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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六章 你所护之人,还在世间!

    万剑城化去之后,剑痕古道静得叫人不敢信。

    往日石阶上密密麻麻的剑痕,尽数被铁砂填实,脚踏上去,再没有金铁相磨的刺耳声响,只剩细碎沙沙,像走在河滩上。

    苏清南立在第五盏天灯前,手里还攥着那只空空的青玉瓶。

    青色灯火悠悠摇曳,映亮他半边脸,光影分界,明暗分明。

    白璃在他身后半步,没上前,只静静望着他的背影。

    苏清南背脊挺得笔直,肩头却松快了不少,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担子。

    她见过他很多模样,城头点兵的意气,地宫死战的悍勇,废墟里救人的果决。

    可眼下他静立灯前,手攥空瓶,那份沉静全然不似幽泉城一掌焚天的盖世之人。

    青栀从后头走来,蹲在石阶上,拈起一粒铁砂放在掌心,指尖轻轻搓揉。

    铁砂细如面粉,稍一摩挲便四散消融。

    她低声道:“多少年的宝剑,到头来,只剩这般尘沙。”

    厉寒声站在她身侧,卸下背上皮囊,靠着石阶坐下。

    神色还没全平复,话音带着虚浮:“万剑归宗已散,剑九的执念也散了。”

    “往后再有人走这条古道,不会再遭剑阵截杀。”

    青栀弹掉掌心铁砂,起身拍了拍手:“那剑九现在如何了?”

    厉寒声抬眼望向灯下:“还跪着。”

    剑九长跪灯前,铁剑横在身前,头颅低垂,肩头不住颤抖。

    没有放声恸哭,可那无声的颤动,比嚎啕更沉。

    苏清南转身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剑九缓缓抬头,眼眶泛红,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牵起一点笑意。

    “是你赢了。”

    苏清南道:“是你相让。”

    剑九摇头:“不是相让,你破了我的剑阵,唤醒了万千残剑的灵识,我输得心甘情愿。”

    他垂眸看身前铁剑,伸手拾起,反手递到苏清南手中:“此剑赠你。”

    苏清南接下铁剑。

    剑身只是凡铁,表面有几道裂痕,握在掌中却沉甸甸稳如山岳。

    剑九道:“此剑伴我许多年,没有名号,你来为它取名。”

    苏清南想了想:“便叫归!”

    剑九问:“为何取此名?”

    “它伴你漂泊三百年……今日,总算能归家了。”

    剑九怔了许久,缓缓展颜,泪水又落下来。

    这一回的泪,带着暖意。

    他撑着铁剑站起身,双腿还在发颤,却竭力站直了。

    “第六重天的舆图,藏在灯座底下。”

    苏清南俯身察看,灯座底部果然有暗格。

    启开暗格,取出一方布囊。

    里面放着第六重天的舆图,还有一纸短笺。

    笺上寥寥数语:第六重天,忘川城。佛国守灯人渡厄,是友非敌。但忘川城有一关,名问心渡。渡人者,佛也。渡心者,自渡。

    苏清南收好短笺,抬眼看剑九。

    “你娘亲当年离去时,曾在万剑城留过一句话。”

    苏清南问:“什么话?”

    “她说,九重天九盏灯,盏盏需凡人亲手点燃。”

    “前头几盏,她已替你铺好路。剩下几重,要靠你自己走。”

    苏清南默然,将那柄归剑系在腰侧,与平凡旧剑并列。

    剑九望着他腰间双剑,缓缓开口:“那柄冰剑,是你娘亲的旧物吧。”

    苏清南点头。

    “你娘亲使剑,从来不用第二柄!”

    苏清南问:“她平日只用几柄?”

    “只一柄。可她那一柄,抵得上旁人万柄。”

    剑九停了一下,又道:“她曾与我说过,若他日她的孩儿来,便转告他。剑不在多,在执剑之人的心。”

    苏清南垂眸看腰间双剑,没有说话。

    四人辞别万剑城旧址,天已沉了。

    剑痕古道本无昼夜,可石阶颜色由铁灰转为深灰,夜色寒气慢慢浸上来。

    青栀走在最前,枪尖点地探路。

    厉寒声跟在后头,背上的皮囊比来时轻了不少,步子也稳了,只是频频回头望万剑城故地。

    那里已经空荡荡,只剩一盏青色天灯悬在天阶,一只不肯合的眼。

    苏清南走在队尾,白璃与他并肩。

    两人不再隔半步,肩头几乎相触。

    白璃步子放得慢,比往日迟滞了不少。

    苏清南侧头看她,见她走得沉,当即站住。

    白璃也停下,抬眸望他。

    “累了?”

    白璃摇头:“不累。只觉得这九重天的路,走得太急。”

    苏清南问:“哪一段急?”

    “从第一重到第五重,像一转眼。可每一重天,都像过了很久。”

    苏清南看着她,没接话。

    白璃继续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剑冢上,你答剑九那句话。”

    苏清南问:“哪句?”

    “你说,你所护之人,还在世间!”

    苏清南点头。

    “我听清了。”

    说完她转身往前走。

    转身那一下,暮色里耳尖泛了一层红。

    前头青栀已经走远,高声喊:“公子,白璃姐姐,快跟上!前头有个歇脚亭!”

    苏清南加快脚步追上白璃。

    白璃没回头,袖中指尖轻轻擦过他手背。

    那触碰轻得像一片叶拂过水面,转瞬即逝。

    苏清南反手握住她的手,没松。

    白璃挣了两下,没挣开,便由他握着。

    两人并肩走在剑痕古道上,脚下铁砂沙沙,一路绵延到歇脚亭前。

    歇脚亭简陋,四根石柱撑着破瓦顶,三面漏风,只有朝东一侧留了半截石墙挡风。

    青栀早生起火,煮了一锅热水。

    四人就着干粮简单吃了。

    吃完,青栀抱枪靠在石柱上,没多久便睡熟了。

    厉寒声倚在另一根石柱,以皮囊作枕,闭着眼,眼皮却不住跳动,睡得并不安稳。

    苏清南坐在火边,白璃靠在他肩头。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方才养回来的血色烘得暖融融的。

    她闭着眼,呼吸轻浅,没有睡着。

    苏清南低头看她,声音放得很轻。

    “没睡?”

    “睡不着。”

    “在想什么?”

    “想第六重天。佛国的人守灯,佛国的修行者,是不是都不爱说话。”

    “我见过一个。”

    白璃抬眼:“谁?”

    “子书观音,浊界的佛修。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上。”

    “那第六重天的渡厄,会是什么样?”

    “见了便知。”

    白璃沉默片刻,轻声唤他:“苏清南。”

    苏清南应声:“嗯。”

    “天火城斗火台,我寒脉暴走那一回,你蹲在我身侧,用手压住阵纹。你当时一句话都没说。”

    “你当时正拼死相抗,多说也无用。”

    “可我听见了。”

    苏清南侧头看她。

    “你俯身时,呼吸重了一拍。你平日呼吸都轻,那一日却重了。你怕了。”

    苏清南没有辩驳。

    “你怕我死。”

    “你那时跟死也没差多少。”

    “可我活下来了。”

    “多亏了灯油。”

    “不止灯油,你压住阵纹,也护住了我。”

    说完她把脸往他肩头又贴紧了些。

    苏清南低头,看见她发间那支髓玉簪。

    簪身青光随火光摇曳,一颗跳动的心。

    他伸手想扶正簪子。

    “别动,好不容易才戴好……”

    苏清南淡淡一笑,收回手。

    夜渐深,火堆烧尽,只剩余烬。

    石柱那边传来青栀均匀的鼾声。

    厉寒声翻了个身,皮囊滑落在地,他没醒,只伸手把皮囊搂进怀里。

    白璃靠在苏清南肩头,不知不觉睡熟了。

    呼吸比先前沉,眉心微微蹙着,像坠进了梦里。

    苏清南没有合眼,低头看她睡颜,又抬眼望向亭外。

    夜色里的剑痕古道泛着淡淡青光。

    填满铁砂的旧剑痕像一条条光带,从亭前绵延向远方。

    再远处,第五盏天灯青光高悬,钉在天阶上的一颗星。

    他忽然想起东方城主旧宅里那幅古画。

    画中白衣女子提灯立在城头,身后是旧日倒星城。

    画上那盏灯是灭的。

    而今,五盏天灯尽数长明。

    苏清南低头看掌心,火纹上五道星纹全亮着,夜色里泛着温润光泽。

    他合拢手掌,又缓缓张开。

    掌心火光一闪一灭,在与天地遥相呼应。

    白璃身子忽然轻轻一动,眉心蹙得更紧,嘴唇微微开合,在梦中低语。

    苏清南俯耳凑近,听见两个字:“别走。”

    苏清南手掌一顿,没有唤醒她。

    只轻轻将她揽进怀里,脱下外袍,把她裹严实。

    白璃在梦里眉头舒展开,寻到安稳的依靠,呼吸渐渐平了。

    苏清南低头望着怀里的人,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不走。”

    话音落,白璃的呼吸彻底稳了。

    天色将明,厉寒声最先醒。

    他把皮囊重新背好,走到亭外看天阶,回来时神色凝重。

    苏清南问:“怎么了?”

    “通往第六重天的天阶,前头断了。裂口很宽,底下是无边虚空。要过去,得另寻路。”

    苏清南走出亭外,定睛望去。

    天阶果真断了,石阶崩碎,底下是茫茫灰白虚空,深不见底。

    断口对面,隐约浮现第六重天的轮廓,一片青灰雾墙,墙里透出柔和微光。

    那光跟前面几重天截然不同,不寒不暗,像晨间薄雾。

    苏清南看了片刻:“路的事,到近前再说,先往裂口去。”

    青栀被唤醒,睡眼惺忪揉着眼:“到第六重天了?”

    “还没。前头天阶断了。”

    青栀一下清醒,扛枪奔到裂口边,倒吸一口凉气:“断得这么干净,谁干的?”

    “不是人为。天阶自行崩毁。”

    “第五重天和第六重天之间隔着一片虚空,是佛国所设,叫忘川渡。”

    “要过去,得亲身受渡。”

    青栀问:“怎么渡?”

    “我没走过,不知道。”

    苏清南望向断口对面那片青灰雾墙,默了片刻,转身回亭唤醒白璃。

    白璃睁眼,先看自己的手,再抬眼看苏清南。

    “天亮了?”

    苏清南点头。

    白璃起身,理正发间髓玉簪,整好衣襟,走到亭外,立在裂口边望了许久。

    “雾里有东西。”

    苏清南问:“什么?”

    “一叶扁舟。”

    众人凝神望去。

    断口对面的灰雾里,缓缓浮出一道淡淡轮廓。

    一叶狭长小舟,身形纤细,像被风弯折的叶片。

    舟头立着一道灰衣人影,手里握着一支长竹篙。

    人影静立不动,小舟也悬在雾中,静静等着来客。

    苏清南望着那叶小舟,缓缓念出笺上文字:“忘川渡。渡人者,佛也。”

    他抬步朝裂口走去。

    白璃跟上,青栀和厉寒声也跟在后面。

    四人立在断口边,小舟缓缓从雾里驶出,停在裂口之下。

    舟头灰衣人抬头,露出一张清秀温和的年轻面容。

    光头,没有戒疤,颈间挂一串木质佛珠。

    他对苏清南微微合十。

    “贫僧渡厄……奉师之命,在此恭候诸位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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