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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践行2

    酒过三巡,萧珩从袖中,掏出一物,青布包着,四四方方,像个小印盒。

    他往桌上一放,王禹州眼尖,问:“这什么?”萧珩说:“你打开。”

    王禹州解开青布,见是一方铜镇纸,黑沉沉的,上头云纹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他“咦”了一声。

    萧珩说:“我从乾清宫拿的。”满桌俱静。林清和低声道:“陛下知道吗?”萧珩说:“知道不知道,那得看王禹州嘴严不严。”

    王禹州说:“你——你这不是害我?”萧珩说:“害你什么,你们科考,不都讲究沾沾文气吗?这镇纸是父皇常用的,你带着,保准蟾宫折桂!”

    王禹州瞪着手里的铜块,像捧着半座山。

    萧珩又说:“科考这事,三分人事,七分天命,文气这东西,宁可信其有,父皇是我能想到的,最有文气的人了。”

    王禹州听到这儿,竟不闹了,他低声道:“阿珩,多谢。”他很少叫萧珩名字,此刻叫出来,倒让萧珩有些不好意思。

    萧珩“嗐”了一声,端起酒碗:“父皇要是发现了,我就说是你偷的,就算是为了不蹲大狱,你也一定得考上啊。”

    王禹州拍案而起,作势要去掐他脖子“你就不能让我多感动一会吗!”

    赵平拽着他脖领子,把他拖回来,端起碗,和萧珩碰了一下:“来来来,敬王举人。”

    王禹州道:“现在是王秀才。”赵平说:“马上了。”

    林清和只端着茶,笑眯眯地,说:“那我敬王解元。”

    王禹州忙道:“别别别,解元不敢当,我能挂个榜尾就知足了。”

    赵平说:“你刚才不还说,自己有书卷气?”王禹州说:“书卷气有,解元考不上,两码事。”

    萧珩说:“你倒比从前踏实了。”王禹州道:“我这是识时务。”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把那镇纸翻来覆去地摸,像要把上头的每一道云纹,都记进肉里。

    酒过三巡,王禹州的话匣子彻底开了。他说他爹,说他娘,说他家那个爱偷他墨锭的小厮,说家门口,那家卖胡辣汤的摊子。

    萧珩就支着下巴听,偶尔笑,偶尔损他一句,赵平不知从哪儿摸出几个骰子,要行酒令。

    王禹州说:“骰子是赌,赌是末道,我们读书人,该以诗为令。”

    赵平说:“我作诗不行。”

    王禹州嗤之以鼻:“那就联句,联不上来就喝。”

    萧珩道:“你先把规矩说明白,是五言还是七言?平仄怎么起?”

    王禹州说:“七言,平起,押虞韵,我先来。”

    他张口道:“临街灯火接天衢。”萧珩说:“平起就平起,你‘衢’字压在第四句,才叫起,第一句不用韵。”

    王禹州说:“那我把‘衢’放第四句。”赵平说:“你连这都不懂,还想考举人。”

    王禹州说:“我懂,我一时忘了。”

    林清和抚额:“还是我来起,你们跟着联。”她略想了想,道:“太白楼头酒满壶。”

    萧珩接:“满城风雪入京都。”王禹州说:“这有雪了?今日没下。”

    萧珩说:“没下,那我写的就是‘满城灯火’。”王禹州说:“行,你是太子,你说了算。”

    四人笑作一团,最后联来联去,联到月亮都要西斜,也没联成一首正经诗。

    可那笑声,真的从窗口飘出去,把楼下几盏灯笼都笑得更亮了些。

    散席时,掌柜的亲自送到门口。

    王禹州走在前,赵平跟在后,林清和与萧珩并排,外头起了风,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王禹州回身,对萧珩道:“那镇纸,我明日就摆在案头,早晚三炷香。”萧珩说:“别摆出来,让王大人看见了,咱俩一起完蛋,你睡觉时搁枕下。”

    王禹州说:“太硬了。”萧珩说:“硬就对了。这叫道心坚固。”

    王禹州笑起来:“行。我道心坚固,夜夜枕着皇家的文气入眠。”

    萧珩道:“对,到时候打呼噜都带韵脚。”王禹州说:“那我更得中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萧珩道:“我若中了,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太白楼,还你一顿酒。”

    萧珩说:“就一顿?”王禹州道:“十顿,吃穷我。”

    萧珩笑了:“我可记下了。”赵平说:“我也记下了。免得你赖。”

    王禹州道:“你记性好,你到时候跟他一起来,我请你们仨,连清和。”

    林清和说:“别带我,我可不陪你们混闹。”

    王禹州道:“不行必须来,你什么档次,敢不给举人老爷面子。”

    萧珩说:“你还没中呢,别把话说这么满。”王禹州说:“不叫满,叫壮行。”

    说着,他翻身要上马,又回头:“萧珩,快回去吧,风大了。”

    萧珩没动,他站在太白楼前,看着王禹州骑上马,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在夜色里格外响。

    王禹州提了提马,朝他们一抱拳。然后掉转马头,往长街那头去了。

    赵平跟了两步,又站住了,萧珩一直站着,直到那马蹄声在风里听不见了,才轻轻“啧”了一声。

    林清和道:“舍不得?”萧珩说:“不是,是觉得他骑在马上,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清和道:“他本来就像。”

    萧珩笑了一下,他说:“走吧,回去。”

    太白楼的灯还亮着,照得门前一片柔黄,像刚刚的宴席还没散尽。

    而夜色深处,那个年轻人的马蹄声,已经远得,只剩一点极淡的回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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