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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老和尚的考验

    林灼华捧着那碗水,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不是傻,她就是渴。

    从进了这第七层沙漠开始,她嗓子眼就干得冒烟,嘴里像是含了一把沙子,连咽唾沫都费劲。这会儿眼前摆着一碗清水,清亮亮的,碗沿还挂着一层水汽,看着就透着一股子甜味。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想着一件事:喝了它。

    可那老和尚的话,她听明白了。

    “你身上有杀气。”

    杀气?俺?俺一个渔村丫头,身上能有什么杀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灰扑扑的,衣角被风沙磨得起了毛,手里攥着烧火棍,腰后别着菜刀——这打扮搁谁看都像个跑江湖的,哪来的杀气?

    可老和尚的话,她不敢全不当回事。

    这九幽秘境邪性得很,前头六层,每层都藏着弯弯绕绕的算计。桃林里的蛊虫、迷宫里的心魔、赌场里的贪欲、厨房里的炸锅……她吃了多少亏才走到这儿,要是栽在一碗水上,那可真叫阴沟里翻船。

    她蹲在水潭边,捧着那碗水,眼睛盯着水面,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沈玉郎站在她身侧,嗓子也干得冒烟,但他没急着扑上来抢水。他这人虽然嘴上贱,但脑子清醒——从进了这绿洲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片能救命的绿洲该有的样子。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像是绕着走,不肯往这儿吹。他天眼通暗中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门道,但心里那股子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

    阿绿可没那么多心眼。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水潭边,一头扎进去就要喝——被林灼华一把揪住后脖领子,硬生生拽了回来。

    “你急啥?”林灼华瞪他。

    阿绿委屈巴巴地回头,绿毛上沾着水珠,嘴巴张着,舌头伸得老长:“姑奶奶……俺渴……俺这辈子没这么渴过……”

    “你上辈子也没这么渴过。”林灼华把他往后一推,“老实待着。”

    阿绿不敢吱声了,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那碗水,活像一条被拴住的大狗。

    林灼华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那老和尚。

    老和尚坐在水潭边一块青石上,身下垫着一片破蒲团,手里捻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佛珠,脸色枯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穿的那身僧袍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看着比茶婆的围裙还破。但他坐在那儿,脊背挺直,神态安详,像是一块被岁月磨圆了的石头——不扎眼,但稳当。

    “大师,”林灼华开口,嗓子有点哑,“您说俺身上有杀气——那这水,俺到底能不能喝?”

    老和尚没睁眼,捻珠子的手指停了停,慢悠悠地开口:“施主,你渴不渴?”

    “渴。”

    “那你就喝。”

    “可您说俺有杀气——”

    “有杀气,跟喝水,是两回事。”老和尚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却让林灼华觉得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碗水,是试心水。”

    “试心水?”林灼华皱眉。

    老和尚没答她,自顾自地说:“贪者喝了这水,会变成石头。嗔者喝了,会化作火炭。痴者喝了,会变成木头。”

    林灼华愣了。

    沈玉郎也愣了。

    阿绿更是张大了嘴,绿毛都支棱起来了:“啥……啥玩意儿?喝水还能喝成石头?”

    老和尚看了阿绿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这绿毛小友,倒是无须担心——你本就不是活人,喝了至多拉几天肚子。”

    阿绿:“……”

    林灼华盯着那碗水,手心有点出汗。

    试心水?喝了变石头、变火炭、变木头?这听着比那赌场的赌局还邪性。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眼又冒烟了。

    “那……要是心性干净的呢?”她问。

    老和尚说:“心性纯净者,喝了无事。”

    “那俺——”

    “你尚未喝,我如何知道?”老和尚微微一笑,“施主,水在碗里,喝不喝,在你。”

    林灼华蹲在那儿,端着碗,心里头翻江倒海。

    她想喝。她太想喝了。这碗水清亮亮的,像是从泉眼里刚冒出来的,她甚至能闻到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甜味。可老和尚那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贪者变石、嗔者变炭、痴者变木。她林灼华是个什么人,她自己心里清楚。她贪不贪?她贪吃,贪财,贪睡懒觉,可她不贪不该拿的东西。她嗔不嗔?她脾气爆,动不动就骂人,可她从没想过要害谁。她痴不痴?她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可她不是那种钻牛角尖出不来的人。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咬了咬牙。

    “行,俺喝。”

    沈玉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

    “没事。”林灼华冲他咧嘴笑笑,“俺要是变成石头了,你就把俺扛回去,搁村口当石狮子。”

    沈玉郎气得直翻白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

    林灼华没等他说完,一仰脖,把那碗水灌了下去。

    水是凉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像一股清泉浇在干裂的河床上。她闭着眼,等着那水在肚子里翻江倒海,等着自己变成石头或者火炭或者木头——可什么都没发生。

    水喝下去,肚子里凉丝丝的,舒服得她打了个激灵。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变石头,没变火炭,没变木头,还是那个黑瘦黑瘦的渔村丫头。

    她蹲在那儿,愣了半天,然后抬头问老和尚:“大师,俺这算过了不算?”

    老和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空碗,翻过来,碗底朝上。

    碗底浮出四个字:“心性纯净。”

    林灼华:“……”

    沈玉郎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挑。

    阿绿蹲在旁边,挠着绿毛问:“姑奶奶,那四个字啥意思?”

    林灼华说:“意思是……俺没事。”

    老和尚把碗放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那张枯黄的老脸像是被风吹开的褶皱,露出一口泛黄的牙:“你比你娘当年还愣。”

    林灼华猛地抬头:“您认识俺娘?”

    老和尚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二十年前,你娘也闯过这九幽秘境。她走到第七层,也到了我这片绿洲,也捧起了这碗试心水。”

    林灼华心口一紧:“那俺娘……喝了吗?”

    老和尚点头:“喝了。”

    “那她——”

    “她也没事。”老和尚说,“你娘心性也纯净,喝了这水,一样没变石头没变火炭没变木头。”

    林灼华心里松了半口气,又提起来半口气:“那俺娘后来呢?她过了第七层没有?”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

    “你娘过了我这关,但没走出这片沙漠。”他说,“她走到绿洲边缘,忽然停住了。她在那里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回去了。”

    林灼华愣了:“为啥?”

    老和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佛珠,捻了两圈:“你娘说,她还有事没办完。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被困?”林灼华皱眉,“第七层不是过了水潭就能走吗?”

    老和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施主,你以为——你喝了我这碗水,就能走出这片沙漠了?”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沙漠茫茫,黄沙漫天,根本看不见来时的路。她又看了看前方——绿洲之外,依旧是沙漠,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她转回头,看着老和尚:“那俺……怎么才能过去?”

    老和尚没答她,而是从手腕上褪下一串佛珠,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串普普通通的木珠子,颜色暗沉,像是被人盘了很多年,表面磨得油光水滑。珠子之间穿着一根红绳,绳结已经有些松了。

    林灼华没接,警惕地看着他:“这是啥?”

    “一串佛珠。”老和尚说,“送你的。”

    “送俺?”林灼华更警惕了,“为啥?”

    “因为你过了试心水这一关。”老和尚说,“你心性纯净,这串珠子,在关键时刻能保你一命。”

    林灼华盯着那串珠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她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好心”的赠予了。那赌场的独眼龙,赌输了地瓜,最后才告诉她出口;那龙宫的敖青,送她避水珠,还死缠烂打要跟她走——这世上没有白拿的东西,更没有白送的珠子。

    “啥算关键时刻?”她问。

    老和尚捻着佛珠,慢悠悠地说:“等你见到玄冥的时候。”

    林灼华心口猛地一紧。

    玄冥。

    那个名字——从敖青嘴里听到过,从老叨嘴里听到过,从眉引老头的醉话里听到过。她娘的死敌,龙宫三公主的封印者,九幽秘境背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

    她攥紧手里的灼华棍,指节发白。

    “您知道玄冥?”她问。

    老和尚没答她,只是把那串佛珠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

    林灼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那串佛珠。

    珠子入手,温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低头看了一眼,珠子表面光滑,没有刻字,看不出什么门道。

    “多谢大师。”她把佛珠套在手腕上,又抬头问,“那俺娘——她当年走到这儿,您也送她佛珠了吗?”

    老和尚摇头。

    “你娘没要。”他说,“她说她不用保命的东西,她得靠手里的刀。”

    林灼华低头看了看腰后别着的菜刀,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她娘是个硬骨头,什么保命的东西都不要,就靠手里一把刀走天下。可她呢?她接了佛珠,套在手腕上,心里头想着——该怂的时候还是得怂,保命要紧。

    她正胡思乱想着,老和尚又开口了:“你娘走出绿洲的时候,也问了我一个问题。”

    林灼华抬头:“啥问题?”

    老和尚看着她,目光平静:“她问我,玄冥是不是也在这九幽秘境里。”

    林灼华心口一跳:“您咋答的?”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答。”

    “为啥?”

    “因为那问题的答案,得她自己去找。”老和尚垂下眼皮,捻着手里的佛珠,“你娘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她说——‘那我闺女要是来了,你告诉她,玄冥的事,别急着报仇,先活着。’”

    林灼华愣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娘说过这话?她娘早就料到她会来?她娘让她别急着报仇,先活着——可她娘自己,却死在了玄冥手里。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佛珠,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沙漠,心里头说不清是酸还是涩。

    “行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甩开,“不管咋说,俺过了这关。那俺现在能走了不?”

    老和尚点了点头。

    “你往前走,走到沙漠尽头,就能看见第八层的入口。”他说,“但你要记住——这片沙漠,跟前面的路不一样。前面的路,考验的是你的胆子、你的心性、你的贪嗔痴。这片沙漠,考验的是你的——脚力。”

    “脚力?”林灼华皱眉,“不就是走路吗?”

    老和尚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继续捻他的佛珠。

    林灼华等了半天,见他不再开口,只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行,那俺走了。”

    她转身朝沙漠深处走去,沈玉郎和阿绿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师,俺再问一句。”

    老和尚没睁眼:“你说。”

    “俺娘当年,是不是也像俺这样,愣了吧唧地就往前走了?”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勾起:“你娘比你聪明——她走之前,问我要了三天的水。”

    老和尚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但林灼华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娘也来过这片沙漠。她娘也站在这个绿洲前。她娘也问过这个老和尚话。

    她站在原地,脚底的沙子被晒得滚烫,透过鞋底往脚心里钻,但她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就那样站着。沈玉郎走到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来。

    “大师,您……您跟俺娘很熟?”林灼华转过身,声音有点发紧。老和尚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不熟。”他说,“她来的时候,我这碗试心水还没摆出来。她就问我要了三天的水,然后就走了。”“她往哪儿走了?”林灼华追问。“往东。”老和尚指了指沙漠深处,“她说她要去找一样东西。我问她找什么,她没说。她只说,要是将来有个闺女闯到这儿来,让我告诉她一句话。”

    林灼华喉头动了动,攥紧了手里的灼华棍:“啥话?”

    老和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她说——‘别往东走太远,东边的东西,不是你能扛的。’”

    林灼华没说话。她娘让她别往东走。但她娘自己却往东走了。她攥着灼华棍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大师,俺娘她当年……走到哪儿了?”老和尚摇摇头:“她没说。但我在沙漠里守了这么多年,能感觉到——她没走过这片绿洲以西的地方。她是往东走的,一直往东,走到我没法感知到的地方去了。”

    林灼华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沙漠里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她不能在这儿耽误太久。

    “大师,多谢您指点。”林灼华朝老和尚拱了拱手,“俺记住了。但俺得说清楚——俺娘让俺别往东走,那是她心疼俺。可俺既然走到这儿了,就不能光想着心疼自己。”

    老和尚看着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你跟你娘,确实不一样。你娘是心里有牵挂,不敢往前走;你是心里有牵挂,反而敢往前走。”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递向林灼华。那佛珠看着像是木头的,颜色暗沉,表面被磨得油光发亮,像是被人盘了不知道多少年。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细小的“卍”字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拿着。”老和尚说,“关键时刻能保命。”

    林灼华接过佛珠,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来要重得多。她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门道,便问:“大师,啥算关键时刻?”

    老和尚没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像是想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等你见到玄冥的时候。”

    这四个字像一颗凉水泼在滚烫的沙子上,滋啦一声。林灼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那串佛珠,木珠子硌着她的手心。

    “大师见过玄冥?”她问。

    “没见过。”老和尚说,“但你娘提过。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追着玄冥进了东边那片地方。她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伤,心里带着事。”

    林灼华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一直以为,她娘是在追击玄冥的时候失踪的。但现在听老和尚的意思,她娘当年是追过玄冥,但后来又出来了——带着伤出来的。那她娘后来又是怎么死的?

    她想问得更细些,但老和尚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再没了说话的意思。

    林灼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佛珠戴在了手腕上。木珠子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手腕上微微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珠子钻进了她的血脉里。

    她低头看了看佛珠,又抬头看了看沙漠深处,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翻涌上来。

    “走了。”她转身对沈玉郎和阿绿说,“趁天还没黑,多赶几步路。”

    沈玉郎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跟上了她的步伐。阿绿在一旁早就灌饱了水,又往自己的绿毛里塞了几个果子,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

    三人走出绿洲,脚下的沙子从湿润变得干燥,又从干燥变得滚烫。回头再看,那片绿洲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一滴落在黄纸上的墨汁。

    林灼华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摸着腕上的佛珠。珠子温温润润的,像是被人盘的久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度。

    “哎,你觉不觉得那和尚有点古怪?”沈玉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一个人在沙漠里守了这么多年,就为了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引眉血脉传人?”

    “他等的不是引眉血脉。”林灼华说,“他等的是俺娘。”

    “那你娘当年到底……”沈玉郎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林灼华没接话。她知道沈玉郎想问什么——她娘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出了东边那片地方之后,带着伤,带着事,却什么都没跟人说过。她不知道。她连她娘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只能从别人嘴里一点一点拼凑出她娘的模样。

    “沈玉郎。”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天眼通,能不能看到过去的事?”

    沈玉郎愣了一下:“看不了那么远。我只能看到眼前的气,还有……一些残留的痕迹。过去的事,就像泼在地上的水,干了就没了。”

    林灼华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脚下的沙子,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沙地上留着她的足迹,但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她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沙漠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阿绿打了个哆嗦,抱着胳膊说:“姑奶奶,天黑了,咱歇会儿吧?”

    “再走一段。”林灼华说,“找个避风的地方。”

    她话音刚落,手腕上忽然“啪”地一声脆响——像是线断了的声音。

    林灼华一愣,低头看去,只见腕上那串佛珠的线不知什么时候磨断了,佛珠四散崩落,一颗颗滚进了脚下的沙子里。

    “哎——”她慌忙蹲下去捡,但珠子滚得太快,十几颗珠子眨眼间就散进了黄沙深处,一颗都找不见了。

    沈玉郎也蹲下来帮忙找,但沙地松软,珠子滚进去就没了影,像是被沙子吞了一样。

    只有一颗珠子,滚得格外远——远远地滚向沙漠深处,在暗淡的天光下,那颗珠子泛着微微的光,像是一颗坠入沙海的星星。

    林灼华伸手去抓,但指尖只碰到了沙子的边缘。那颗珠子骨碌碌地滚过沙丘,滚向东方——她娘当年走的方向。

    她跪在沙地上,看着那颗珠子消失在夜幕里,忽然觉得手腕上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姑奶奶,珠子找不着了……”阿绿小声说。

    林灼华没回答。她看着那颗珠子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串佛珠是老和尚给的,说是“关键时刻能保命”。可它刚戴在她手上没两个时辰,就断了线。是巧合?还是有什么东西,在沙漠深处拽着那颗珠子,想引她过去?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目光沉沉地望向东方。

    天已经完全黑了,沙漠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咽。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一种沉沉的、暗涌的光,像是从地底透出来的。

    林灼华攥紧了灼华棍,心里那团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她娘当年往东走了。她娘说别让她往东走。但佛珠断了,珠子滚向了东边——像是有人在替她做选择。

    “沈玉郎,你说……”她声音发沉,“珠子断线,是佛珠自己磨断的,还是有东西拽断的?”

    沈玉郎沉默了片刻,蹲下来捡起一截断线,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线头齐整,像是被什么东西割断的。

    “不像是磨断的。”他把线头递给林灼华,“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断的。”

    林灼华接过线头,指尖摩挲着那整齐的切口,心里那团模糊的念头忽然明朗起来。她想起老和尚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他说“等你见到玄冥的时候”的时候,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走。”她忽然转身,朝那颗珠子滚落的方向走去。

    “姑奶奶!天黑了啊!”阿绿在后面喊。

    “俺知道。”林灼华脚下没停,“俺就去看一眼——看看那边到底有啥。”

    沈玉郎叹了口气,跟了上去。阿绿也只好连滚带爬地追上来,嘴里嘟囔着抱怨,但脚步却没停。

    三人朝东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夜色里,林灼华忽然停了下来。她看见前面不远处的沙地上,半埋着一颗珠子,正是那串佛珠里滚出去的那一颗,正泛着微弱的、温润的光。她蹲下去要捡,手刚碰到珠子,却忽然僵住了——珠子旁边,沙地上露出一个角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半埋在沙里。

    她用手刨开沙子,越刨越深,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重。直到沙子里露出一个边角,她赫然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块石碑,半截埋在沙里,半截露在外面。碑面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风化得模糊不清,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笔迹——那是她娘的字。

    碑上写着:“引眉血脉传人林氏,殁于此地。”

    林灼华跪在石碑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行字。夜风呼啸着吹过沙漠,吹起她耳边碎发,沙子扑在脸上生疼,但她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只是那样跪着。

    沈玉郎和阿绿都愣住了,谁也没敢出声。只有那一颗佛珠,滚落在石碑前,兀自亮着温润的光,像是在等着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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