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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这一回,汤和不想躺赢

    博多港的潮声一阵接着一阵。

    汤和站在临海的营楼上,手边放着刚刚送来的军报,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而是越过港中密集的舰船,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看不见大宰府,更看不见仍在围城的九州联军。

    可这几日,每到夜深,远处总会隐隐传来炮声。

    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提醒他,这场东征还没有真正结束。

    汤和已经两次离国公之位只差一步。

    第一次,是南平福建。

    那一战,他名义上是主将,可靖海侯吴祯在海上打得太过漂亮。

    水师破敌、沿海平定,捷报送回京师后,朝野提起福建之功,先想到的都是吴祯。

    开国大封时,别人封公,他只得了一个中山侯。

    第二次,是西征巴蜀。

    傅友德和廖永忠,双双抓住战机,轻兵疾进,一路杀入巴蜀腹地。

    他却在归州犹疑,担心山道险阻,担心粮道不继,担心前军冒进之后难以收拾。

    那些担心并非毫无道理。

    可打仗从来不只看谁想得周全,更看谁先抓住那一瞬间的机会。

    傅廖二人抓住了。

    他没有。

    朱元璋随后明诏申斥,话说得极重。

    汤和看完诏书,便知道第二次封公的机会也没了。

    那以后,他终于认清了一件事。

    自己与徐达不同,也与常遇春、傅友德不同。

    他没有那种站在舆图前看一眼,便敢押上全军生死的决断。

    也没有在乱军中一眼找出敌人命门的本事。

    既然没有,便不必硬装。

    与其在众人面前彰显根本不存在的统兵才华,不如按部就班,把该守的营守好,把该运的粮运到,把资历一点点熬出来。

    只要不犯大错,国公之位迟早能熬到。

    汤和原本已经做好了再熬十年、二十年的准备。

    没想到吴王东征,竟请他为帅。

    那一刻,他心中沉下去多年的念头,又重新活了过来。

    前两次的教训也让他想明白了这次该怎么做。

    少做,便少错。

    尤其吴王殿下自己有主意,又有五卫诸将、特战司和一整套旁人看不明白的新式军法,他若非要摆出主帅架子,今日改一道军令,明日插手一处部署,反倒容易坏事。

    因此从东征开始,汤和做得最多的便是后勤。

    舰船何时入港,粮草如何分配,火药存在哪座仓,伤兵送往何处,归义军每日消耗多少口粮,所有账目都被他一项项理得清清楚楚。

    京都被攻陷的捷报传来后,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回京受封时的场景。

    吴王拿下京都。

    薛显守住大宰府。

    李虎五百步外击杀怀良。

    每个人都有一桩拿得出手的大功。

    而他汤和呢?

    守住博多港,保证粮道不断。

    这当然是功。

    没有博多港,前线兵马便会断粮断药。

    没有他统筹,五万大军也无法安稳作战。

    可汤和心里还是觉得发虚。

    这个国公,像是他躺在吴王身后等来的。

    “侯爷。”

    亲兵的声音打断思绪。

    “人带到了。”

    汤和收回目光,转身走下营楼。

    军帐中跪着一名四十余岁的东瀛武士。

    他的衣甲早已换成归义军样式,腰间没有佩刀,脸上还有从京都逃回时留下的擦伤。

    此人名叫菊池信弘,是菊池武光兄长的次子。

    京都城破时,他恰好随幕府援军留在洛中。

    足利义满自焚,奉公众投降,他趁混乱换下甲衣,沿山阴小道一路逃回九州。

    只是他逃回来,并不是为了继续替菊池武光尽忠。

    “抬起头来。”汤和说道。

    菊池信弘缓缓抬头。

    “京都真的已经被吴王殿下攻下?”

    “千真万确。”菊池信弘答道,“足利义满死在御所,二引两纹旗已经落下。京都已尽归明军掌控,近畿诸家或降或逃,再无人能够号令天下武家。”

    汤和盯着他:“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留在京都向吴王请降,反而绕回九州?”

    “因为菊池武光还活着。”

    菊池信弘没有半分迟疑。

    “叔父封锁了所有从近畿传来的消息,凡有人私下议论京都败亡,便以惑乱军心处死。九州联军至今仍以为足利将军正在京都整军,只待援军汇集,便会反攻明军。”

    “只要这个谎言还在,剩余的七八万倭军,便仍敢围着大宰府拼命。”

    他说到这里,俯身叩首。

    “我愿替天朝戳破这个谎言。”

    汤和没有立刻答应。

    “你与菊池武光是叔侄,你今日投明,想换什么?”

    “家督之位。”

    菊池信弘答得很坦荡。

    “叔父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战死。菊池家若继续跟着他与大明作对,迟早满门覆灭。明军若愿意保我儿子继承菊池家的家督之位,我可以替天朝做任何事情。”

    汤和缓缓问道:“倘若大明不许呢?”

    菊池信弘沉默片刻,声音仍旧坚定。

    “那我也会投明。”

    “京都已经败了,幕府也没有了,继续抵抗,不过是替叔父的执念陪葬。我不想死,更不想让妻儿和族人一起死。”

    汤和终于点头。

    此人贪生,也贪图权势。

    可正因如此,反而更可信。

    一个什么都不要、只说仰慕天朝的人,汤和才不敢轻用。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向大宰府以南的联军营地。

    “本侯要你做两件事。”

    “第一,把京都失陷、足利义满身死的消息送进各家营中。不要只对菊池家的武士说,要让岛津、少贰、大友等各部都知道。最好让他们彼此怀疑,怀疑菊池武光为了让所有人替他送死,故意压下败讯。”

    菊池信弘立刻领命。

    “第二呢?”

    汤和的手指落在菊池家本阵。

    “本侯会从归义军中挑三千人,由你带往菊池家本阵,取下菊池武光的首级。”

    帐中几名将领同时抬头。

    菊池信弘也怔了一下。

    汤和平静说道:“你是菊池家的子侄,又刚从京都死里逃生,菊池武光必然会召你入帐。至于那三千人,便说是你沿途收拢的肥后乡党旧部,人人受过菊池家的恩义,只认菊池家的旗号。”

    “只要进入营内,先杀菊池武光,再放火焚毁粮栈,同时让人沿各营高喊京都已破。”

    汤和看向营地图上密集的倭军旗号。

    “本侯要让九州联军一夜之间看清,幕府早已覆亡,他们仍在为一具尸骨流血陪葬。”

    为了让这场骗局更像一些,他还让人取来从京都送回的幕府印信拓样,准备伪造一封已经失效的御教书。

    菊池信弘带着所谓密令入营,再以侄子的身份召集菊池家重臣,便能把最难杀的一批人一并聚到帐中。

    外面的三千归义军不需要正面冲阵。

    他们只需在约定时辰同时动手,控制营门、粮栈和传令鼓,随后把印有足利花押的败亡告示射入各营。

    真消息一旦有了“凭证”,菊池武光便再也捂不住。

    菊池信弘的呼吸渐渐急促。

    这场投诚,已经变成一场决定菊池家生死的豪赌。

    他只犹豫了数息,便重重叩首。

    “愿为侯爷效死!”

    汤和听见这句话,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这一仗若成,便是他亲自筹谋、亲手挣来的功劳。

    到那时,他也能心安理得地接下国公之位。

    “传令归义军各营。”

    汤和转身吩咐。

    “传令各营,招募三千敢行之士。”

    “此战归来者,按军功授田,斩将夺旗者,可优先择取博多附近的上田。”

    “若有人战死,名下田产仍归其家眷。”

    军令很快送往博多港各处营地。

    ……

    佐伯真秀是在医帐里听见招募消息的。

    他在大宰府守城时被箭簇划开左肩,又被倒塌木架砸伤小腿,几日前才从前线送回博多港。

    若在从前,这样的伤已经足够让他等死。

    东瀛各家打仗,只会管还能不能拿刀。

    不能拿刀的人,便被丢在营后。

    运气好,家人能找到尸体。

    运气不好,伤口化脓发热,最后连埋在哪里都无人知道。

    可明军医护营完全不同。

    替他清洗伤口的是一名年轻的女子。

    她也是东瀛人,原本是博多城中的渔家女,被明军征召后学了包扎、清创和照顾伤兵。

    她先用烈酒冲洗伤口,又拿煮过的针线缝合裂开的皮肉。

    佐伯真秀疼得浑身发抖,几次想骂人,却被旁边军医按住。

    之后每日换药,伤口周围撒上柳树皮磨成的药粉,发热时还有专人守着喂水。

    他亲眼看见一个腹部被划开的归义军士卒,被军医重新缝好伤口。

    那人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活不了。

    三日后,却已经能够睁眼喝粥。

    医帐外还有专门熬药的灶房,伤兵每日吃什么、喝多少水、何时换药,都有人记在木牌上。

    被征召来的东瀛女子起初也害怕这些血污,可经过明军医官教导以后,已经能熟练分辨伤口是否化脓,也知道剪刀和针线用过以后必须先煮洗,再浸烈酒。

    佐伯真秀看不懂那些规矩,却看得懂明军是真的想让伤兵活下来。

    女护士替他换完肩上的纱布,提醒道:“佐伯君,今日还不能下地太久,缝线若裂开,还要重新缝一次。”

    佐伯真秀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针,立刻老实下来。

    “外面说,军侯正在招募敢死之士?”

    “不是敢死,是志愿军。”女子纠正道,“愿去便去,不愿去也没人逼你。”

    “赏银十两?”

    “活着回来才有。”

    佐伯真秀沉默片刻,忽然撑着床沿站起。

    小腿伤处立刻传来一阵疼痛。

    他却咬着牙走了两步。

    “你做什么?”女子皱眉。

    “报名。”

    “你伤还没好。”

    “再躺下去,仗就打完了。”

    佐伯真秀已经知道京都失陷的消息。

    足利义满死了,幕府没了,大明已经掌握胜势。

    九州联军现在还在拼命,不过是因为菊池武光不肯让他们知道真相。

    一旦消息传开,眼前这场仗便会很快结束。

    若继续躺在医帐里,他连最后一次立功的机会都赶不上。

    以前替东瀛大名打仗,他只求每天能吃饱,受伤以后不被扔到路边。

    如今替大明作战,有军饷,有田地,战死了还有抚恤,受伤以后甚至有人替他缝合伤口、守着他退热。

    同样是拿命打仗。

    至少这一次,他的命被人当成了命。

    佐伯真秀一瘸一拐地走出医帐。

    港口空地上,报名的人已经排成长队。

    有人肩上还缠着纱布,有人拄着木杖,也有人刚从大宰府轮换回来,甲上的血迹尚未洗净。

    军吏坐在木桌后,一遍遍高声提醒:

    “此行深入敌后,九死一生!”

    “伤势未愈者不得报名!”

    “家中无依者,先想清楚再来!”

    队伍却仍越排越长。

    佐伯真秀站到末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布条的小腿,随后将腰背挺直。

    这一回,不是明军拿刀逼他去。

    是他自己要去。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胜利,也看见了一个普通士卒在大明军中,究竟能换来什么。

    而在队伍最前方,军吏刚刚写下第一批志愿者的名字。

    三千人的名额,正在迅速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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