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临淄之行
太医署的药童认得萧仁，直接引到后院一间静室。
老医官正在捣药，抬头看见萧仁左臂的血迹，神色凝重起来：“少府丞这伤再崩裂一次，老朽就缝不上了。”
萧仁坐下，伸出左臂。布条解开，伤口边缘发白，渗出的血混着淡黄色的脓水。
老医官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陶瓶，拔开塞子，往伤口上倒了一层深褐色的药粉。萧仁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三天。”老医官缠上新布条，“三天内再动刀兵，这条胳膊就废了。”
“三天后呢？”
“三天后可以动，但不能用力。”
萧仁点头，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劳烦老先生替我备些金疮药，路上用。”
老医官看见令牌上的“蒙”字，手顿了顿，还是收下了。萧仁走出太医署，墨渊已经等在门外。
他背着一个木箱，腰间挂着一把短弩，身后跟着一队黑甲军士。
“一百人，齐了。”墨渊说。
“百将呢？”
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士从队列中走出，抱拳行礼：“末将章邯，奉蒙将军令，护送少府丞前往临淄。”
萧仁打量他一眼，二十出头，手上全是老茧，虎口有弩机磨出的痕迹。
“走。”
队伍从咸阳东门出城，萧仁骑着一匹黑马，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
墨渊骑马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车队。
三辆马车，装的是天工坊的通行令牌、图纸和第一批工具。
出城几里，官道旁倒着一辆破车，车轮被卸了，拉车的骡子死在路边。
一个老农蹲在车旁，看见骑队过来，头也不抬。
章邯催马上前：“少府丞，走官道还是小路？”
“官道。越快越好。”
章邯点头，回头吼了一声：“加速前进！”
队伍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第二天傍晚，路过一处关隘。
关隘守军拦下队伍，查验了半个时辰的令牌，才放行。
章邯过关后骂了一句，萧仁没说话。
第三天正午，临淄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口的守卫看见这支百人骑队，立刻举起长戟。
章邯亮出令牌，守卫才让开道路。
临淄令姓曹，五十多岁，是个老吏。
他接到消息，已经在县寺门口等了。
“少府丞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曹县令拱手行礼，脸上堆着笑。
萧仁下马，目光扫过县寺门口的衙役。
一共八个人，腰间佩刀，站得松松垮垮。
“曹县令，我奉旨督关东六国平叛事宜，需在临淄开设工坊。劳烦安排一处地方。”
曹县令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下官这就去办。少府丞先到驿馆歇息？”
“不必。先看地。”
萧仁转身就走，曹县令愣在原地，然后快步跟上。临淄城中的街道比咸阳窄得多。
两旁的房屋低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街上的人看见这支骑队，纷纷避让，眼神里全是戒备。
萧仁没理会，径直往城东走。城东有一片荒地，方圆几里，杂草丛生。荒地北面是一条小河，南面靠着官道。
“就这里。”萧仁勒住马。
曹县令擦着汗：“少府丞，这地方太偏了，不如在城中——”
“城中有铁矿吗？”
曹县令一愣，萧仁指着荒地北面的山：“那座山，是铁矿。山脚下那片黑土，是煤矿。工坊建在这里，就地取材。”
曹县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天内，我要五百工匠。”萧仁说，“工钱按日结，每人每天三枚半两钱。”
曹县令急了：“三枚？少府丞，这价钱太高了，临淄城的力役一天才一枚——”
萧仁打断他：“我出三枚，你只管招人。”
曹县令低下头：“是。”
当天下午，招募工匠的消息传遍了临淄城。第二天一早，荒地上挤满了人。
有衣衫褴褛的农夫，有面黄肌瘦的匠人，还有一些穿着破旧长衫的读书人。
章邯带着军士维持秩序，让人排成五队。萧仁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案后面，墨渊站在他身后。
木案上摆着一摞竹简，记录每个工匠的姓名、籍贯、擅长的手艺。招募进行到第三天，人数已经超过五百。
傍晚，墨渊拿着一卷竹简走到萧仁身边，压低声音：“有问题。”
萧仁接过竹简，墨渊指着上面三十个名字：“这些人，都是临淄本地人，登记的手艺全是冶铁。”
“冶铁匠人，有什么问题？”
“临淄城的冶铁作坊三年前就关了。”墨渊说，“这些人的手，没有一个是铁匠的手。”
萧仁看着竹简，沉默了一会儿。
“留着。”
“留着？”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萧仁把竹简还给墨渊，“工坊分内外两区。内区只放我们自己的人，外区给他们看。”
墨渊点头，转身去安排。
第四天，工坊开始动工。
萧仁站在荒地上，看着工匠们挖地基、砌墙。左臂的伤口开始发痒，愈合的迹象。
章邯走过来：“少府丞，曹县令求见。”
曹县令带着两个衙役，抬着一只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二十锭银饼。
“少府丞，这是临淄父老的一点心意。”曹县令笑着说，“工坊建在临淄，是临淄的福气。”
萧仁看了一眼银饼，又看了一眼曹县令。
“曹县令，这银子从哪里来的？”
“是临淄几家大户凑的——”
“哪几家？”
曹县令的笑容又僵住了：“这个……下官回头列个单子。”
“不用回头。”萧仁说，“现在列。”
曹县令的手开始发抖，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布，在上面写了五个名字，递给萧仁。
萧仁扫了一眼绢布，抬头看向曹县令身后的两个衙役：“你们俩，去把名单上排第一的人请来。”
曹县令了：“少府丞，这……”
“曹县令。”萧仁把绢布收进怀里，“你刚才说，这银子是临淄父老的心意。既然是心意，我当面道谢，有什么问题？”
曹县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再说话。两个衙役站着没动，看向曹县令。
萧仁看向章邯：“你带两个人去。客气点，就说少府丞请他来喝茶。”
章邯抱拳：“末将领命。”
曹县令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不到半个时辰，章邯带回一个穿绸袍的胖子。
胖子被两个军士架着，脚不沾地，脸色煞白。
“少府丞饶命！”胖子扑通跪在地上，“小的只是凑了份子，什么都不知道！”
萧仁蹲下身，把绢布展开，指着上面的名字：“你叫什么？”
“田……田富。”
“田富。”萧仁把绢布收起来，“你这二十锭银饼，我收下了。工坊建成后，你家的铁料生意，我少府包了。”
田富愣住了，曹县令也愣住了。
“怎么？”萧仁站起身，“不愿意？”
“愿意！愿意！”田富连连磕头。
萧仁看向曹县令：“曹县令，剩下几位，也一并请来吧。工坊需要铁料、木料、石料，正好让几位大户都出出力。”
曹县令的腿在发抖，当天傍晚，五名大户全部被“请”到了工坊。
萧仁当着他们的面，把银饼收下，又让墨渊登记了每家能供应的物资。
田富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问：“少府丞，这工坊……到底是做什么的？”
“做兵器。”萧仁说，五个人脸色全变了。
“给大秦军队做兵器。”萧仁补了一句，“你们供的铁料，造的每一把刀，每一支矛，都是大秦的刀，大秦的矛。”
他扫了五人一眼：“谁要是觉得不妥，现在可以走。”
没人敢动。
“那就这么定了。”萧仁说，“墨渊，送客。”
五个人走出工坊时，天已经黑了。
田富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工地上的火把，加快了脚步。
墨渊走到萧仁身边，低声说：“那三十个人，今天一直在往地基那边凑。”
“让他们凑。”
萧仁看着远处正在砌墙的工匠，手指在吊着左臂的布条上轻轻敲着。
当天夜里，墨渊带着五名军士悄悄出城。天亮前，墨渊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色凝重。
“城西有一座废弃的粮仓。”墨渊把图纸铺在木案上，“粮仓下面有地窖，地窖里堆满了铁锭和粮食。”
萧仁看着图纸，手指停住了：“多少？”
“铁锭至少两千斤，粮食够五百人吃三个月。”
墨渊顿了顿：“看守粮仓的人，是曹县令的小舅子。”
萧仁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继续盯着，工坊照常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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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医官正在捣药，抬头看见萧仁左臂的血迹，神色凝重起来：“少府丞这伤再崩裂一次，老朽就缝不上了。”
萧仁坐下，伸出左臂。布条解开，伤口边缘发白，渗出的血混着淡黄色的脓水。
老医官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陶瓶，拔开塞子，往伤口上倒了一层深褐色的药粉。萧仁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三天。”老医官缠上新布条，“三天内再动刀兵，这条胳膊就废了。”
“三天后呢？”
“三天后可以动，但不能用力。”
萧仁点头，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劳烦老先生替我备些金疮药，路上用。”
老医官看见令牌上的“蒙”字，手顿了顿，还是收下了。萧仁走出太医署，墨渊已经等在门外。
他背着一个木箱，腰间挂着一把短弩，身后跟着一队黑甲军士。
“一百人，齐了。”墨渊说。
“百将呢？”
一个身材魁梧的军士从队列中走出，抱拳行礼：“末将章邯，奉蒙将军令，护送少府丞前往临淄。”
萧仁打量他一眼，二十出头，手上全是老茧，虎口有弩机磨出的痕迹。
“走。”
队伍从咸阳东门出城，萧仁骑着一匹黑马，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
墨渊骑马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车队。
三辆马车，装的是天工坊的通行令牌、图纸和第一批工具。
出城几里，官道旁倒着一辆破车，车轮被卸了，拉车的骡子死在路边。
一个老农蹲在车旁，看见骑队过来，头也不抬。
章邯催马上前：“少府丞，走官道还是小路？”
“官道。越快越好。”
章邯点头，回头吼了一声：“加速前进！”
队伍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第二天傍晚，路过一处关隘。
关隘守军拦下队伍，查验了半个时辰的令牌，才放行。
章邯过关后骂了一句，萧仁没说话。
第三天正午，临淄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口的守卫看见这支百人骑队，立刻举起长戟。
章邯亮出令牌，守卫才让开道路。
临淄令姓曹，五十多岁，是个老吏。
他接到消息，已经在县寺门口等了。
“少府丞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曹县令拱手行礼，脸上堆着笑。
萧仁下马，目光扫过县寺门口的衙役。
一共八个人，腰间佩刀，站得松松垮垮。
“曹县令，我奉旨督关东六国平叛事宜，需在临淄开设工坊。劳烦安排一处地方。”
曹县令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下官这就去办。少府丞先到驿馆歇息？”
“不必。先看地。”
萧仁转身就走，曹县令愣在原地，然后快步跟上。临淄城中的街道比咸阳窄得多。
两旁的房屋低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街上的人看见这支骑队，纷纷避让，眼神里全是戒备。
萧仁没理会，径直往城东走。城东有一片荒地，方圆几里，杂草丛生。荒地北面是一条小河，南面靠着官道。
“就这里。”萧仁勒住马。
曹县令擦着汗：“少府丞，这地方太偏了，不如在城中——”
“城中有铁矿吗？”
曹县令一愣，萧仁指着荒地北面的山：“那座山，是铁矿。山脚下那片黑土，是煤矿。工坊建在这里，就地取材。”
曹县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天内，我要五百工匠。”萧仁说，“工钱按日结，每人每天三枚半两钱。”
曹县令急了：“三枚？少府丞，这价钱太高了，临淄城的力役一天才一枚——”
萧仁打断他：“我出三枚，你只管招人。”
曹县令低下头：“是。”
当天下午，招募工匠的消息传遍了临淄城。第二天一早，荒地上挤满了人。
有衣衫褴褛的农夫，有面黄肌瘦的匠人，还有一些穿着破旧长衫的读书人。
章邯带着军士维持秩序，让人排成五队。萧仁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案后面，墨渊站在他身后。
木案上摆着一摞竹简，记录每个工匠的姓名、籍贯、擅长的手艺。招募进行到第三天，人数已经超过五百。
傍晚，墨渊拿着一卷竹简走到萧仁身边，压低声音：“有问题。”
萧仁接过竹简，墨渊指着上面三十个名字：“这些人，都是临淄本地人，登记的手艺全是冶铁。”
“冶铁匠人，有什么问题？”
“临淄城的冶铁作坊三年前就关了。”墨渊说，“这些人的手，没有一个是铁匠的手。”
萧仁看着竹简，沉默了一会儿。
“留着。”
“留着？”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萧仁把竹简还给墨渊，“工坊分内外两区。内区只放我们自己的人，外区给他们看。”
墨渊点头，转身去安排。
第四天，工坊开始动工。
萧仁站在荒地上，看着工匠们挖地基、砌墙。左臂的伤口开始发痒，愈合的迹象。
章邯走过来：“少府丞，曹县令求见。”
曹县令带着两个衙役，抬着一只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二十锭银饼。
“少府丞，这是临淄父老的一点心意。”曹县令笑着说，“工坊建在临淄，是临淄的福气。”
萧仁看了一眼银饼，又看了一眼曹县令。
“曹县令，这银子从哪里来的？”
“是临淄几家大户凑的——”
“哪几家？”
曹县令的笑容又僵住了：“这个……下官回头列个单子。”
“不用回头。”萧仁说，“现在列。”
曹县令的手开始发抖，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绢布，在上面写了五个名字，递给萧仁。
萧仁扫了一眼绢布，抬头看向曹县令身后的两个衙役：“你们俩，去把名单上排第一的人请来。”
曹县令了：“少府丞，这……”
“曹县令。”萧仁把绢布收进怀里，“你刚才说，这银子是临淄父老的心意。既然是心意，我当面道谢，有什么问题？”
曹县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再说话。两个衙役站着没动，看向曹县令。
萧仁看向章邯：“你带两个人去。客气点，就说少府丞请他来喝茶。”
章邯抱拳：“末将领命。”
曹县令额头上的汗珠滚了下来。不到半个时辰，章邯带回一个穿绸袍的胖子。
胖子被两个军士架着，脚不沾地，脸色煞白。
“少府丞饶命！”胖子扑通跪在地上，“小的只是凑了份子，什么都不知道！”
萧仁蹲下身，把绢布展开，指着上面的名字：“你叫什么？”
“田……田富。”
“田富。”萧仁把绢布收起来，“你这二十锭银饼，我收下了。工坊建成后，你家的铁料生意，我少府包了。”
田富愣住了，曹县令也愣住了。
“怎么？”萧仁站起身，“不愿意？”
“愿意！愿意！”田富连连磕头。
萧仁看向曹县令：“曹县令，剩下几位，也一并请来吧。工坊需要铁料、木料、石料，正好让几位大户都出出力。”
曹县令的腿在发抖，当天傍晚，五名大户全部被“请”到了工坊。
萧仁当着他们的面，把银饼收下，又让墨渊登记了每家能供应的物资。
田富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问：“少府丞，这工坊……到底是做什么的？”
“做兵器。”萧仁说，五个人脸色全变了。
“给大秦军队做兵器。”萧仁补了一句，“你们供的铁料，造的每一把刀，每一支矛，都是大秦的刀，大秦的矛。”
他扫了五人一眼：“谁要是觉得不妥，现在可以走。”
没人敢动。
“那就这么定了。”萧仁说，“墨渊，送客。”
五个人走出工坊时，天已经黑了。
田富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工地上的火把，加快了脚步。
墨渊走到萧仁身边，低声说：“那三十个人，今天一直在往地基那边凑。”
“让他们凑。”
萧仁看着远处正在砌墙的工匠，手指在吊着左臂的布条上轻轻敲着。
当天夜里，墨渊带着五名军士悄悄出城。天亮前，墨渊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色凝重。
“城西有一座废弃的粮仓。”墨渊把图纸铺在木案上，“粮仓下面有地窖，地窖里堆满了铁锭和粮食。”
萧仁看着图纸，手指停住了：“多少？”
“铁锭至少两千斤，粮食够五百人吃三个月。”
墨渊顿了顿：“看守粮仓的人，是曹县令的小舅子。”
萧仁把图纸卷起来，塞进怀里：“继续盯着，工坊照常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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