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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独留

    邓青团团一拱手, 「大家已算是战友,多说何益。诸君好生休养,静待时机。」

    场间渐渐安静下来,众人各自坐定调息。

    洪林轻轻碰了下陈洪,低声道:「陈兄,你和邓兄不是挺那个的吗?现在怎麽你又这样了?」

    陈洪瞪他一眼, 「谁还不能看走眼啊,你小子少挑事儿。」

    洪林呵呵直笑,陈洪瞪他一眼,心道, 「当老子傻啊,以前是要争第一,自然要手段尽出。

    现在姓邓的这麽无敌,我疯了啊,继续跟他作对,拜把子还来不及。」

    邓青自不知陈洪肺腑,他取出一颗参丸咽下,搬运内息,胸腹间的隐隐闷痛尚未完全消去,他一边调息,一边回想方才与霍东风交手经过。

    说到底,他还是占了血煞护体的大便宜,有玄荒血煞傍身,在对战中,近乎可以只攻不守,放肆得和耍流氓没什麽区别。

    至於坍缩步,进步的余地还大得很。

    他仔细回想在石林中几次受阻,有好几次,他分明已经看到了空隙,脚下却没能及时跟上。

    这种功法运转的失误,在平地上还不显,一到乱石间,便太受限了。照韩老所说,这门步法练到高深处,转折挪移几乎随心而动,哪里该被一块石头绊住。

    只能说明,还是练得不够。

    邓青将几处不顺的地方默默记下,收拢心神,继续调息。

    转眼,两个多时辰过去。

    忽地,一阵寒风从峡谷深处卷了出来。

    霎时,一股凉意直往众人的骨头缝里钻,众人几乎同时绷紧身子,汗毛根根竖起。

    一直瘫在地上的苏云猛地睁开眼睛,低声喝道, 「脉动了!荒脉动了!行炁了!」

    所有人朝远处看去,只见滚滚青色,正在覆盖远处的荒原,很快便漫入峡谷,直奔众人。

    苏云急声道, 「这是荒脉游走时,散发的脉炁,这可不是寻常行炁。大家赶紧吞服烈阳丸,准备钉荒脉吧!」

    众人纷纷取药服下。

    陈洪苦笑道, 「咱们都成这样了,还怎麽钉得住荒脉?也就凑个热闹。」

    苏云道, 「荒脉流转,瞬息百丈,哪有那麽容易让人逮住。郑主事也说了,咱们只要钉住它溢出的脉炁,便证明到了地方,也尽了力,任务就算完成了。发给咱们的册子上,其实都写明了。」说话间,寒风愈发猛烈。

    乱石间的细砂被卷得四处乱走,远处草木成片倾伏,枝叶翻涌,如荒原旷野在抽泣。

    很快,青耿耿的荒炁,就流到了众人脚下,众人早已吞下烈阳丸,纷纷盘坐,运功抵御。

    邓青依旧没有服用烈阳丸。

    荒炁才漫过他脚底,一股热流便顺着双腿往上钻,直往气血中搅去,和以往的荒炁相比,果然霸道得多。

    邓青默运《食苍经》,将涌入的荒炁逐一导出体外。

    几番搬运下来,他身上那股燥热便稳住了。

    邓青送目四望,忽然发现,地表之下有点点光斑在动。

    那些光斑大小不一,隐在沙土之下,快速游走着。

    邓青看熟了官方发的小册子,知道这必是脉炁无疑。

    而根据小册子的记录,所谓的钉荒脉,就是钉这些光斑。

    因为谁也不知道哪一朵光斑下,藏着荒脉,而荒钉一旦落下,断无二次使用的道理。所以,上面要求,他们只要钉住荒炁就行,换句话说,也就是将荒钉打入这些光斑就行。

    如此,便证明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苏云家学渊源,邓青冲他招了招手:「苏兄,劳烦你上来,给大家打个样。」

    苏云点点头,拄着拐站起身来,这一起身,发现脚上松快多了,便丢了木拐,走了过来。

    到得近前,他取出当背後的荒钉,用荒钉尖端挑破掌心,将鲜血抹了上去。

    嗡的一声,细长的荒钉骤然亮起。

    一层血光从苏云握持的位置向下蔓延,转瞬铺满钉身。

    众人看得眼睛发亮,小册子里记载过钉荒脉的法门,众人都知道,但眼前苏云亲自实操,弄出的异象还是让大家震惊。

    苏云举着荒钉道, 「血液是激发荒钉内煞气的关键,也是认定功劳的标志。

    谁若真钉住了荒脉,凭着荒钉中留下的血气,便能验明是谁所为。」

    他一边说,一边盯住脚下。

    他锁定的是一团鸡蛋大小的光斑,当那团光斑移向前方的碎石时,苏云手臂一沉,荒钉直直紮下。噗的一声,锋利的钉尖破开沙土,正中那团光斑。

    那团光斑猛地一亮,随即溃散,细碎的青光沿着钉身向四周荡开。

    苏云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光斑溃散,便证明钉住的是脉炁,没钉住荒脉。」

    他松开手,刚想退後,便有人惊呼, 「动了!」

    众人定睛看去,那根荒钉竟在自行下沉。

    起初只是钉身微微颤动,紧接着,周围沙土便向内塌陷,细长的钉身一寸寸没入地面。

    不过片刻,整根荒钉便沉了下去,直至剑柄抵住地面,才终於停下。

    苏云苦笑摇头, 「虽然钉住的只是脉炁,但脉炁与荒脉仍有关联。荒脉如龙,游走不定,它一动,自然便会牵扯这些荒炁。

    而荒钉钉住脉炁,便也会受到牵引,所以会越扎越紧。」

    陈洪指着地上散落的东煌教的荒钉,道:「苏兄要不要再捡一根试试?」

    苏云摇头:「千万别试,东煌教的荒钉,和咱们的荒钉虽然长得像,但里面的布局不一样,闹出乱子可不得了。」

    众人暗自凛然,其实不少人还真打过那些荒钉的主意,毕竟,多一根荒钉,便多一次钉荒脉的机会。有苏云打了样,众人心中便有了数,陆续取出荒钉,划破手掌,将血涂了上去。

    一时间,沙石地上血光接连亮起。

    众人各自盯住一团光斑,找准位置,便将荒钉紮下。

    都是高明武者,光斑移动速度又不快,自然都是一击必中。

    很快,一根根荒钉沉入地下,只留剑柄露在外面。

    邓青也拿出了自己的荒钉,正待下手,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片地面微微凹陷,几颗碎石正朝凹处滚落。

    他定睛看去,心头一动,那里正是自己埋下绝镰下水的地方。

    自己昨夜将下水抽炼一空,也没见上面的土层塌陷,怎麽偏偏在这时候生了变化?

    难道荒兽血肉,还能影响荒脉?

    邓青问苏云道:「苏兄,荒兽血肉,会不会对荒脉流转有所影响?」

    苏云摇头, 「不会。真要有用,大家早就拿荒兽血肉去调动荒脉了,哪里还用得着像现在这样四处撒网,等着碰运气。

    不过高纯度的荒血似乎能有引动荒脉的效果,但荒血难求,一般也用不起,便连指挥所也只慎重使用。」邓青点点头,目光却仍停在那处凹陷上。

    忽地,他想到了玄荒血煞。

    昨夜自己以血煞化作丝线,扎入地下,抽炼下水。血食虽已抽空,那里却留下了血煞的气息。

    下水既然没用,问题会不会出在血煞上?

    邓青握着荒钉,念头渐渐活泛起来。

    若将玄荒血煞送入地下,又会怎样?能不能引动荒脉?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站定身形,心念微动,一根细细的血线从足底显化,无声没入沙土。

    血线才钻下去,邓青便微微一怔,意念像探进了一团泥淖。

    四周黏稠滞涩,仿佛有什麽东西裹了上来,挤压着那缕血线。

    紧接着,一种奇异的触感顺着血线传了回来。

    地下那些原本无从察觉的流动、推挤,竟渐渐变得清晰,仿佛他的感官也随着血线,一并伸进了地底。邓青念头一动,先将血煞抽了回来,血线应念而返,毫无滞碍。

    确认收放由心,邓青放下心来,又将那缕血线送了下去。

    这一次,血线才入地,便忽然被什麽东西扯了一下,像鱼儿咬钩的感觉。

    随即,一股牵引力传来,好似鱼儿拖着血线飞速游走。邓青心头一紧,当即收回血煞,血线立时倒卷,归入体内。

    他盯着脚下,心中惊疑不定,咬钩的,莫非就是荒脉?

    这个问题,他不好问出,也无人能给他解答,他只能自己试着找出答案。

    邓青再次将血煞导入地下,片刻後,那股熟悉的拉扯感又来了。

    这回,他忍住了收线的念头,任凭那东西拖着血煞游走。

    他体内的血煞随之不断延伸,像海钓放鱼线一般,一卷卷地散入地下。

    忽地,他发现地上的光斑开始聚集。

    原本各自游走的光斑,像是受到了什麽牵引,从四周缓缓靠来,转眼便聚起了一大片。

    邓青赶忙收回血煞,下一瞬,那些正在靠拢的光斑顿时失了约束,再度向四周散去。「邓兄,怎麽还不下钉?」

    林立的声音传来, 「弄完咱们赶紧撤。」

    邓青这才意识到,众人都在等着自己。

    可地下的异动,已经将他的心思全勾了过去,这当口,他哪里舍得走。

    邓青拱手道:「我想在此间再研究一会儿,撞撞运气。诸君先回,不必等我。」

    众人互以目视,都猜到了他是想钉住荒脉。

    可荒脉何其难钉,众人有心劝说,但又觉不该灭人心气,何况,邓青才救了大家。

    龙秀道, 「邓兄是有心气的,又有这等不凡的本领,咱们就不必替他担忧了。倒是咱们,赶紧回去疗伤才是正经。」

    众人纷纷点头, 「邓兄,当心些。若事不可为,早些回来。」

    邓青点头应下。

    众人收拾停当,抬起担架,往峡谷外走去。

    陈洪落在後面,临走前又回过头, 「邓青,活着回来,老子还欠你个人情。」邓青冲他招了招手。

    待众人走远,邓青提起那捆兵器,又拎起大包袱,寻了处草丛放好,并稍稍遮掩了一番。

    随後,他快步返回埋下水的地方,站稳身形,这次,一缕血煞从他足底探出,没入地下。

    那种黏稠的感觉很快传来,紧接着,血线一紧,又有咬钩的感觉袭来。

    这回,邓青耐住了性子。

    那东西往哪里拖,他便往哪里放,任凭血线被一点点拉长。

    感应之中,那缕血线越伸越远,仿佛已经飘出了千丈之外,邓青依旧不回收。

    渐渐地,地上的光斑又开始汇聚。

    起初只是脚边几团,随後,稍远处的光斑也动了,隔着青蒙蒙的沙土,快速朝这边靠来。

    就在这时,异象陡生,两侧山坳中,大量荒炁翻涌而出。

    放眼四望,荒原上,山坳中,青耿耿的荒炁愈来愈浓。

    忽地,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卷得碎石沙土四处飞走。邓青衣袍猛地鼓荡,冰冷的风贴着皮肉灌入,吹得他遍体生寒。他不惊反喜,脑海中猛地冒出「风浪越大鱼越贵」的话。

    前线指挥所设在一座木殿内。

    大殿两侧摆着长案,供各部属官处理军务,後方设有几排座椅,正中则留出一大片空地。

    此刻,数十人都围在空地周围,盯着中央悬起的一片光影。

    两块大号神影石分置左右,石上光华交汇,将一幅不断变化的画面展在众人面前。

    画面中,光斑散布在各处,疏密不一。

    「陈参将,驰援甲十一!左营魏千户,去乙三十四,让他们快些,别等到了地方,连口汤都喝不上! 」

    居中一名红脸中年连声下令,声音洪亮。

    此人正是梁山前线指挥使,冯秀全。

    他下命令的时候,大殿後方,韩老正靠坐在椅子上,揉着发酸的肩膀。

    向来学问家打扮的韩老,此刻的卖相着实不佳。

    他左侧衣袖破了道口子,衣摆上还有乾涸的血迹,显然,他才从战场回来,连衣服都没顾上换。听着冯秀全的喝令声,韩老瞥了身旁的剑如玉一眼,低声道:「瞧瞧咱们这位冯指挥。除了声音大,也没瞧出有什麽能耐。

    占尽优势,打到现在,竟跟东煌教各自钉住三条荒脉,弄了个平手。真不知这厮当初怎麽从凉州武道下院结的业。」

    剑如玉白衣胜雪,面具比白衣更白,她的目光落在中央的光影上, 「平手,我看未必。」

    韩老一愣。

    剑如玉道, 「你就不觉怪?咱们用了武道院最新的研究成果,向几处荒炁高频异动区投放大量荒血,效果也不错,连连捕获荒脉,这才成功钉住三条。

    东煌教凭什麽?他们也顺顺当当钉住了三条,我看这里头邪异得很。」

    韩老停止揉肩,摇头道, 「这个,我也想不明白。」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高声唱报, 「真阳武宗黄长河,斩杀凶人苗力克,报功!」

    冯秀全霍然转身, 「好!通传全军,叙功!」

    殿内立时喧嚣起来。

    剑如玉冷哼一声。

    韩老叹声道, 「算了,功名向来马上取。武道院已经够扎眼了,皇庭又用又防,也在情理之中。」「早知道不跟着掺和这一把,」

    剑如玉声音发冷, 「为人作嫁衣裳,硬骨头咱们啃了不少,到了论功的时候,没咱们份了。若不是战时,这个冯秀……」

    「行了。」

    韩老截住她的话, 「你也别气性太大,他现在好歹是一军之主。我如今就盼着最後一条荒脉早点落定,好早些回去研究我的数术大道。说句实在话,这种初开的荒土实在太荒了,还动不动就行炁,待久了,人都得傻了。」

    剑如玉打个哈欠, 「我也不管了,回去睡觉。」

    她才转身,殿中忽然掀起一片哗声。

    「快看! 」

    「那里怎麽回事?」

    剑如玉转头看去,只见光影画面上,原本散落各处的光斑,忽然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新的光斑还在不断亮起,一片接着一片,涌向画面东南角,光华彼此交叠,宛若群星涌动。

    韩老猛地站起, 「不好!位在东南,那是东煌教占着的地方!这麽狂暴的脉炁涌动,那边又要得手了!不会吧?」

    话音未落,冯秀全的吼声已经响彻大殿, 「传令东路各营,立即向前推进!让前哨查清楚,到底是哪个位置!预备各部出营,驰援东南,快!」一连串命令接连放出,殿内顿时又是一通忙乱。

    剑如玉身形一展,从殿门掠了出去。

    不多时,她便登上附近一座山峰,站在高处,朝东南望去,入目尽是青色。

    几道山岭之间,荒炁正成片地翻涌,低处的谷地已被青气填满,不断向外漫开。

    更远处,连山腰都被遮住了。

    狂风穿行其间,将大片荒炁卷向高空,树林一片片伏倒。

    剑如玉站定未久,身後又有破空声响起,韩老掠上山峰,紧跟着他的,正是冯秀全。

    冯秀全朝东南看了一眼,脸色越发阴沉。

    他左右扫了一眼,确信无有旁人,赶忙冲剑如玉拱手道, 「剑长老,您千万要出手啊!那边脉炁已成这般声势,您若不出手,那帮贼人可就要成事了!」

    冯秀全也非是没脸,实在是无奈,多方角力之下,让他对武道院是既用也防。

    因而,弄得他有些分裂。

    韩老侧过身来,冷声道:「剑长老出手的次数还少?东煌教十三位长老,剑长老每次重伤一位,你们就抢杀一位,如今你们已经抢杀了五位,还要剑长老怎麽出手?」冯秀全抹了把额上的汗,连连点头, 「在下知道,知道。剑长老出力最多,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可现在局势危若累卵,您再不力挽狂澜,我只怕真挺不过去了。」

    他看了眼东南方向,眉头骤紧, 「此番若是功败垂成,皇庭降下责罚,我固然首当其冲,武道院不也要受池鱼之殃?」

    剑如玉转过脸来, 「你敢威胁我?冯秀全,你长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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