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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师门

    童家的流水席摆了整整三天,从早到晚坐满了人。青溪镇几十年没出过院试案首了,二叔公高兴得下巴上的胡子都在抖,逢人就说“这孩子比他爹爹还出色”。

    热闹了几天,学政陈肱派人送了帖子来,请童汝昀三日后赴府城,参加簪花礼。二叔公把帖子看了三遍,念出声的时候声音都在抖。童汝昀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收进袖子里,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杨玉钿这几日没有出过房门。春兰每天端饭进去,端出来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她把童愉抱在怀里,在屋里来回踱步,从窗前踱到门口,从门口踱回窗前,就是不愿意出门。

    春兰端着一碗红枣粥进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说:“太太,您多少吃一点吧。”杨玉钿没有应,春兰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三日后,王舅舅一家回了王家村,童汝昀去了府城。

    簪花礼设在府学明伦堂前。堂前摆着香案,香烟袅袅,陈肱穿着绯红色的官服,面色庄重。这次通过院试的学子们齐整整地站在堂前,童汝昀站在最前面。

    陈肱拿起一朵大红绒花,别在童汝昀的方巾上,又给大家披了红。

    礼成之后,陈肱让童汝昀留下,说有几句话要交代。童汝昀跟着陈肱进了后堂,陈肱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了句“坐吧”,童汝昀依言坐下,背挺得直直的。

    陈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童汝昀,忽然问了一句:“你师从何人?”

    童汝昀欠了欠身,答道:“回宗师,学生师从江南营水县张骥张子希先生。”

    陈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童汝昀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不知哪里说错了,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只好坐在那里干等着。

    陈肱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看着童汝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连说了两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就说那文章怎么看着有几分我家恩师的风采。”

    “张骥此人,是我恩师雷先生的关门弟子。论辈分,他是我的小师弟。”陈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童汝昀瞪大了眼睛,愣了片刻,随即站起来,朝陈肱深深行了一礼:“学生不知宗师与先生有如此渊源,失礼了。”

    陈肱摆了摆手,让他坐下,笑着说:“不知者不怪。我上次见我那小师弟,已经是十年前了,他就和你如今这般大。”说着陈肱就用手比了比童汝昀的个子。继而感慨万千地说道:“一眨眼,他都收弟子了。他如今收了几个弟子?”

    童汝昀回答:“如今先生就收了我一人。”

    陈肱“哦”了一声,拍拍童汝昀,笑着说道:“还是开山大弟子,那你可千万别辱没了师门呀。”

    师门,童汝昀立刻站起来,行了个大礼,坚定地说道:“学生谨记,日后定会勤勉努力,不堕师门之名。”

    簪花礼后,童汝昀在府城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动身回了青溪镇。

    二叔公在堂屋里坐着,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眯着,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放下书,坐直了身子,说了句“回来了”。

    童汝昀行了个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气喝了半杯,把杯子放下,才开了口:“二叔公,学政大人是我先生的师兄。”

    二叔公端着茶碗,看了他一眼,等着他往下说。童汝昀把陈肱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陈肱问了什么,他答了什么,陈肱说了什么,他又是怎么应的,说得仔仔细细。

    二叔公听完,沉默了片刻,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把茶碗放下道:“这是好事。你师父的师父是大儒,学政大人又是你师父的师兄,有这层关系在,你以后的路会好走一些。但你要记住,这只是敲门砖,门敲开了,能不能走进去,走得远不远,还得看你自己。”

    童汝昀垂着眼,点了点头:“孙儿记下了。”

    二叔公“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平常心待着就行。不要因为有这层关系就沾沾自喜,也不要因为有这层关系就战战兢兢。该怎么读书还怎么读书,该怎么做人还怎么做人。”

    童汝昀抬起头来看着二叔公,郑重地说了句“孙儿明白”,便退了出去。

    时间匆匆,童汝昀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他要启程回营水县了。

    当天一早,他站在杨玉钿门前,躬身说到:“母亲,我今日便要返回营水县了,母亲与妹妹在家,要千万保重自己。”

    杨玉钿坐在里面,她知道童汝昀这是过来做样子的,但无法,这个样子她自己也得做下去,她也想开了,漂亮话多说点也没什么。

    “汝昀,路上要小心,东西整理好,我和你妹妹在家,也可奉养长辈,你不必担心。”杨玉钿抱着童愉说道。

    童汝昀拱手称是,童家人将童汝昀送至门口,看着马车飞驰而去。

    “汝桥,让车夫绕道去舅舅家。”

    “好嘞。”

    几个时辰后,他们到了王家村,童汝昀将簪花礼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王令行。

    王令行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思索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二叔公说得对,平常心待着就行。你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你自己,不是靠谁的关系。你以后能走多远,也靠你自己,不是靠谁的关系。”

    童汝昀点了点头说了声“舅舅,我记住了”。

    童汝昀斟酌了很久,终于把在心里憋了许多天的话说了出来:“舅舅,表哥他……科举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可他总不能一直在家种地,总要找个事情做,不能荒废了。”

    王令行沉默了。

    他知道童汝昀说的是实话。王勋这孩子,人品没得说,老实本分,从不惹事。可读书这种事,光靠老实本分是不够的,得有天分,得有悟性,得有那股子钻进去出不来的劲。这些,王勋都没有。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了很久,才开口:“我想着,再抓他一抓。不求他中举人中进士,能考个童生就行。到时候,我和他一起办个学堂。”

    童汝昀听了,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舅舅想的,跟他想的差不多。

    “汝栋,把那两个书箱卸下来。”

    汝栋应声从马车上卸下两个书箱,拿了进来。

    “舅舅,这些是我当年考童生时记的笔记,给表哥用吧。上面有我自己琢磨的一些心得,还有先生给我改的文章。表哥多看看,一定能行的。”

    王令行打开书箱,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翻,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马虎,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批注,有些地方用笔圈了又圈。

    他把笔记放下,看着童汝昀,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最终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王勋是午饭后才知道这件事的。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一摞厚厚的笔记,他愣了一下,走过去翻了翻,脸一下子就垮了。

    “这么多?”王勋的声音都变了,带着一种被压垮了的绝望。

    童汝昀看着他那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表哥,这都是我几年的心血,你可别糟蹋了。里面的东西都整理好了,你照着看,不懂的就问舅舅。把这些弄通了,童生不在话下。”

    王勋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想考童生,想在家种地,想说他一看见这些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可看见童汝昀那双亮亮的、满是期待的眼睛,这些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那种赴刑场般的悲壮表情,说了句“行吧”。

    王令行坐在椅子上,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和童汝昀一对视,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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