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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夜雨孤鸿

    九月十七日,晨。

    列车车轮哐当哐当碾在铁轨接缝上,车身微微震颤,白烟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煤烟呛人的味道。火车缓缓驶离站台,渐渐把小镇的喧嚣甩在身后。云子靠在硬木座椅上,垂着眼帘,胸腔里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了半分。总算登上列车,暂时逃出河北境内萧羽峰布下的天罗地网。

    身侧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往椅背上一靠,斜睨着她,语气带着警告:“廖小姐,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路你最好别跟我耍花样。别再像上次那样,害得我们千里迢迢追你,大家都麻烦。”云子微微蹙起眉,抬手按住太阳穴,眼神茫然涣散,声音虚弱发飘,维持着失忆的模样:“我……我什么都记不清了。我到底是谁,头好痛,好多东西都想不起来。”汉子嗤笑一声,没再接话。

    过道里,列车的乘务员推着木餐车慢慢走过来,木盘上放着烧饼、卤蛋和粗瓷碗装的茶水,他扬声询问:“几位,要不要买点吃食茶水?”汉子抬了抬手:“拿三个烧饼,两碗水。”随即转头看向云子,“你要不要?”云子抬眼,轻声问:“有什么吃的?”“烧饼,卤蛋,热水。”乘务员答道。“那就麻烦给我一个烧饼吧。”云子低声应下。

    乘务员把东西递过来,推着餐车继续往车厢深处走去。汉子咬了一大口烧饼,跟旁边另一个同伴闲聊起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落入云子耳中。“这次把人平安送回扬州,交到赵老爷子手上,老爷子许诺,事成之后,给咱们每人五十块大洋。”另一人眼睛一亮:“五十块?这笔钱够咱们舒坦好一阵子。就怕这女子半路又出岔子。”“放心,现在人在火车上,跑不掉。等到了浦口,转小火轮过江,送到赵家,咱们拿钱走人。赵老爷子急着让她和少爷完婚,聘礼早就备好了。”

    云子捧着那个干硬的烧饼,指尖轻轻摩挲着饼皮,面上依旧是一副混沌失神的样子,仿佛根本没听进他们谈论的酬劳与婚事。可她眼底深处,思绪飞速翻涌。列车南下,萧羽峰的追兵主力还滞留在河北,眼下确实暂时安全。可一个念头猛地窜进脑海——是叶婉柔深夜放她离开帅府。萧羽峰暴怒之下,会不会迁怒六小姐?会不会将所有的怒火,尽数发泄在婉柔身上?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盖住眸底翻涌的担忧,心底默默念着:六小姐,千万千万,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车轮依旧哐当作响,列车载着一车厢人,朝着浦口的方向不停奔去。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缓慢后退,庄稼已经收割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和零星几个蹲在地里拾穗的农人。云子看着那些后退的树影和田地,脑子里却全是婉柔蹲在牢房里替她解绳子的画面。那些绳结系得太紧,婉柔的指甲都掐翻了,可她一声没吭。云子把烧饼掰碎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她想起婉柔最后那句话——“你给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她骨头缝里,不深,可它一直在那里。

    与此同时,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的偏院里,暮色正从屋檐上缓慢地滑落。深处有一间屋子,是宫玲的灵堂。屋里静悄悄的,只点着几支素白的香烛,烟气袅袅向上盘旋。灵堂正中悬着宫玲的画像,眉眼温婉,安静地望着堂前众人。画像前供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三炷香正燃到中段,青烟被穿堂风拉成一道细长的线,缓缓散进灰白色的天际。

    樱子一身淡紫色碎花和服,腰束米白色细带,乌黑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生得和画像上的宫玲一模一样,只是气质更为鲜活明媚。身姿轻盈,眉眼秀丽,微微一笑的时候,眼底漾开浅浅柔光,美得像月下盛放的山樱。怀里抱着小狗由琪,柔软的小家伙安安静静窝在她臂弯,偶尔动一下耳朵尖,像是在梦里追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宫崎白山在前引路,侧身抬手,引着宫崎岩太郎夫妇踏入灵堂,樱子紧随在父母身侧,脚步放得很轻。樱子抬眼望向身侧的母亲,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怅然:“妈妈,白山大哥每日都会来这里,给姐姐上一炷香,从来没有间断过。我和姐姐本是双胞胎,旁人都说,我和她长得几乎分不出彼此。”

    宫崎岩太郎抬眸,目光直直落在画像上。看清那熟悉面容的一刻,老人肩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透。他往前踉跄半步,声音哽咽,反复低声唤着:“玲子……我的女儿……”宫崎夫人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画像上,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嘴唇微微颤抖:“我的孩子,你一走便是这么多年,怎么就不肯回家看看。你可知道,爸爸妈妈日日都在想你。”樱子轻轻扶着母亲的手臂,柔声开口:“妈妈,姐姐临走之前,最后见到的人就是白山大哥。有他守着姐姐,姐姐心里,也算是有几分安慰。”

    香烛噼啪响了一声,细碎的火星落进香炉。宫崎白山立在灵位一侧,目光凝在画像上,低声唤了一句:“玲儿。”而后才缓缓开口:“伯父,伯母,我为玲儿修的墓还在大兴土木,待完工之后,便可让她好好安息。”

    宫崎岩太郎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画像前,目光从玲子的眉眼移到她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上,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宫崎白山身上,那双被岁月磨得深沉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压上来的。

    “白山,你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宫崎白山微微一怔,依言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樱子抱着由琪站在父亲身侧,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

    宫崎岩太郎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拢,指节泛白。“玲子走的时候,你在她身边?”

    “在。”

    “她最后是安静的走的吗?”

    宫崎白山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她走的时候和我说了一声对不起,我说我去请大夫,她说来不及了。”

    宫崎岩太郎闭上眼睛。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咔咔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她小时候也这样。做错了事,不管大小,第一句话总是‘对不起’。有一回她把家里的花瓶打碎了,蹲在碎片旁边捡了一下午,手指都划破了,我问她为什么不叫我,她说‘怕你生气’。她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让别人替她操心。”

    他睁开眼,看着宫崎白山:“你跟我说实话,她在中国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宫崎白山没有回避老人的目光:“她在中国潜伏了七年。七年间,她从来没有暴露过。她做事稳妥,从来不出差错。叶府的人对她都很好,没有为难过她。”

    “可她过得不开心。”

    “她不说。她从来不跟任何人说她自己。她只跟我说过一句——她说她每天晚上都会醒,醒了就睡不着,要坐一会儿才能再躺下去。”宫崎白山的声音低了一些,“我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她说她在想事情。我问她想什么,她就笑了一下,说‘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宫崎岩太郎站起来,走到画像前面,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画像边角的木框。“我和她妈妈在长野这些年,每次收到她的信,都要看很多遍。她从来不写苦,从来不写难,可我们看得出来——她的字越写越小,行距越写越密。她是在用写信的方式来压住那些她说不出口的东西。”他的手指从木框上收回来,“后来她不在了,那些信,我全都留着。信纸都黄了,可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宫崎夫人站在旁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轻柔地接过了话头:“玲子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樱子小时候爱哭,摔了跤就哭着找妈妈。玲子从来不哭,她摔了跤会自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然后走过来跟我说‘妈妈我没事’。她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人都糊涂了,可她就是不哭。她躺在床上跟我说‘妈妈你别急,我睡一觉就好了’。”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她睡了一觉,烧退了。可她走的时候,我们没有人在她身边。”

    樱子抱着由琪走到母亲身边,伸手轻轻挽住她的胳膊:“妈妈,姐姐要是知道你们来了奉天,一定会高兴的。她以前写信的时候说,等她做完事就回去看你们。她说的。”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在替姐姐把那句没来得及说的话补完。

    宫崎岩太郎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然后转回身,看着宫崎白山。他在他对面重新坐下来,目光沉静而郑重。

    “白山,你跟我说过——你心底念着玲子,可与樱子相处,又贪恋和她在一起的感觉。你觉得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有没有这回事?”

    宫崎白山没有否认。

    “我今日同你说一句。”宫崎岩太郎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之后才放出来的,“玲子已经是你的过去了。人活着,要懂得珍惜眼前人。”

    宫崎白山垂眸,一言不发。

    “你看着我。”宫崎岩太郎的声音没有提高,可那里面有一种长辈特有的、不需要用音量来压人的分量。

    宫崎白山抬起目光。

    “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过太多人。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看他穿什么衣裳,不看他打什么仗,看他身边的人怎么对他。你穿的是日本军装,打的是日本人的仗,可你身边有樱子。樱子信你,我就信你。”老人顿了一下,“可你心里那道坎,你得自己迈过去。没有人能替你迈,樱子不能,玲子更不能。玲子已经不在了,她不需要你替她守着。你守着的,是你自己心里那个放不下的执念。”

    宫崎白山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宫崎岩太郎继续说:“你守着一座灵堂,每天上一炷香。你以为这样就能留住她。可你留不住。她走的时候你不让她走,她也会走。人走了就是走了。你天天上香,她也不会回来。你把这些事做完了,心里那个洞还在。你拿什么填?你拿樱子填,可樱子不是用来填洞的。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命。你要是把她当成玲子的替身,你对不起玲子,也对不起樱子。”

    宫崎白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那三炷香又烧过了半截,香灰落在炉底,积了薄薄一层。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伯父,您说的这些,我都懂。”

    “懂和做是两回事。”

    “我知道。”

    宫崎岩太郎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便缓缓叹了口气:“我和你伯母年纪都大了。玲子这孩子自小懂事,心里一直挂念疼惜妹妹樱子。她们本是双胞胎,血脉相连。樱子心思单纯,性子柔软,若是将她托付旁人,我夫妻俩实在放心不下。唯有你。”他顿了一下,“不如,你娶了樱子。如此一来,也算圆了我们的心愿,玲子在天之灵,看到妹妹有依靠,也一定会高兴。”

    樱子闻言,脸颊唰地红透,轻轻拽了拽父亲的衣袖,带着少女的娇羞撒娇:“爸爸!您怎么突然说这些话……”她抱着由琪转过身,抬眼望向宫崎白山,清丽的脸庞漾开浅浅笑意,眼眸亮晶晶的。“白山大哥,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不会介意的。我跟姐姐本就是双胞胎,你可以一直看着我,把我当成姐姐。你想着她,其实也就等于是在想着我。”

    宫崎白山抬眼看向她,神色复杂,低声开口:“樱子,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你是独立的你,不该永远活在玲儿的影子里。”

    樱子轻轻摇了摇头,怀里的由琪蹭了蹭她的手腕。她唇角依旧挂着温柔明媚的笑,声音轻快又柔软:“哪里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姐姐是我的一半,我也是姐姐的一半。若是能留在你身边,就算你看着我的时候,心里念着姐姐,我也心甘情愿。”

    宫崎岩太郎看着宫崎白山:“你不用现在就回答。你慢慢想。我跟你伯母在奉天会待一阵子,不急。”他转身看了一眼画像上的女儿,又看了一眼抱着由琪的樱子,然后迈步走了出去。宫崎夫人跟在后面,走过樱子身边的时候,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发,嘴角弯着,眼眶还是红的。

    樱子抱着由琪站在原地,看着宫崎白山的侧脸。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截被栽进土里的花枝,等着风把她该走的方向告诉她。由琪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手腕。

    夜色慢慢浸进偏院,香烛烧到了尽头。宫崎白山走到灵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画像上玲儿的眼睛。他在心里说了一句——玲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选。画像上的人没有回答。她只是安静地笑着,像是很久以前,她蹲在叶府后门的石阶上,低头闻那包野枣时一样。

    九月十七日的傍晚,北平帅府别院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摊开的地图铺满半张桌案。萧羽峰指尖重重按在河北南部的官道标记上,眉宇间满是沉郁。

    “河北境内所有村镇、关卡全部搜过,依旧找不到云子踪迹。恐怕她已经逃出河北地界了。”

    何冲站在一侧,躬身回话:“少帅,我已经令周队长带人全面搜查,客栈、民房、渡口,挨家盘查。可集市那一桩误杀的事一出,百姓人心惶惶,加上对方早有准备,搜捕迟迟没有结果。”

    萧羽峰抬手,拳头重重砸在桌沿,声音沉而有力:“继续追,继续查!不管追到天涯海角,务必把人给我寻回来!”

    一直沉默旁听的高娇这时上前半步,神色凝重,开口:“少帅,依我看,眼下局势不妙。”

    萧羽峰抬眼看向她:“此话怎讲?”

    高娇目光微沉,字斟句酌:“云子若是活着,一旦抢先联系上关东军,我的处境会万分危险。往后我在这边潜伏搜集情报的计划,全都施展不开。”

    萧羽峰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高娇看向萧羽峰:“眼下最要紧的一件事,你得问一下你的夫人,弄清楚她到底知道多少内情。”

    萧羽峰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力:“我已经问过婉柔了,无论我怎么问,她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何冲在一旁思索片刻,上前提议:“少帅,或许可以再找少夫人好好谈一谈。不妨跟她许诺,只要她愿意说出云子的去向,我们找到云子之后绝不伤害她,可以让云子继续陪在少夫人身边。少夫人重情义,定然不愿和云子分离,说不定会松口。”

    萧羽峰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低声道:“好,那我去试试。”

    夜色沉在偏房之内,烛火微微摇曳。萧羽峰迈步走入房间,小雯静静躬身行礼:“少帅。”萧羽峰只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房门悄无声息合上。叶婉柔独自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仿佛全然将萧羽峰当成空气。

    “婉柔。”萧羽峰开口唤她。婉柔侧眸淡淡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重新望向窗外。

    “你还在记恨我?”

    婉柔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谈不上记恨。恨与不恨,如今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婉柔,我们终究是夫妻,没必要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婉柔一声轻哼,转头正视他:“萧羽峰,有事不妨直说。你今夜过来,无非是想从我口中撬出云子的下落。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我也绝不会告诉你。”

    萧羽峰放缓语气,带着几分妥协:“婉柔,云子陪在你身边这么久。先前是我不对,一心急于为雨双报仇,行事太过急躁。这样,你只要肯说出云子的去处,我向你保证,找到她之后,绝不伤她分毫。我向你保证。”

    婉柔低低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失望:“你觉得我还会信你?之前我苦苦哀求你,求你饶云子一命,你听得进去半句吗?”

    “那时我正在气头上。”

    “萧羽峰,不必再说这些场面话。你心里打的算盘,我看得一清二楚,莫要把我当成几岁孩童哄骗。”

    萧羽峰神色凝重,往前半步:“那你要我怎么做,你才愿意相信我?婉柔,你可知晓其中利害?一旦云子联系关东军,我们安插的内线会尽数暴露,整个华北的布防都会落入关东军掌控。真到那一步,会死很多无辜之人。”

    婉柔抬眼,声音陡然拔高,积压许久的委屈一并翻涌上来:“少拿这些大义来枷锁我!我做的还不够多吗?锦州一战的时候,伤员被送到兴城,那些伤员哪一个不是我亲手照料?从兴城一路往兴安岭,再到绰纳河河谷、吉东山谷,一路上粮草短缺,粮食不够,是我四处奔走为所有人筹措吃食!可你呢?前线军营到处流言四起,流言说我二哥勾结宫崎白山,甚至军队里人人私下揣测,说我也是卧底!你不信我也就罢了,任由流言在军中蔓延,你难道忘了这件事?”

    萧羽峰眉头紧锁:“那是在前线打仗,局势凶险,我不能任由军心大乱。”

    “军心?”婉柔苦笑,眼底一片寒凉,“原来我拼尽全力为你们做下的一切,在你眼里一文不值。”

    萧羽峰心头焦躁,已然没有耐心继续争辩:“婉柔,我现在真的没有时间和你翻旧账争论这些。告诉我,云子在哪里!”

    “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你。”婉柔语气决绝,没有半分退让。

    萧羽峰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压抑的戾气:“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随便你。”婉柔挺直脊背,丝毫没有惧色。

    怒火瞬间冲垮萧羽峰最后的克制,他抬手猛地一挥,桌案上的白瓷茶杯哗啦一声摔落在青砖地面,碎片四溅,残余茶水在地面晕开深色水渍。“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婉柔依旧不肯低头:“我不说。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

    萧羽峰上前一步,伸手狠狠一推。婉柔重心不稳,踉跄着向后跌坐在椅子上。他上前俯身,一把将她按在椅背上,低沉的嗓音裹挟着威胁:“你不说是吧?婉柔,你别忘了你的心上人林倩。我手下的人一直在追踪她。她能不能平安抵达奉天叶家,全看你的选择。”

    婉柔瞳孔骤然一缩,浑身一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慢慢领会。”萧羽峰盯着她的眼睛。

    婉柔浑身发抖,悲愤涌上心头,声音颤抖着怒斥:“你想用林倩来要挟我?!”

    “是又如何?”萧羽峰不肯退让。

    “萧羽峰,你这个人渣!你根本就不是人!”婉柔奋力挣扎,想要推开压着自己的他。

    争吵声越来越大,烛火被两人争执带起的风刮得忽明忽暗。桌角另一只茶碗跟着滚落,“哐当”一声碎裂,和地上茶杯碎片混在一起。萧羽峰手上力道不减,死死按住她,语气冰冷:“只要你开口说出云子下落,我立刻传令手下,不再追查林倩,保她一路平安。你好好想清楚。”

    婉柔抬着头,眼眶泛红,却不肯落下眼泪,咬着牙一字一顿:“我不会被你胁迫。你敢动林倩分毫,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萧羽峰的力道在她脖颈上停了一瞬。他看着她眼底那层他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的东西,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直起身,退后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口口声声林倩。那我呢?”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压上来的,“我娶你进门快两年,你对我永远隔着规矩。我碰你一下你躲一下,我走近一步你退一步。你心里装着林倩,可你是我萧羽峰的夫人。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直而清亮:“萧羽峰,你娶我,是因为你想要的叶家的兵权和关外旧族的支持。我嫁你,是因为我阿玛把我当成一枚棋子递了出去。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交易,你现在跟我谈感受?”

    萧羽峰的手指攥紧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你对我很好。”婉柔说,“你给我院子、给我吃穿、给我体面。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你给了我一座笼子,然后跟我说这个笼子是金子打的,让我感恩戴德。你觉得我应该高兴,因为金笼子比木笼子好看。可你有没有想过,笼子就是笼子,金子打的也是笼子。”

    萧羽峰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座笼子,也是我花了力气才撑起来的。我如果不撑,你连笼子都没有。”

    “我知道。”婉柔的声音低了一些,“所以我没有恨你。我只是没办法继续待在这座笼子里。你懂吗?我不想做一只被关在漂亮笼子里的鸟。我想自己决定往哪儿飞,哪怕飞出去撞得头破血流,那也是我自己选的。”

    萧羽峰沉默了很久。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门框震了一下,簌簌落下几粒灰尘。婉柔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满地碎瓷片和那一滩正在缓慢渗进砖缝的茶水,过了很久才慢慢蹲下来,把膝盖收拢,双手环住自己的肩膀。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截被从土里拔出来又插回去的树桩,表面看不出什么,可根底下有什么正在缓慢地松动。

    帅府书房里,萧羽峰坐在桌案后面,面色铁青。何冲和高娇站在两侧,谁都没有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萧羽峰才把方才和婉柔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他说到最后婉柔那句“笼子就是笼子,金子打的也是笼子”的时候,声音停了一拍。

    高娇听完,沉默了一下,开口:“少帅,您夫人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萧羽峰抬眼看她。

    “您把她当什么?”高娇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您把她当您的妻子,还是当您的筹码?您在她面前拿林倩要挟她的那一刻,您心里想的是您的脸面,还是她这个人?您如果真的在意她,您就不会拿她最在意的人去刺她。您刺她一刀,她疼了,您觉得她会松口?她只会把门关得更紧。”

    何冲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也开了口:“少帅,高娇小姐说得对。少夫人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您越压她,她越不肯低头。您不如换个方式——跟她说清楚,云子的事情可以交给其他人去查,让她安心。您先把她稳住,再慢慢来。您不能一边要她说实话,一边又拿她最怕的事威胁她。她不可能信你。”

    萧羽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云子的事,交给周队长继续查。别院这边,把看守撤一半。她愿意在屋里待着就在屋里待着,愿意去院子里走走就让她走走。我不锁她了。”

    何冲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高娇还站在原地,看着萧羽峰那道微微塌下去的肩线。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九月十八日,九一八事变一周年。

    这一天,北平城从清晨开始就比平时醒得更早。天刚蒙蒙亮,街面上已经比往常多了好些人。东北流亡学生成群结队地聚集在街头,手里举着白布横幅,上面写着“支援东北抗日”“收复失地”的字样。有人站在高台上喊话,声音嘶哑而激烈,被秋风撕碎了一部分,剩下的话落进人群里,激起一阵又一阵应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学生,有商人,有从关外逃进关内的百姓,也有不少穿便衣的人混在人群里,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掠过,悄无声息地做着记录。

    高娇站在街角的一条窄巷里,背靠着灰砖墙,手里攥着一份折叠好的情报。她的目光穿过巷口的缝隙,落在街面上那些涌动的人群上,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了眼里。有人在高处喊口号,有人在低声传递着什么纸条,有人正在从人群中离开,脚步急促,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在等着。她把这些都记下来,然后转过身,朝别院的方向走去。

    关东军司令部的会议室里,空气沉冷。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云缝里时隐时现。武藤信义端坐主位,板垣征四郎坐在他身侧,宫崎白山与一众军官分列两旁。屋内交谈以日语进行,低沉的话语此起彼伏。

    武藤信义抬手,神色凝重:“眼下头等大事依旧是东北。今天是九一八事变一周年。一年前的今天,我们正式承认了满洲国。可一年过去了,东北的局势远没有我们预想的那么稳固。各地义勇军袭扰不断,民心不稳,伪满的根基尚未扎牢。绝不能在关内贸然掀起大战,分散我们的力量。”

    板垣点头附和:“司令官说得是。关外多地义勇军趁今天发动了多起袭扰。辽西有铁路被扒断,辽东有据点被袭击,吉林方向也有小股部队活动。义勇军没有大动作,可那些小动作加在一起,就是在告诉关东军——东北人还没有忘。华北那边,北平各界正在筹备九一八事变一周年的纪念集会。学生联合会已在暗中串联,军警加强了全城戒备。南京国民政府继续向国联递交申诉,控诉日本操纵伪满洲国,但国联至今未给出最终调查报告。外交层面上,我们在东京和日内瓦都在加紧游说,可局势并不乐观。萧羽峰的部队驻守冀辽边界,牵制力量不容小觑。我们暂时不宜主动挑起正面冲突,先借高桥文子的眼线持续监视,静观其变。”

    而在奉天城内,这一天的气氛比北平更紧。日军在奉天举行了阅兵和纪念仪式,宣扬所谓“满洲建国”的成就。城墙上挂满了日满两国的旗帜,大街小巷贴满了标语。伪满的军警在街头列队行进,军靴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可在同一天,辽西、吉东的抗日义勇军选择在这一天主动出击,多处同时袭击了日军哨所。铁路被扒断了好几段,据点的电话线被割了,有一处哨所被整个端掉,守备的伪军缴了械,人放回去了。消息传到关东军司令部的时候,武藤信义正在阅兵台上看着部队列队走过。他把那份急报揣进衣袋里,脸上没有表情,可他攥着电报的手指收紧了。

    叶府后院比往常安静许多。九一八一周年,奉天城内气氛紧绷,街上到处是巡逻的伪军和宪兵,城门口的检查站排起了比平时更长的队。叶家已经接到了伪满当局的通知——所有适龄男丁都要登记造册,随时准备接受“征召”。叶陵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有出来。叶峰在前厅见了两个伪满的官员,谈了半个时辰,送走之后脸色比之前更沉。

    王小妹的房间里,药味还没有散尽。婉清蹲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给母亲。王小妹喝了两口,摇了摇头:“不喝了,嘴里苦。”婉清把碗放下,伸手替母亲掖了掖被角:“额娘,那您歇一会儿。我在这儿陪着您。”王小妹看着她,伸手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发:“你六姐怎么还没消息?”婉清低下头,手指在被角上轻轻摩挲着:“应该快了吧。”王小妹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嘴唇轻轻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

    奉天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伪满当局加紧了对关内往来书信、行人的查验,街上贴满了新的告示,说关内来信一律要经审查才能递送。她在叶府这些天,没有收到一封来自北平的信。金海燕托人打听过,说信件在关卡被扣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谁也不知道。

    列车悠长的汽笛一声长鸣,缓缓在浦口火车站停下。车轮摩擦铁轨的哐当声响渐渐归于沉寂。车门拉开,一股裹挟着江水湿气与尘土的风迎面灌进来。赵家那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半挟着云子随着人流走下站台。江边码头人声鼎沸,挑夫、商贩、旅客、船家挤作一团,吆喝声、缆绳拉动的吱呀声、江水拍打堤岸的哗哗声交织在一起。

    其中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压低声音,警告道:“廖小姐,老老实实跟着走,别跟我们耍花样。”云子微微蹙起眉,依旧维持着那副失忆茫然的模样,轻声发问:“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另一人嗤笑一声:“去哪里你心里早晚清楚,自然是送你回赵家。”

    一行人穿过喧闹的江岸人群,朝着停靠在江边的小火轮走去。那艘小火轮体量不算巨大,船体漆着深暗的墨绿油漆,船舷边缘刷着褪色的白漆,烟囱立在船身中段,细细的烟道还残留着淡淡的煤烟味。水面轻轻晃动,小火轮随着波浪微微起伏,船边系着粗壮的粗麻缆绳牢牢拴在石桩之上。赵家财力丰厚,直接把整艘船包了下来,不搭载其他客人,杜绝旁人打扰,就是为了路上不出半点岔子。

    踏上跳板登船,走进船舱,内里和外面朴素的船身截然不同。船舱空间宽敞,地板擦得干净,铺着薄草席。一侧摆着红木小方桌,配套几把木椅;角落备着干净的被褥铺在卧榻上,还有铜制的茶壶、成套粗瓷杯盏。船舱角落的木柜里,干粮、腌肉、面饼、茶水一应俱全,连薄毯都备好了,足够这一路江上行程使用。船舷开着窄窗,推开就能看见翻涌的长江江水。

    汉子引着云子在船舱内落座,开口说道:“接下来几日,咱们就在这小火轮上。等渡过长江,一路行到扬州,把你送到赵老爷府上,我们哥俩的差事就算了结,拿了工钱就回去。你安安稳稳待着,大家都省心。”云子坐在木椅上,目光透过船窗望向茫茫长江江面,面上依旧是混沌失神的神态,仿佛只是被动被人押送的可怜女子。可眼底深处,思绪飞速转动。浦口码头人流庞杂,正是地下情报人员往来接头之地。她已经顺利踏出河北,萧羽峰的官方追捕到此失效。眼下押送她的人只把她当成失忆的廖雅权,看管虽严,却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长江的风从窗缝吹进来,带着水汽,她距离和江苏关东军情报站点接头,越来越近。

    船家在外头高声吆喝,水手上前解开缆绳。小火轮的引擎轰隆隆震动起来,烟囱缓缓冒出一缕灰白的烟气,船身缓缓驶离浦口码头,朝着长江南岸,往扬州方向行去。

    北平帅府别院,九月十九日。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就连成了线,密密麻麻地从灰蒙蒙的天幕上落下来,把整座别院裹进一层湿漉漉的暗沉里。院墙外面的长街上,因为九一八纪念日戒严的缘故,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一倍,可别院周围的守卫反而比平时少了一些。大部分人手都被调去城里维持秩序了。萧羽峰今天一早就去了北平城里,跟张学良的人见面,商议冀北防务的事。

    偏房里很安静。小雯端着一份点心走进屋内,轻轻放在桌案上。叶婉柔抬眼看向她,声音轻缓:“小雯,还记得雨双离世的时候,是我把你留在身边的。”小雯微微躬身,低声应答:“记得,少夫人。”婉柔静看她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没别的事,你先下去吧,我有些累了。”“是。”小雯应声,转身退出房间,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婉柔一人。她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并蒂莲香囊,指腹沿着绸面上那两朵花的纹路慢慢滑过。她已经坐了很久了,久到窗外的雨声从沙沙变成哗哗,久到窗台上的雨水积了一层,顺着窗框往下淌。这些天她虽被软禁,却慢慢察觉,帅府对她的看管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密不透风。萧羽峰心绪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半都放在追捕云子一事上,守卫难免松懈。今天城里戒严,人手又被调走了大半,院门口那两个守卫刚才换岗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念头在心底渐渐笃定。她放不下林倩,萧羽峰方才那句威胁一直在耳边回响,她必须动身回奉天,亲自寻到林倩,护她周全。她想起当初从奉天前来北平以北的路途,半路曾遭遇暗枪伏击,生死一线。可此刻,她已经顾不上这些凶险。

    她站起来,把那只旧包袱从床底下取出来,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枚从不离身的并蒂莲香囊。她把香囊贴着里衣的夹层放好,把包袱口扎紧。她走到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院子里只有雨声,没有人声。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沿着回廊的阴影朝侧门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像是一个恰好路过的丫鬟。她走过回廊拐角的时候,一个守卫正背对着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撑着伞,目光落在雨幕中,没有回头。

    她推开侧门的时候,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雨从门缝里涌进来,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站在门槛上,抬头看了一眼暗沉的天幕。乌云层层堆叠,雨点密集地砸下来,冲刷着青砖地面,溅起细碎的水花。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低垂着,像是一排合拢的手掌。

    她心底暗忖:要走,就趁现在。雨天正好掩盖行踪,守卫视野变差,是脱身最好的时机。城里的巡逻队今天全被调去戒严了,沿途的关卡比平时松了大半。她不能走大路,要走小路,走田间,走那些巡逻队不会去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走到奉天需要多久,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她迈步踏入雨幕之中,身影慢慢消失在朦胧的雨雾里。风从她身后灌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回头。她走了很远之后,才在一条田埂边停下来,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帅府别院的方向。灰砖院墙的轮廓在雨幕中已经模糊了,只有几扇窗户里还亮着灯,像是被遗忘在夜色里的几颗纽扣。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把她的衣裳淋透了,贴着身体,凉得她打了个寒噤。可她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没有松开。她走了那么远的路,不是为了在最后一段路上被人拦住的。她要去奉天。林倩在那里等她。她答应过自己,不会再让任何人替她做决定。

    而此刻,在帅府书房里,萧羽峰刚从城里回来。他推开书房的门,何冲正站在桌案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关外转来的密报。“少帅,周队长那边传回消息,云子的踪迹还是没有找到。沿冀北所有要道布了暗哨,都没有发现她的行踪。”萧羽峰走到桌案后面坐下来,把军帽放在桌角,声音里带着疲惫:“继续找。”

    何冲回应了萧羽峰后,然后推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书房里重新归于安静。萧羽峰坐在灯下,把那封密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他在想那些还在外面跑着的人,也在想那个被软禁在偏房里的人。他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朝门外喊了一声:“小雯,去少夫人房里看看,她今天吃了没有。”

    小雯应了一声,快步朝偏房走去。过了片刻,她跑回来,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少帅……少夫人不在房里。侧门开着,门口的守卫没有看见她出去。”萧羽峰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半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你说什么?她跑了?”他大步冲出书房,朝着偏房的方向快步走去。雨还在下,哗哗地砸在青砖地面上,溅起的水花湿了他的裤腿。他推开偏房的房门,里面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碗里还剩半碗凉透了的茶。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间空荡荡的屋子,攥着门框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之前,婉柔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枚香囊的样子。她那时候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就以为她还在跟他赌气。他没有想到,她是在等一个时机。她等到了。她走了。雨声很大,把整座别院裹进一层湿漉漉的暗沉里。他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夜色彻底笼罩了北平,雨还在下。那棵老槐树在雨中轻轻晃动着枝叶,像是在替什么人翻着一本还没有翻到最后一页的书。而在城外的某条土路上,一个裹着湿透衣衫的身影正朝着奉天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留下浅浅的脚印,又很快被雨填满。

    (第九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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