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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凤阳高墙

    惊蛰刚过,京城西山的桃花还裹着寒苞,朱瞻均便从津门船坞赶回了京师。

    他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报凌波号试航的喜讯,而是为了一个人:户科给事中周之良。

    乾清宫东暖阁里,朱棣刚批完一摞奏折,正倚在炕几上闭目养神。

    御案上搁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参汤,内侍换过两回,他一口没动。

    朱瞻均走进来时,带进一阵裹着铁锈气的春风,朱棣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朕听说,你在天津又捉了几个要紧的人?”

    “周之安已经招了,他是替周之良和汉王府余党牵线的人。”朱瞻均将一份供词呈上,“但周之良本人还不知我们盯着他。孙儿回来前,已经让人把消息封死。周之安被擒之事,天津卫那边只有锦衣卫和咱们的人知道,外头只说他去了扬州收账,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疑心。”

    朱棣慢慢坐直了身子,一张一张翻看供词,指尖在“汉王府”“凤阳高墙”“满剌加都纲司”几个字上停了停。他冷哼一声,将那叠纸掷在案上:“周之良……朕记得他,永乐十九年殿试二甲第三名,一手楷书写得极好,人却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清流?清流暗通藩王,这‘清’字从何说起?”

    “如今还不到收网的时候。”朱瞻均道,“周之良在朝中经营多年,单靠一个表弟的口供,只怕扳不倒他。孙儿以为,不如让这条线再走一段——汉王那边的人以为周之安还没出事,还会继续让周之良传消息。咱们的人盯着他,就能顺着藤把瓜摸干净。”

    朱棣沉吟半晌,抬眼看了看这个孙儿。朱瞻均站在暖阁的阴影里,身量已经长成个青年模样,眉眼间有几分他母亲当年的秀气,但看事情的目光却透着老辣的果断。朱棣有时候恍惚觉得,自己这个孙儿倒像是活过两辈子的人,心里盘算的步数,总是比旁人远上三步。

    “行,朕准你放手去办。”朱棣道,“京里的人手,纪纲那边你随意调。只要别把天捅个窟窿,朕给你兜着。”

    朱瞻均正要谢恩,朱棣又补了一句:“对了,凤阳守备太监刘平上月病死了。朕新派去的人叫戴庸,是乾清宫出去的老人,信得过。但他到凤阳第二天,就传了话来——高墙东北角有几棵老槐树被人锯了,锯口齐整,不是大风刮断的。”

    朱瞻均眉心微微一动。朱棣便道:“朕也觉得蹊跷,但凤阳离京城远,一时不想大张旗鼓去查。你既然在办这件案子,心里有个数。”

    朱瞻均领命退下。出了乾清宫,他站在丹陛上,望着午门外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芒,心里的影子却越拉越长。

    当日午后,朱瞻均在西山机务局见了沈墨言。沈墨言正在归置一摞图纸,听闻凤阳的事,眉头拧得快打了个结:“殿下要去凤阳?那大同那边怎么办?尤九常的煤窑还挂着暗桩的身份,若是汉王得了消息提前收手,先前在雁门关外布置的棋就白走了。”

    “所以我要你快一步。”朱瞻均在案前坐下,拈起一根炭条,在纸页上勾了一条线,“惊蛰号能跑到徐州,从徐州到凤阳就没有铁路了。你以兵部勘路的名义,调一队工部的人,沿黄河西岸探一条公路出来——不必修,只勘路线、标里程,五日之内给我一张可行的行军图。我这边走水路,比你慢两天。”

    沈墨言一怔:“殿下是怕……尤九常从大同那边提前动?”

    “不是怕他动,是要他动。”朱瞻均放下炭条,站起身道,“汉王在高墙里关了这么多年,却还能把手伸到南洋、伸到大同、伸进京城六部衙门,靠的是几条线绞在一起。如今周之安这根线已经被我们掐断了,但他的上线周之良还活着、还在递消息,汉王的线就不会断。我们缺的,是那张把所有线头连起来的总图。这张图,只有去凤阳才能拿到。”

    沈墨言听他这么一说,便明白此事势在必行,当下不再劝阻。他连夜点了二十名工部勘路老手,带着干粮图板,往徐州方向去了。

    朱瞻均则在次日清晨,带李忠、周彪、萧七娘一行十余人,乘惊蛰号蒸汽机车南下。机车头喷着白烟,拖着一节改装的客车厢,沿着去年刚铺好的铁轨碾过华北平原。车厢里没有太多陈设,朱瞻均坐在窗前,看窗外大片大片的冬麦田在寒风中泛着青绿——田野和铁轨并行,一道是新翻的黄土,一道是乌黑的生铁,像旧时代与新时代的界线,一路向前延展。

    “殿下,”李忠从车头走过来,递上一只油布包,“沈主事临行前让捎的,说里头是凤阳高墙一带的丈量图纸。戴庸那边还没来得及画,但他记得大致格局。”

    朱瞻均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张粗糙的宣纸,墨线勾出凤阳城的轮廓,东北角用朱砂圈了一个小方块,旁边注着一行小字:“院墙外有槐树林,林北为旧守备别业,废置。”朱瞻均的指尖在“废置”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缓缓移开。

    火车行了一日夜,第二日傍晚抵达徐州。徐州城外铁路工地上一片喧哗,几百名民工正用夯锤砸实路基,一个工部主事满头大汗地跑来参见,朱瞻均摆摆手免了虚礼,只交代几句“铁路延伸,注意排水”的话,便带了李忠等人登上一艘早已备好的运河官船。官船沿运河南下,从徐州到凤阳走的是淮河支流,水程不过三百余里,顺流两日可达。他们扮作“兵部勘察漕运粮道”的官员,船上没有任何皇太孙仪仗,连朱瞻均身上的袍子都换成了寻常青布直裰。

    第三日傍晚,船至凤阳城外码头。凤阳原是中都,城墙修得比寻常府城高出一截,青灰色的砖缝里生着枯苔,城门口有卫所兵查验路引。朱瞻均递上盖了兵部关防的文书,守门把总看了一眼,放行了。

    凤阳府衙坐落在城北,知府尹少卿是个年近五十的瘦长官员,蓄一把山羊胡,言谈间颇为圆熟。他听说来的是“兵部的人”,当下热情摆了一桌接风宴,席间聊起漕粮转运、春汛堤防,滴水不漏。朱瞻均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凤阳高墙,尹少卿便叹了口气,说汉王近年来还算安分,只是旧日王府里有些下人偶尔来探望,都被守备太监挡了回去。

    “旧日王府的下人?”朱瞻均夹着一筷子鱼,随口问,“都什么样的人?”

    尹少卿想了想:“大约两个月前,有个大同口音的商人来过,姓尤,说是替汉王带些家乡的土产。当时刘平还在,查验过没什么违禁东西,就放进去了。后来刘平病故,那人再没来过。”

    朱瞻均放下筷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掠过一丝冷意。尤九常果然和凤阳有联络——而且能进高墙,说明守备太监刘平在世时已经是他的人。刘平是“病故”的,可偏偏在尤九常来过之后不到半月就死了,这中间有没有蹊跷,值得深查。

    当夜,朱瞻均宿在府衙后园。三更时分,李忠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衣的锦衣卫校尉。那校尉低声禀报:“殿下,卑职今日按吩咐在城东旧守备别业外蹲了半日,傍晚时有人从别业后墙翻出来,往高墙方向去了。卑职跟了一段,那人绕到东北角老槐树林边,蹲在树丛里一动不动,直到天黑才原路回去。看身形,是个矮壮的汉子,不像本地人。”

    朱瞻均披衣坐起,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了李忠一眼。李忠会意,低声道:“属下今夜带人去那片槐树林子探一探?”

    “不急。”朱瞻均摇头,“咱们刚到凤阳,不能惊动他们。明日我以勘路的身份,去城东城外转一圈,看看那片地道口的形势。只要摸清了暗道的走向,起网就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日上午,朱瞻均果然带着两名随从,以“查看漕运支渠”为名出了凤阳东门。官道两旁是平坦的农田,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土丘,土丘北面,就是那片老槐树林。朱瞻均没有靠近树林,只站在一处田埂上远远望了一会儿。林中枯草齐腰,没什么人迹,但有两棵老槐树的枝条明显比其他树矮了一大截——树冠被锯掉了,只留下两截光秃秃的树干,在春风里显得格外突兀。

    朱瞻均默默记下方位,转身回了城。

    当晚,他把萧七娘叫到房里,摊开那幅草图上:“你识得南洋私贩的暗记,凤阳这边不常来。你看看,那条地道口如果挖到槐树林里,最适合做出口的地方在哪儿?”

    萧七娘俯身看了一会儿,纤细的指尖在图纸上划过,点在一处:“这里。地势微高,土质干燥,挖出来的土可以顺手撒在枯草丛里看不出痕迹。而且这个位置离城东官道不远,从官道下马,穿过树林不到半里,夜里走过来不容易被人察觉。”

    “和我想的一样。”朱瞻均合上图,道,“明日夜里,我带人去那片树林里蹲着,等那矮壮汉子再去时,顺着他走的路摸到地道口。只要打开口子,就能知道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隔日夜里,月隐云中,凤阳城东一片漆黑。朱瞻均换了一身黑色短打扮,李忠带八名锦衣卫埋伏,分据树林四周。将近亥时,果然有个人影从城东方向摸过来,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摸到那两棵锯掉树冠的老槐树中间停下,蹲下身,在枯草丛里扒拉了一会儿,露出一块木板。

    那人掀开木板,弯腰钻了进去,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又钻出来,合上木板,覆好枯草,原路返回。李忠待那人走远,才带人摸上去。朱瞻均跟着走过来,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到木板底下是一段窄矮的土道,往南斜斜延伸,方向正对着凤阳高墙东北角。

    “挖得深,”李忠低声道,“少说二十丈的功夫,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

    “这地道是汉王给自己留的后路。”朱瞻均蹲在洞口,拾起一把新翻的泥土,在指间捻了捻,“土色暗褐,混着细沙,是河边挖上来的。不是凤阳本地的黄粘土。说明挖地道的人是从外地来的,而且是干过河工的熟手——否则不会用沙土填渗水层。”

    李忠若有所思:“殿下是说,这和在大同煤窑里招揽流民的人是一拨的?”

    “八九不离十。”朱瞻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先不动它。你把木板原样盖好,明天夜里派两个人守在树林外,别让任何人靠近。我要让这条地道多活几天,等里头藏着的那条‘大鱼’自己游过来。”

    从林中出来,已经是后半夜了。朱瞻均没有回府衙,而是拐弯去了城东五里外的一座小庄子。那庄子只有两进院落,门前石阶长满了青苔,锁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李忠翻墙进去开了门,朱瞻均在内堂搜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却在灶膛灰烬里挖出一块烧了一半的纸片。纸片边缘焦黑,只剩几个零碎的墨字:“……恩公万安,王恩叩首。”朱瞻均将纸片收进怀里,没有声张。

    “王恩”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汉王朱高煦当年住东宫时,身边有个服侍了多年的老太监就叫王恩。后来朱高煦被废,王恩没有跟着进高墙,而是被打发到凤阳城外一处皇庄养老,算是汉王府旧人里少有没有被清算的。朱瞻均原本以为王恩不过是个无用之人,如今看来,这个老太监才是汉王埋得最深的那根线。

    天快亮的时候,朱瞻均才回到府衙后园。他刚坐下,萧七娘便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殿下,今日城中有人在打听我们的来路。”

    “什么人?”

    “听府衙的杂役说,有个自称行商的河北人,逢人便问这几日是不是来了几位京城的大官。那杂役没多想,随口说了句‘有兵部的人来测漕渠’。那人听完就走了。”萧七娘顿了顿,“这条消息,只怕已经传出去了。”

    朱瞻均端着姜汤却没有喝,碗沿升起的白气映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睛:“传出去也好。让汉王的人知道我到了凤阳,他们若慌了,才会动得快一些。只要一动,咱们就有破绽可抓。”

    果然不出朱瞻均所料。那河北商人打听消息的第二日傍晚,凤阳高墙东北角的老槐树林里,出现了动静。李忠布置的暗哨回来禀报:一个穿皂衣的精瘦汉子,牵着两匹骡子从城北官道转进了树林,骡子背上驮着几只麻袋,压得骡背直喘。那人将麻袋一只一只卸下来,搬进地道口,又原路走了。李忠趁他走远后进去查看,发现麻袋里装的是米、盐、干肉和几束麻绳——都是一船补给常用的东西。

    “王叔这是在备船。”朱瞻均听完禀报,眼底掠过一丝锐光,“他准备从地道出来,到渡口上船走。”

    “哪里的渡口?”周彪问。

    “凤阳往南十里,有燕子窝渡口,是淮河上一个老渡口,芦苇丛生,小船可以经洪泽湖入运河。”朱瞻均在桌上铺开地图,用指节敲了敲淮河那道弯曲的蓝线,“燕子窝往西,是凤阳城;往东,沿淮河一天可以到盱眙。这条路上只有两处巡检司,夜里基本没人值守。如果那人今夜出发,明日夜里就能到燕子窝。”

    “那我们……”李忠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朱瞻均却没有立刻下令。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在暮色里投下斜长的影子。“我改变主意了。”他说,“不在这儿抓人了。这条地道留着,让汉王的人把王恩接出来,让他以为万事俱备——然后,咱们在燕子窝等。”

    李忠一怔:“殿下,若是他们半路改道不往燕子窝去呢?”

    “不会。”朱瞻均转过身,语气笃定,“王恩是个老太监,走不了山路;骡子驮了米粮和干肉,说明他们备好了水路的长途干粮。凤阳方圆百里,只有燕子窝渡口停得了吃水深的大船。他们奔的就是那个渡口。”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暮霭沉沉的城墙轮廓上:“况且,我们在这里动手,只能抓到几条小鱼。若等到他们在渡口汇合、接了王恩上船,所有汉王残党聚成一股,再一网打尽,才算真正堵死了凤阳这条线。”

    李忠和周彪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遵令。”

    当夜,凤阳城东枯槐之下,那扇木板再次被掀开。一个矮瘦的身影从地道里爬出来,穿着一身灰布直裰,腰背佝偻,头上戴着一顶旧棉帽——正是王恩。他身后跟着两名黥面壮汉,一人提一只旧皮箱,箱面沉甸甸的,像是装着文书或金物。三人没有停留,翻过土垄,沿着淮河堤岸向东行去。

    朱瞻均已带人先一步赶到燕子窝渡口。时令是二月下旬,入夜后水面升起薄薄的雾气,芦苇荡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掩住了低沉的脚步声。他令李忠率十人绕到渡口东侧一处高坡埋伏,周彪率弓手藏进芦苇丛,自己和萧七娘则在一艘渔船舱中坐镇。

    亥牌过后,河湾里果然传来橹声。一艘乌篷船从下游逆水上来,船头挂着盏白灯笼,在雾气里摇摇晃晃地靠了岸。船上一个提篙的汉子跳上岸,举着灯笼四下照了一圈,朝河湾方向拍了两下手——正是何记海舶那套联络暗号。萧七娘在船舱里听了,没有回应,只是低声对朱瞻均道:“他们等的人还没到。”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工夫,岸上远远传来脚步声。王恩那佝偻的身影出现在芦苇尽头,身后两个壮汉抬着皮箱,走到渡口前放下。提篙的汉子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王恩点了点头,正要上船——朱瞻均的渔船贴着芦苇丛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王恩。”朱瞻均站在船头,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枚石子砸进静水里,“汉王让你带的东西,可都带齐了?”

    王恩身子猛地一僵,转头看到船头站着的那个青年人,在雾气中面容半明半暗。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边的两个壮汉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短刀,却被芦苇丛中飞出的弩箭一连三发,钉住了一只脚,惨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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