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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羽檄新

    路昭没有反驳。

    他看着自己的手——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虽然磨出了痕迹,月光下却依旧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我从小在富贵窝里长大。”

    “宣平侯府三代单传,我爹还掌过兵权,好位置就那么几个,不少人都盯着路家这块香饽饽……我和你一样习武读书,剑法与兵法日日不辍。

    侯府这棵大树根扎得深,但树大也招风。

    世子这个位子光鲜,可底下全是暗桩,我家的,你家的,他家的……”

    说到这,路昭只觉得讽刺。

    “依当今的气度,我要是真蠢得不可救药……”

    有些话点到即止。

    “所以你另辟蹊径。”

    “装蠢总比明着聪明有用,”

    青年语气戏谑,“你聪明,别人只会防着你,而装蠢,他们大多不怎么把你当回事。

    没有人会用数不清的明枪暗箭对付一个挖坑就会跳的蠢货,得不偿失,我越是表现得愚不可及,反而离袭爵越近,不是吗?”

    方絮看了他一会儿,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折了两折,递过去。

    路昭不解其意,接过去展开。

    “庆历十六年,太医院更换新任院正,前者赐死,同年秋,江南胡氏祖宅失火,无一生还。”

    “……你查到了多少?”

    “不多。

    太医院旧档被人清过,时间太久了,只能整合出这些零碎的……

    这一任院正疑似民间出身,罪名不详,影衙收走了相关记录,并且抹去了所有的痕迹,甚至,他连个完整的名字都没能留下。

    安国公府的暗哨动了两个月,只查出对方姓胡。”

    “胡……大伯?和——”

    路昭指了指上头。

    “恐怕是,”

    方絮把纸收回袖中。

    “胡为霜姓胡,太医院院正姓胡,江南胡氏……

    具体什么关系我查不到,可太医被赐死,无非和后宫以及……有关,时间和黑手都对得上。

    查到这种程度,胡为霜的出身你也该有准备,只凭我兜不住。”

    路昭眯起眼。

    “所以要拖人一起下水。”

    “安国公府和宣平侯府,两家的分量加在一起勉强够用,况且,我们也算同病相怜。”

    同病相怜。确实——同样是世家与武勋,同样曾显赫一时,同样接触过兵权的交接,同样被老皇帝忌惮。

    “你信我?”

    “我不信你,”

    方絮的耿直让路昭噎了一下。

    “但我信老宣平侯。

    路家的势力不比方家差什么,何况令尊在朝中这么多年的底蕴。

    他知道方家是什么人,也能猜出我在查什么,却还选择让儿子跟着,就是愿意认这桩事。

    至少,他愿意在关键时候推上一把。”

    路昭把身子直起来。

    “真心这种东西,本不该在你我这样的人身上。”

    青年像是惋惜,却没有一点儿后悔的样子,他向方絮伸出一只拳头。

    “胡为霜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是军伍中结契的动作。用在此时此刻,不止表达了路昭要和方絮并肩作战,更加代表了宣平侯府和安国公府的正式会盟。

    方絮同样左手攥拳,两人的拳头飞快地碰了一下。

    “别告诉她。”方絮说。

    “我知道。”

    达成合作,路昭没有留恋地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方絮,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查三娘身世的时候,别把我漏了。”

    青年眉眼飞扬,意气一顾。

    “我宣平侯府的情报网虽然比不上靖安司,但在有些地方上可比官面好用,江湖上的事,侯府的人未必不如衙门熟。”

    这么有底气?

    方絮看了他一眼。

    “你爹留给你的?”

    “我爹留了人,我自己也养了几个。”

    路昭一点儿不避讳。

    “总不能光靠我娘给我寄银子吧?”

    ……

    方絮巡完一周再抵达营地时,路昭已经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他正跟沈药之抢一本书看,嘴里还嚷着“你白日都看了一天了如今让我看一眼怎么了”,沈药之闭着眼不理他。

    见方絮的视线投过来,路昭很是自若地看回去,好像真的无事发生。

    好能装的一个人。

    方絮转而盯着火堆,余光里,胡为霜和钟道雪依偎在同一棵树下,更准确地说,是钟道雪半个身子倚靠在胡为霜的怀里,适时有阵夜风袭入,就见前者缩了缩肩膀,好似柔弱无依。

    方絮忽然共情了路昭的不忿,取暖就取暖,抱团还不够吗,凑的这么近还要干什么?

    然而这份共情在他发现胡为霜身边立着的那只水囊时又不见了。

    哦。

    好会献殷勤的一个人。

    火堆爆出噼啪一声,方絮于是又往里添了几截柴。

    ……

    连赶几日山路,终于翻过了南麓最后一道岭子。

    岭下是一条官道,蜿蜒往西南延伸,三棵老樟树下支着布棚,共五张粗木桌,灶上水汽蒸腾,茶摊不大,但今日人满为患。

    其中最近道边的那张桌子最为醒目,落座的虽只有三人,却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练家子。

    铁尺张——那个蓄短须、腰间别着一对醒目铁尺的中年汉子——在本地教了二十来年拳脚,手底下的功夫硬,放眼整个江湖也算是二流里的尖子。

    旁边挨着的是他师弟,也是个精瘦的汉子,手里转着两枚铁胆,人称“铁胆周”,和铁尺张凑在一起,一打听这绰号,便知道两人师出同门。

    对面穿青衫的老者则姓孙,早年走过镖,交友甚广,如今开了一家武馆,结合下来势力不小,因受徒子徒孙拥戴,一张关系网洒得无声无形,在这批地头蛇也是独一份的消息灵通。

    相比于被影衙头一个开刀、被曹禺当成软柿子拿捏的蜀地,湘地倒是武脉兴隆,弊处也十分明显,本地门派盘根错节,不利于影衙掌控。

    其中有官有匪,有侠有盗,为防朝廷过多干预,这群江湖人可谓是花招迭出,故此也传出“有湘一带,不养闲人”的说法,这里只作笑谈。

    此刻,只听铁尺张端起茶碗,嗓门不小:

    “欸?你们说,蜀中那边传的那个无情剑后人,到底是真是假?”

    “悬,”

    铁胆周把铁胆转得哗哗响,

    “蜀中那边可只传了几句话,说什么白衣剑客夜现青城山,剑气斩断石柱……

    先别说传言如何,这连张画像都没有,青城派怎么没的,你信他们的说法?

    谁知道这一回是不是贼喊捉贼?”

    孙老者把手头一卷小报拍在桌上。

    “画像没有,消息倒是有鼻子有眼。

    影衙悬赏千两白银缉拿,动静不小,自古重金之下出勇士,你们看着就不眼馋?”

    “等等,”

    旁边,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凑过来。

    “你们说的那个白衣剑客,我可能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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