户,一封封加急信跨着大洋来回。陶子瑜没有撤出永盛——她留在采购部,像一颗钉在木板里的钉子,青海每出一箱货、每添一台设备,清单当夜就到了顾见秋桌上。魏东桥带着维保队在西北和西南之间来回跑,名义上修设备,实际上把巫逐几处据点的方位、路数、看管换班摸得清清楚楚。

    这几个人,隰衡一个都没有写信。他们要做的事,在苏州花厅那夜就分好了。写信求的是祖上的旧诺;这几个人跟着他,凭的是自己选的。

    林隽永在香山的房子里做他自己的那份事。

    他花了十天,把之前调查永盛科技的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专利文件、公司变更记录、卫星照片、十七名志愿者的档案残页、青海"西北生物资源研究中心"的批文和实际布局图、安第斯山区那个铜矿封闭区的设备清单。

    "我们有一个根本的难处。"一天晚上,林隽永把打印稿摊在桌上,对隰衡说,"我们知道他是巫逐,知道他活了几千年,知道他要批量造不老的人。但这些话,一个字都不能写进报告里。写了,报告就是废纸——没有人会信,信了也没有用,法律里没有'不老者'这一条。"

    "所以不用真话。"隰衡说。

    "什么?"

    "用这个世界自己的规矩。"隰衡拿起那叠打印稿,"我们不告他是巫逐。我们告他非法人体试验,告他违反基因编辑管理条例,告他生物安全风险,告他用空壳公司骗科研经费。专利里那句'群体层面的同质化细胞特征构建',在学术上是研究方向,在监管眼里是什么?"

    林隽永眼睛亮了。

    "是基因武器化的嫌疑。"

    "对。"隰衡说,"十七个志愿者,档案失踪,试验地封了半年——这是重大医疗事故的瞒报。青海那个中心,批的是农业研究,建的是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这是违规建设。他公司的钱经过七层空壳——这是洗钱。每一条都是现行法律里有的罪名。我活了两千五百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刀。刀能杀人,字也能。"

    林隽永盯着桌上的稿子看了很久。

    "历史学家不能抓人。"他说。

    "证据能。"隰衡说,"你只管把证据做到无懈可击。送到什么地方去,我来安排。"

    林隽永埋头去写了。他写得极苦,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稿纸上每一个数据都核对三遍来源。做学者的人有自己的倔——隰衡看着他,想起沈青崖写稿时也是这副样子,油灯熬到天亮,脖子上搭一条毛巾,写完一页往脸上抹一把。

    信送出去第十天,回信开始到了。

    先是伦敦。霍布斯家的现任家主——一个七十多岁的英国老头,亲笔回了一封字迹颤抖的信,附了七页银行往来记录的复印件。永盛科技在他的银行里没有账户,但长河基金会有,七年流水,四十三笔大额转出,全部指向安第斯和中亚。老头在信末写:祖父临终说过,隰先生要什么,给什么。

    然后是新加坡。谢家发来一封商务传真,抬头是一家航运公司的报价单,报价单的备注栏里抄着二十一个集装箱的箱号和品名。品名一栏写的是"农业设备",但箱号对应的舱单显示,这些集装箱走的是冷链恒温运输——农业设备不需要恒温。

    成都的周姨打来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青海那个中心的地,批文是假的。批文编号在省厅查不到存档。"

    东京的信最长。小田家的家主——一个在档案部门工作了四十年的老人——把十七名志愿者的真实姓名查到了十一个。其中七人,在试验结束后的五年内陆续死亡,死亡证明上的死因各不相同:心脏病、车祸、溺亡、自杀。另外四人,户籍记录显示"出国",去向没有任何国家的入境记录。

    布宜诺斯艾利斯、日内瓦、旧金山的信也陆续到了。每一封信都补上一块拼图。隰衡把这些拼图一块一块拼起来,贴在书房那张大世界地图上——红点旁边,开始出现蓝点。红点是巫逐的网,蓝点是他的。

    两张网,一张织了三千年,一张也织了三千年,第一次在同一张地图上铺开。

    林隽永看着那张地图,忽然说:"我以前以为你这些年是一个人。"

    "我是一个人。"隰衡把最后一枚图钉按下去,"但记着我的人,不是一个人。"

    那天夜里,隰衡在书房坐到很晚。他打开樟木箱,取出一片新的竹简,在灯下刻了一行字。

    "冬,布网于天下。旧诺皆至,无一人负我。"

    刻完,他把竹简放回箱中。箱盖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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