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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奥迪」

    李商隐·《安定城楼》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赵鹏程的奥迪是黑的。车漆亮得能照见人影。像一面镜子。照见顾明远胡茬上的霜。照见他锁骨上摄像机的压痕。照见他贴身口袋里还没烂掉的根。永忆江湖归白发——他想回黄河边。想回塬上。想回老船夫的渡口。想带着暗盒、鹅卵石、茉莉花书签,回到红泥里去。但欲回天地入扁舟——他得先把赵鹏程这摊腐鼠掀翻。猜意鹓雏竟未休——赵鹏程以为他还是那只可以被拿捏的鸟。以为一个U盘就能让他听话。以为苏眠的眼泪就是他的把柄。错了。鹓雏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顾明远不是鹓雏。他只是一只倦鸟。但他不啄腐鼠。

    地下车库的灯坏了三盏。

    光线是暗的。灰黄色的。像掺了沙的泥浆水,从天花板上漏下来,泼在水泥地上,泼在停得密密麻麻的车顶上,泼在顾明远的鞋面上。他的鞋是旧的。运动鞋。左脚的鞋带头还是粉色的——苏眠用指甲油涂的,淡粉,像黄河落日时天边那一道橘红。鞋帮上沾着泥。不是黄河的红泥。是北京下雨后的黑泥。被车轮碾过,溅上来,干了,结成一层硬壳,敲在水泥地上发出空心的响。

    他走得很快。

    不是赶时间。是冷。车库里的风是穿堂风,从入口灌进来,带着尾气味、橡胶味、地下特有的那种发霉的混凝土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和塬上的刀子不一样。塬上的风带着红泥的腥气,带着黄河的水汽,带着真实的冷。这里的风带着PM2.5,带着汽车尾气,带着虚假的冷。他裹紧了外套——不是老周的军大衣,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资方送的,胸前绣着《大河》的logo,一只金色的鸟,翅膀张着,假得要命。

    他刚从一个酒局上出来。

    不对。不是酒局。是“沟通会“。赵鹏程的鹏程大厦里,二十三层的会议室,长条桌,真皮椅子,投影仪打着《大河》的后期预算表。赵鹏程没来。派了个副总。副总的肚子比黄河凌汛时的冰排还厚,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像被风吹歪的枯树。他说:“顾导,赵总的意思——宣发费用砍三成。省下来的做水军。票房保底十个亿。“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投影仪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在白布上跳动,像黄河水面的碎光,像005_鸟的划痕,像所有虚假的、骗人的、镀了金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了。

    副总在后面喊:“顾导!赵总说您要考虑清楚!“

    他没回头。

    现在他走在车库里。往自己的车走。他的车是辆旧吉普。绿色的。漆掉了一半。停在B2区的最角落。像个被遗弃的孤儿。

    然后他听见了。

    车窗降落的声音。

    电动的。嗡——的一声。很轻。但在空荡荡的车库里,像一根针掉在瓷盘上。

    他停下脚步。

    左边。一辆奥迪。黑色的。A8。车漆亮得能照见人影。像一面镜子。照见他胡茬上的霜。照见他锁骨上摄像机的压痕。照见他羽绒服上绣着的金色假鸟。

    后座的窗完全摇下来了。

    里面坐着一个人。

    不是赵鹏程。

    是助理。赵鹏程的助理。姓什么他忘了。二十出头。西装。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张白纸。像所有给赵鹏程做事的人一样——没有表情。因为表情会暴露想法。想法会暴露立场。立场会暴露良心。他们不能有良心。

    助理看着他。眼睛是平的。像黄河冬天的冰面。

    “顾导。“他说。声音不大。带着那种受过训练的、不卑不亢的、像机器人一样的平稳。

    顾明远没动。

    “赵总让我给您看个东西。“

    助理举起一个iPad。

    黑色的。和奥迪一个颜色。屏幕亮了。反光。照在助理的脸上。照出他脸上没有表情的表情。

    顾明远看着那个iPad。

    他的心跳慢了半拍。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一种本能的、像动物闻到血腥味一样的警觉。赵鹏程让他看东西。不会是好东西。赵鹏程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好东西。赵鹏程的奥迪是黑的。赵鹏程的钱是脏的。赵鹏程的嘴是骗人的。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空心的响。像他的鞋帮上的黑泥。像他的膝盖里的石英砂。像他心里的褶皱。

    他走到车窗边。

    奥迪的车窗很高。后座的窗户和他腰部齐平。他得低头看。助理把iPad递出来。屏幕朝向他。

    “点开。“助理说。

    他没接。只是看着屏幕。

    助理自己点开了。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是监控视角。俯拍。办公室。赵鹏程的办公室。他认得。在鹏程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外面是北京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像车库的天花板。办公桌是红木的。后面挂着一幅字:“海纳百川“。字是赵鹏程自己写的。丑得要命。像蚯蚓爬。

    日期显示:两周前。

    两周前。他在贵州拍《浮标》的外景。苏眠在北京。

    画面里出现了苏眠。

    她坐在赵鹏程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头发从帽子里露出来,散着。没有扎。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甲上没有指甲油。是裸色。透明的。像她真实的样子。

    她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牙的、忍着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来的哭。她的肩膀在抖。像风里的草穗子。像河面的浪头。像005_鸟的翅膀。像他心里的褶皱在展开。

    赵鹏程站在她旁边。

    穿着一件唐装。黑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龙。胖。肚子凸出来。像那个副总。他的手搭在苏眠的肩膀上。

    搭在她的肩膀上。

    手指按着她的肩胛骨。像按着一个东西。像一个砝码。像一个筹码。像一个他用来交换的、讨价还价的、捏在手里的东西。

    苏眠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赵鹏程在说话。监控没有声音。但顾明远能看懂口型。赵鹏程的嘴在动。说的是:“别哭了。“然后他的手在苏眠肩膀上拍了拍。像拍一个东西。像一个东西。像一个物品。像一个筹码。

    顾明远的手指捏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但是不觉得。因为心更疼。因为看见苏眠在哭。看见苏眠的肩膀在抖。看见苏眠的手指绞在一起。看见苏眠的透明的指甲。看见苏眠坐在红木桌子前面、坐在“海纳百川“的丑字下面、坐在北京灰蒙蒙的天际线前面、坐在赵鹏程的手下面——哭。

    视频只有三十秒。

    然后停了。

    助理把iPad收回去。屏幕黑了。

    车库里安静了。只有穿堂风刮过的声音。只有远处排风扇的嗡嗡声。只有顾明远的心跳声。像黄河凌汛时冰排撞在一起的声音。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磨的声音。像他心里的褶皱展开的声音。

    “赵总说——“助理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像机器人。像没有良心的人。“苏小姐的书能卖这么好。他很欣慰。“

    顾明远没说话。

    “但有些'原始素材'——“助理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像在确认威胁的分寸。“如果流出去的话——对苏小姐的名声也不太好。“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赵鹏程手里握着苏眠的把柄。不是这个监控视频——这个只是展示。是“原始素材“。是更狠的东西。是苏眠为了《浮标》采访赵鹏程时录的音频?是苏眠写的更私密的日记?是苏眠为了顾明远求赵鹏程放他一马时的录音?不管是什么。赵鹏程握着。像捏着一只鸟。像捏着苏眠的命。

    “赵总的意思是——“助理继续说。“顾导您把《大河》的水军费用批了。十个亿保底。宣发方案按鹏程这边来。苏小姐的书——该卖卖。但有些章节——该删删。大家都好。“

    顾明远看着助理。

    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平的眼睛。看着那个黑色的iPad。看着那个奥迪的车窗。看着这辆黑色的车。看着这摊腐鼠。

    他伸出手。

    不是去接iPad。是去夺。

    他的手像一只鹰。像一只倦鸟突然张开了翅膀。像黄河凌汛时冰排撞碎了冰面。像他心里的褶皱突然展开了。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突然磨穿了。

    他一把夺过iPad。

    助理没防备。手松了一下。iPad被他抢过去。

    然后他摔。

    往水泥地上摔。

    用尽全力。

    iPad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老船夫的烟袋锅敲在青石上。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磨的声音。像他心里的褶皱展开的声音。

    屏幕裂了。

    不是一条缝。是无数条。像蜘蛛网。像黄河冰面的裂纹。像他心里的褶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低头看。

    碎裂的屏幕上。反射着车库顶灯的光。光被裂纹切成了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里都有一个变形的脸。赵鹏程的脸。从iPad的屏幕里裂出来。裂成了一道道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像赵鹏程的那张胖脸。像赵鹏程的“海纳百川“。像赵鹏程的所有东西——碎了。裂了。烂了。

    助理没动。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你他妈干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是坐在后座上。看着他。眼睛还是平的。像黄河冬天的冰面。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U盘。

    黑色的。

    金属外壳。磨砂的。长方形的。很小。躺在助理的掌心里。像一只黑色的眼睛。像一颗黑色的种子。像一颗子弹。

    “这里面是完整版。“助理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稳。“赵总说——您要是听话。这东西就永远不见天日。“

    顾明远盯着那个U盘。

    黑色的。金属的。磨砂的。很小。

    很多年后——不,是很多年后。当他在黄河边的渡口,老周从老槐树洞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里面是一个粉色的U盘,苏眠用指甲油涂的,淡粉,像黄河落日时天边那一道橘红——他才会明白。这两个U盘是同一个型号。同一个牌子。同一个金属外壳。同一个磨砂质感。只是颜色不同。一个是黑色。一个是粉色。一个是赵鹏程的威胁。一个是苏眠的真相。一个是腐鼠。一个是醴泉。

    但他现在不知道。

    他现在只是盯着那个黑色的U盘。盯着助理掌心里那个小小的、黑色的、像一颗子弹一样的东西。盯着它。像盯着一条蛇。盯着一条吐着信子的、黑色的、带着毒的蛇。

    “您考虑一下。“助理说。把U盘放在车窗边缘。然后车窗开始升起来。电动的。嗡——的一声。黑色的玻璃慢慢挡住了助理的脸。挡住了他的没有表情的表情。挡住了他的平的眼睛。挡住了那个黑色的U盘。

    玻璃升到顶了。

    奥迪的引擎启动了。嗡——的一声。很低沉。像赵鹏程的声音。像赵鹏程的肚子。像赵鹏程的所有东西。

    车倒了出去。然后掉头。车灯亮了。两道白光。刺眼。照在顾明远的脸上。照在他胡茬上的霜上。照在他锁骨上摄像机的压痕上。照在他羽绒服上绣着的金色假鸟上。

    奥迪开走了。

    尾灯是红色的。两道红光。像血。像黄河凌汛时的水。像苏眠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带着血的颜色。

    车库里又安静了。

    只剩下穿堂风。只剩下排风扇的嗡嗡声。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只剩下地上那台摔碎的iPad。碎屏上赵鹏程的脸裂成了一道道碎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弯下腰。

    捡起iPad。

    屏幕已经黑了。碎裂纹里渗着一点光。顶灯的光。灰黄色的。像掺了沙的泥浆水。

    他看着碎屏上自己的倒影。

    碎的。裂的。一道一道的。像他的脸。像他的心。像他这四年的样子。像他骗了自己四年的样子。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像他心里的褶皱。

    他关掉了iPad。

    然后他站起来。把iPad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金属的桶壁发出哐当一声。像老船夫的烟袋锅。像他膝盖里的石英砂。像他心里的褶皱。

    他往自己的吉普车走。

    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空心的响。像他的鞋帮上的黑泥。像他的膝盖里的石英砂。像他心里的褶皱。

    他想起苏眠。

    想起苏眠的眼泪。想起苏眠的肩膀在抖。想起苏眠的手指绞在一起。想起苏眠的透明的指甲。想起苏眠坐在赵鹏程的办公室里。坐在“海纳百川“的丑字下面。坐在北京灰蒙蒙的天际线前面。坐在赵鹏程的手下面。

    他想起苏眠说的那句话。在黄河边。在蓝帐篷里。在红泥里。在风里。

    “顾明远,你别装了。“

    他没有装。

    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还没准备好面对赵鹏程的威胁。还没准备好面对苏眠的眼泪。还没准备好面对自己的懦弱。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个烂掉的根。

    但是现在他准备好了。

    因为苏眠在哭。

    因为赵鹏程的手搭在苏眠的肩膀上。

    因为那个黑色的U盘像一颗子弹。

    因为他不骗自己了。

    他走到吉普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

    车里的味道是旧的。像黄河边的味道。像红泥的味道。像老周的军大衣的味道。像苏眠的笔记本的味道。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

    暗盒不在。那是后来的事。鹅卵石不在。茉莉花书签不在。粉色鞋带不在。那些都是后来的事。现在他口袋里只有一包烟。他从不抽烟。但今天他买了一包。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

    吸了一口。

    呛得咳嗽。

    烟是苦的。像黄河的水。像苏眠的眼泪。像赵鹏程的脸。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苦的东西。

    他吐出烟。

    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像黄河水面的雾。像他心里的雾。像所有不骗人的东西。

    他看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是车库的出口。灰黄色的光。像掺了沙的泥浆水。像他的未来。像他的路。像他要去的地方。

    他发动车。

    吉普的引擎响了。很旧的声音。像老船夫的咳嗽。像塬上的风。像黄河的浪头。

    他踩下油门。

    车开出了车库。

    北京的天是灰的。像车库的顶灯。像赵鹏程的脸。像所有虚假的、骗人的、镀了金的东西。

    但他要去黄河边。

    要去塬上。

    要去渡口。

    要去找苏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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