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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阁锁书寒,暗流移锋

    冷湿山雾漫过石板小径,把沿途草木枝叶浸得湿漉漉。

    张译离开藏书阁,缓步往西跨院走。身后楼阁的轮廓渐渐隐入白茫茫的云雾之中。方才姜娲要暗中清点二楼书架,近期藏书阁二楼封闭,等于切断了他最重要的样本来源。

    没有源源不断的上古序码残片做参照,神魂之中那套铸链境的推演模型,便缺少继续打磨的原料。很多推演分支,只能停留在猜想阶段,无法验证对错。

    但他心里清楚,这是眼下权衡之后不得不接受的局面。

    毒简一事一旦公开,墨阳长老一脉大可全部推给底下被收买的杂役,自己置身事外,反过来倒打一耙,指责张译疑神疑鬼、构陷宗门高层。真闹到戒律堂大殿,没有实打实的人证链条,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回到西跨院小院。

    院门闭合,院内桂树叶片被雾气打湿,地面积着一层细碎水珠。

    张译进屋,仔细将门窗扣好。识码视野缓缓铺开,把屋舍梁木、墙角、桌椅床榻全部筛查一遍。确认没有新增外来序丝印记,才松了半口气。

    往后一段时日,不能再依靠藏书阁的古卷获取样本。

    推演还得继续,只是路径要被迫转变。

    他盘膝坐于床沿,神魂沉入内部的模拟空间。

    过去这么久,从地志、竹简、玉笺之中收集到的海量序码碎片,全部沉淀在意识深处。存量并不算少,只是大多偏向远古时代的记录,缺少现世伪序运行的鲜活参照。

    就像手里握有大量古代图纸,却看不到当下正在运转的机器。

    只能反复咀嚼旧有素材,修补推演模型之中逻辑自洽的部分,那些需要新样本佐证的猜想,只能暂时搁置。

    时间一日日流逝。

    云渺小筑对外宣称藏书阁二楼书卷出现虫蚀霉变,需要封阁清点修缮,禁止任何人进入。这个对外的说辞合情合理,遮掩了毒简事件的真相。

    姜娲暗中完成清查,一共搜出五卷被人动过手脚的毒简,全部秘密销毁。负责藏书阁清扫的三名杂役被隔离审问,其中两人受不住盘问,吐露被墨阳长老座下弟子以灵石、功法碎片收买的实情。

    可也就到此为止。

    两名杂役只是跑腿执行的棋子,没有见过长老本人,拿不出任何可以指向墨阳长老的直接证据。最后只能按宗门戒律,废除修为,逐出清玄云山。

    风波的源头,依旧安然无恙坐在长老大殿之中。

    这件事过后,姜娲也没有再来西跨院频繁试探。偶尔派人送来消息,也只是简单叮嘱他安心待在院内,不要随意靠近山谷边缘。

    云渺小筑表面重归宁静,但山谷之外的暗流,并没有因为毒简计谋失败而平息。

    明面上栽赃藏书书卷这条路走不通,墨阳一脉迅速转变手段。

    不再把矛头直接对准云渺小筑内部,而是将舆论战场转移到整个清玄外门。

    各种各样的流言,新一轮扩散开来。

    这一回不再是简单说张译是邪祟、妖惑圣女。而是换了一套更具备迷惑性的说辞。

    流言声称,娲皇天宗的圣女姜娲,在寻找一件上古遗留的关键信物。张译本身没有任何本事,只是一个活的“媒介容器”。圣女将他带回谷中,并非看重他本人,而是要拿他的身躯,用来催动某一件秘宝。等到信物现世,张译便会被彻底舍弃。

    故事编得有模有样,夹杂着几分云山之内零零碎碎的所见片段:张译终日闭门,很少显露行迹,不去修炼正统仙法,只埋头翻看古老残卷。

    无数不明内情的外门弟子听了,纷纷信以为真。

    比起“域外邪祟”那种荒诞说法,“活的媒介容器”这个版本,更贴合大家看到的表象,传播速度飞快。

    消息隐隐约约,也顺着某些渠道,飘进了云渺小筑。

    这一日午后。

    天空依旧被厚密云雾遮盖,不见太阳。

    院门外传来轻叩木门之声。

    “张公子,圣女请你前往望云亭一叙。”

    是姜娲身边贴身侍女的声音,语气恭敬,没有携带监察杂役同行。

    张译起身开门。

    侍女一身素色衣裙,立在雨雾里,神色平静。

    “劳烦带路。”

    跟着侍女穿过层层曲廊与花木。云渺小筑占地广阔,亭台楼阁掩映在古树灵草之间。往日他大多只往返藏书阁与西跨院,望云亭位于山谷北侧高地,他很少踏足。

    一路行至望云亭。

    亭子建在断崖边缘,凭栏向外,可以俯瞰大半个清玄外门的屋舍楼宇,远方群山层叠,大半隐在云海之下。

    姜娲独自凭栏而立,白衣被山间冷风微微吹动。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坐。”亭内石桌摆有两杯灵茶,水汽袅袅升起。

    侍女躬身退下,守在亭外数十步之外,不靠近过来,留给二人交谈空间。但张译依旧能够感知,空气之中数缕淡淡的监察序丝悬浮四周。即便是私下召见,对话依旧会被记录留存。

    “外门最新流传的传闻,想必你多少有所耳闻。”姜娲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茶杯,开门见山。

    “活的媒介容器。”张译平静复述出流言的核心,“编得很完整,借用了谷中我的种种行迹做依据。”

    “墨阳长老的手段。”姜娲淡淡说道,“书卷栽赃失败,买通杂役也只除掉几颗小棋子。伤不到他分毫,于是便改换策略,搅动舆论。这套流言用意很深。”

    张译望向亭外翻涌的云海,等待她继续往下说。

    “第一层,继续败坏你的名声,让全宗门弟子都默认你只是一件工具,并非平等之人。将来若是有一日要对你出手,旁人心中便不会觉得过分。”

    “第二层,离间。”姜娲目光看向他,“流言说我仅仅把你当做容器,用完即弃。希望你心中生出猜忌隔阂,怀疑我收留你的初衷。只要你我之间生出嫌隙,我对你的庇护,便会出现裂痕。”

    这才是最阴狠的地方。

    明枪不成,便攻人心。不需要动手伤人,只靠言语传播,就试图瓦解他在云渺小筑唯一的庇护。

    张译指尖摩挲石桌冰凉的石面。

    “这套流言,骗不了我。从进入云渺小筑的第一天起,我便清楚,我和你之间,从来不是全然信任。你收容我,同时也在审视、怀疑我。我寄身此地,一边接受庇护,一边也要处处防备。本来就不存在毫无保留的亲近,又何来被流言离间一说。”

    这番话说得直白坦荡,没有掩饰双方真实的关系。

    姜娲微微一怔,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说得如此透彻。

    绝大多数身处困境的人,得到强者庇护之后,都会下意识抱着一丝幻想,渴求对方全然的信任与善待。张译却从始至终,清醒地看清双方互相试探、互相博弈的现实。

    “你看得很明白。”姜娲轻轻呼出一口气,山风将她鬓边发丝吹起,“可外门千千万的弟子看不透。如今不少人都笃定,你只是一件待消耗的器物。甚至已经有少数人,暗中在打主意。”

    “打什么主意?”

    “有人想抢先一步,把你夺走。”姜娲语气沉下,“既然传言你是催动上古秘宝的媒介,那若是将你掳走,便可夺取那件想象之中的宝物。墨阳长老不会亲自做这种事,但他门下,有行事冲动的核心弟子。已经出现私下游说,想要寻找机会潜入云渺小筑,将你劫出山谷。”

    危险,已经从栽赃构陷,升级到直接掳掠。

    云渺小筑整体禁制强大,大规模强攻不可能做到。但若是找到禁制轮换的空隙,动用隐匿秘法,少数顶尖修士,存在潜入的可能性。

    张译眉头微蹙。

    藏书阁这条路被封,外面又多出被人暗中劫走的风险。

    困在西跨院,看似安全的小院,正在一点点收缩成一座牢笼。继续待在这里,每多停留一日,就多一分遭遇不测的概率。

    可离开云渺小筑,他又去哪里寻找大量高阶伪序、上古残码的样本?铸链境还停留在模型推演阶段,距离真正动手替换自身肉身锁链还差得很远。一旦离开这片山谷,失去这些珍贵的参照,修行进度会被彻底拖慢。

    进退两难。

    “我已经加强了山谷外围的警戒禁制,增加巡守。”姜娲说道,“但隐匿类术法千变万化,百密难免一疏。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将全部力量用来守着西跨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译身上:

    “现在摆在面前两个现实。继续留在谷内,你要承担被人暗中潜入劫持的风险。若是离开云山,我可以保你平安离开清玄地界,但你会失去这里所有古籍与观测条件。何去何从,我想听你的想法。”

    又是一次选择。

    和当初藏书阁的抉择不一样,这一次,已经关乎生死安危。

    山风穿过望云亭,栏杆发出细微的嗡鸣。远处云海翻滚,如同世间纠缠不休的万千序丝。

    张译端起石桌上那杯灵茶,茶水温热,氤氲水汽扑在脸上。他没有立刻饮用,大脑飞速权衡利弊。

    走,还是留。

    走,人身安全得到保障,但铸链境推演停滞,短时间之内再也找不到如此高质量的伪序样本。

    留,可以继续依靠过往积累慢慢打磨模型,却要时时刻刻提防暗处闯进来的劫持者。不知道敌人会在哪一个夜晚,冲破禁制,破门而入。

    墨阳长老那一系不会停下,只要“媒介容器”这个流言还在流传,觊觎他的人就不会消失。

    “我选择留下。”片刻之后,张译缓缓放下茶杯,做出决断,“危险可以防备。一旦离开云山,再想要接触到这么多上古遗留的序码痕迹,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铸链境推演到关键节点,不能就此中断。”

    他赌风险可控。

    自身拥有破盲境的识码视野,能够提前看破隐匿术法的序流波动。只要精神不松懈,敌人潜入之时,他有机会提前察觉。

    姜娲看着他,眼底情绪复杂。

    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旧世痕迹,甘愿把自己置于被掳劫的险境。换做寻常少年,面对被劫持的威胁,多半会选择求一个安稳脱身。可张译依旧选择留下来。

    他追求的东西,到底重到什么地步,才愿意承担这般代价?

    “既然你决意留下。”姜娲缓缓开口,“我会再加三道警戒禁制布在西跨院周边。外人想要无声潜入,难度会成倍提升。但我必须提醒你,禁制只能阻拦修士,不能阻拦人心。若是谷内部有人叛变,依旧存在漏洞。”

    “我明白。”

    “还有一件。”姜娲声音压低几分,“流言已经扩散整个清玄,外面很多人都在想象你身上藏着秘宝。往后就算将来有一天你离开云山,这个‘媒介容器’的名头,也会跟着你,传到别的地域。麻烦不会仅仅局限在清玄一地。”

    这个代价,张译同样听到心里。

    今日墨阳撒下的谎言,未来很可能变成甩不掉的包袱。

    “既已选择,后果我自己承担。”

    亭外云雾翻涌不休,天色愈发昏暗,眼看又要有山雨落下来。

    姜娲轻轻点头:“回去西跨院吧。接下来,切记入夜之后,千万不要离开屋子。无论院外听到什么异响、呼唤,都不要轻易开门。”

    谈话到此结束。

    张译告别姜娲,顺着原路返回西跨院。

    走在回去的路上,冷风裹挟潮湿水汽打在身上。

    他知道,从自己选择留下的这一刻开始,接下来每一个夜晚,都要睁着半分心神入睡。

    暗处的劫持者,随时有可能降临。云渺小筑的庇护,已经不再是一道绝对安全的屏障。

    回到小院,关上院门。

    张译走到窗边,望向山谷之外重重叠叠的云山。

    藏书阁封阁,外部虎视眈眈,劫持的阴影悬在头顶。

    可神魂深处,那套铸链境的推演模型,还在静静等待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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