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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生辰宴

    永安十七年,腊月初九。

    天还没亮,定远侯府就醒了。

    厨下的火是天不亮就生起来的,灶膛里的火光映在沈氏脸上,将她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色。

    她亲自盯着,不肯假手他人。蒸笼里的桂花糕已经上了第三屉,前两屉被她尝了两块觉得不够软,撤了重做。

    丫鬟们在她身边小跑着打下手,谁也不敢出声,怕惊着她调火候。

    面团要揉够时辰,糖要放得不多不少,桂花要用今年新晒的,不能用陈的。

    这是她女儿十六年来的第一个生辰,她不能让任何一点瑕疵坏了这一日。

    沈氏揉着面,手腕虽然有些酸了,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想象过无数次,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女儿会是什么模样。

    三岁应该会跑了,五岁应该扎着两个小揪揪,七岁应该背着书包去学堂了。

    她想象女儿会喜欢吃桂花糕,因为她在怀这一胎的时候每天都要吃一碟,吃不到就心慌。她想女儿的口味应该是随她的。

    现在她知道了,女儿确实喜欢吃桂花糕,上次做的她吃了好几块。她没有猜错。

    沈氏将揉好的面团放进蒸笼,盖上盖子,坐在灶前看着火。

    苏九歌是被一阵甜香唤醒的。

    桂花糕的味道从厨房飘过来,穿过好几重院子,钻进了她的窗户。

    她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穿衣裳。

    沈氏给她准备的新衣裳,昨晚就放在床头了。藕荷色的棉袍,不是裙子,沈氏记得她说没穿过裙子,专门给她做了棉袍。

    棉袍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领口和袖口绣着浅银色的云纹,针脚细密。

    苏九歌穿上这件袍子,站在铜镜前。

    铜镜磨得很亮,能照出清晰的人影。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藕荷色的棉袍衬得她的脸没那么苍白了,头发披散在肩上还没有梳。

    她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

    手指触到冰凉的铜面。她忽然觉得镜子里这个人不像夜枭,不像阿九,像一个她没见过的人。

    一个穿着新衣裳等着过十六岁生辰的普通姑娘。

    苏九歌不知道对这个人该做什么反应,她没见过。

    沈氏亲自来给她梳的头。

    铜镜前,沈氏站在苏九歌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檀木梳子,一下一下地给她梳通长发。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扯疼了女儿。

    苏九歌的头发又黑又硬,跟沈氏想象的不一样,但她喜欢这种不一样。

    她的女儿不是柔弱的,是坚强的,是硬骨头。

    头发硬,骨头更硬。

    沈氏将她的头发分成几缕,开始挽髻。

    及笄礼的发髻是有讲究的,要将长发挽成成年女子的样式,再用簪子固定。

    她练了很多遍,昨晚在丫鬟头上练,前天在自己的头发上练,练到手都酸了。

    现在她做得很顺手,手指在发间穿梭,一缕一缕地挽,一缕一缕地固定。

    苏九歌坐在铜镜前,一动不动。

    从铜镜里她能看到沈氏的脸。

    沈氏今天化了淡妆,气色比平时好了很多,眼睛还是红的,精神都集中在女儿的发髻上,嘴唇微微抿着,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沈氏取出那支金镶玉簪子,插进发髻里固定好。

    簪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质细腻,金丝缠绕成云纹的样式,是沈氏挑了好多天才定下来的。

    苏九歌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发髻,伸手摸了摸那支簪子。

    “好看吗?”沈氏问。

    苏九歌点了点头。

    沈氏笑了。她弯下腰,从铜镜里看着女儿的脸。

    “及笄之后,你就是大人了。以后要自己对自己负责,要自己照顾自己。”

    “我知道。”

    沈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苏九歌的脸,然后转身出去了,还有很多事要忙。

    苏九歌一个人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挽着发髻、插着金簪、穿着藕荷色棉袍的陌生姑娘,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那把窄刃直刀,挂在腰间。

    刀与剑,簪花与素袍,藕荷色与玄铁。铜镜里映出那个姑娘——腰悬利刃、发簪金玉、穿着柔软棉袍。

    苏九歌看着镜中自己,觉得这样很好。她是苏九歌,也是夜枭。

    她是定远侯府的嫡长女,也是一把杀人的刀。

    她不需要选择什么。

    辰时,定远侯府的大门敞开了。

    宾客陆续到来。

    苏九歌站在沈氏身边,在正堂门口迎接来客。

    她的腰挺得笔直,手垂在身侧,既不太过亲近,也不让人觉得疏离。

    沈氏提前教过她规矩,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点头,什么时候该说客气话,她全都按照沈氏教的做了。

    没有出错,也没有多一丝多余的表情。

    第一个到的是兵部尚书王大人。

    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

    他上下打量了苏九歌一番,拱手道贺:“恭喜苏侯爷,恭喜侯夫人,寻回掌上明珠。令嫒果然是将门虎女,气度不凡,不输男儿。”

    苏震天客气地回礼。

    王大人的目光在苏九歌腰间的刀上停了一下,笑容没变。

    第二个到的是吏部侍郎刘大人。

    带了他夫人和女儿来。

    刘小姐十五六岁,穿得花枝招展,头上珠翠满头,看到苏九歌腰间的刀,撇了撇嘴,小声跟身边的丫鬟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苏九歌听到——

    “侯府嫡女还带刀,像什么样子。”

    苏九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刘小姐被那一眼看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知道那一眼里有什么,但她再也不敢看苏九歌了。

    英国公府来的是英国公夫人带着她的次子和次媳。

    次子苏婉宁的丈夫,苏九歌的庶长姐嫁入了英国公府。

    英国公夫人是个精明干练的老太太,跟沈氏寒暄了几句,目光落在苏九歌身上,很快将目光移开了,笑着对沈氏说:

    “夫人好福气,女儿回来了,还这么出息。”

    沈氏笑着应了。

    苏九歌看到英国公夫人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二三岁,穿着一身石榴红的褙子,面容端庄,眉眼间跟苏承恩有几分相似。苏婉宁,她同父异母的庶长姐。

    苏婉宁看着苏九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嫁出去好几年了,侯府的事她知道一些,但不全知道。她知道有一个妹妹回来了,是当年死去的嫡女,是一个杀手。

    她对这个人好奇,也害怕。

    苏九歌先开口了。“大姐。”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苏婉宁一愣,眼眶红了。

    “九歌妹妹。”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伸出手想握苏九歌的手,又缩回去了。

    苏九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婉宁的眼泪掉了下来。

    六皇子萧衍是踩着点来的。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蟒袍——皇子特有的纹饰,腰间系着金丝带,头上戴着玉冠。身边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

    他从大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满院宾客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六皇子萧衍,洛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废物,流连花丛、不学无术、不务正业,谁也没把他当回事。

    但他是皇子,面子还是要给的。

    苏震天迎上去行礼,萧衍笑着扶住了他。

    “苏侯爷不必多礼,本王今日是以私交身份来的,”他的语气慵懒,朝苏九歌走了过来。

    宾客们都看着。

    六皇子跟定远侯府有什么私交?

    萧衍走到苏九歌面前,站定,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发髻滑到簪子,从簪子滑到藕荷色的棉袍,从棉袍滑到腰间的直刀。然后他笑了。

    “你今天,可不像夜枭。”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苏九歌能听到。

    苏九歌看着他。“像什么?”

    萧衍想了想。

    “像一个人。”

    他没有说像什么人,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

    锦盒不大,巴掌大小,紫檀木的,雕工精细。

    苏九歌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簪子。

    是一支玉簪,白玉,簪头雕着一只夜枭。

    圆脸,大眼睛,翅膀收拢,站在一枝梅花上,雕工栩栩如生,连夜枭羽毛上的纹路都刻出来了。

    眼神跟苏九歌很像,又冷又亮。

    “你不是说,没穿过裙子吗?”

    萧衍的声音懒洋洋的,但她听得出那慵懒下面的认真,

    “簪子总可以戴吧。”

    苏九歌看着那只玉夜枭看了很久,将锦盒合上交给身后的丫鬟收好。

    “谢谢。”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

    他转身去了男宾席。

    角落里,鬼手蹲在廊下的阴影中,面前摆着一壶酒。

    他看着满院宾客觥筹交错,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

    他不是来参加生辰宴的,他是来保护苏九歌的。

    但苏九歌不需要他保护,在定远侯府里,在满朝文武面前,在六皇子的眼皮底下,没有人敢动手。

    老酒鬼没有去宴会。

    他坐在客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是沈氏让人送来的,还冒着热气,桂花香混着糯米的甜味在房间里弥漫。

    他没有吃,看着那碟桂花糕,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这是丫头的生辰宴。

    丫头让他来,他来了,

    这是丫头十六年来的第一个生辰,他要参加。

    但他不敢去正堂,不敢坐在那些达官贵人中间。

    他怕给丫头丢人,怕有人问“这个老乞丐是谁”,怕苏九歌在众人面前不得不承认他是她的救命恩人。

    她可以不嫌弃他,但别人会。他不想让她为难。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老酒鬼抬起头,看到苏九歌站在门口。

    “你怎么没来?”她的声音平静。

    老酒鬼张了张嘴。“我……”

    “走,去吃桂花糕,沈氏做了好几碟呢。”

    苏九歌走过去,伸出手。老酒鬼看着那只手——白净,纤细,但手心有刀茧。那是杀人的手,也是扶他的手。

    老酒鬼伸出手,握住了。

    苏九歌扶着他站起来,帮他整了整衣领。

    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袍,苏九歌在凉州给他买的,他今天穿上了,是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的一件衣裳。

    他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裳,今天是丫头的生辰,他要把最好的衣裳穿上。

    苏九歌扶着他走出客房,走过游廊,走过一个月门,走向正堂。正堂里宾客满座,笑声、谈话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老酒鬼的腿有些软,他扶着苏九歌的手,一步一步地走。

    他看到了那些达官贵人,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珠玉,坐在铺了锦垫的椅子上。

    他这一辈子跟这些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是乞丐,他是杀手,他是暗阁的叛徒,他是这世上最底层的蚂蚁。

    但他走进了这间正堂,因为他旁边这个丫头在扶着他。

    沈氏迎了上来,拉着老酒鬼的手,将他引到主宾席坐下。

    “殷先生,您坐这儿,这儿暖和一些。九歌特意交代的。”

    老酒鬼坐在铺了厚厚棉垫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一壶热茶。

    他看着苏九歌,苏九歌已经回到女宾席那边去了。

    他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很甜,甜得他喉咙发紧,差点没咽下去。

    鬼手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端着一杯酒,没有喝。

    苏九歌的及笄礼在午时举行。

    仪式很简单,赞者、正宾、有司,一应俱全。

    沈氏请了镇国公夫人做正宾,镇国公夫人是诰命夫人,身份够,辈分够,跟沈氏私交也不错。

    赞者是苏婉宁,有司是苏婉儿。苏婉儿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沈氏身后。

    苏九歌跪在蒲团上,面向祖先牌位。镇国公夫人站在她面前,从托盘中取过那支金镶玉簪子,插进她的发髻。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苏九歌听不懂这些词。

    她跪在那里,听着那些古老的祝福,心中很平静,比杀人的时候平静多了。

    杀人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心里有很多东西——

    她不知道像什么,但她觉得这种感觉不坏。

    礼成。

    宾客们鼓掌,沈氏哭了,苏震天站在远处看着她。

    苏九歌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满堂宾客又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刺得她微微眯眼。

    她想,这就是十六岁。

    她终于十六岁了。

    晚宴开始了。

    定远侯府张灯结彩,正堂和东西偏厅摆了几十桌。

    苏九歌坐在沈氏旁边,面前摆着三碟桂花糕。

    沈氏给她做的,说好了的——一碟她自己吃,一碟给老酒鬼,一碟留着后天吃。

    苏九歌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吃得旁若无人,吃得不亦乐乎。

    她不在乎宾客怎么看,今天是她的生辰,她吃自己家的桂花糕,谁也管不着。

    刘小姐在旁边的桌上看着她吃桂花糕,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不敢。

    苏承志在男宾席那边,远远地看着苏九歌吃桂花糕。嘴角弯了一下,看了一眼脚边的长条木盒,里面装着那把追风弩,今晚要送给她。他有些紧张,比在兵部面试的时候还紧张。

    宾客散尽,已经是深夜了。

    定远侯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热闹了一天的府邸终于安静下来。

    苏九歌坐在沈氏房间的铜镜前,沈氏帮她拆发髻。

    窗外传来脚步声。

    苏承志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长条木盒,站了很久没有敲门。

    苏九歌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对沈氏说了一声“我去开门”。她走到门口拉开门,看着苏承志。

    苏承志将木盒递给她。

    “生辰礼物。”

    苏九歌打开木盒。

    月光照在盒中的弓弩上——楠木的弩身打磨得光滑如镜,精铁的弩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蛟筋的弓弦绷得紧紧的,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弩箭,箭簇锋利。

    “追风。”苏承志说,

    “我给它取的名字。射程比你在鹰愁涧用的那把远二十丈。”

    苏九歌摸着那把弩,从弩身摸到弩机,从弩机摸到弓弦。

    “你自己做的?”

    苏承志没有说话。

    苏九歌没有追问。她将弩放回木盒,合上盖子,抬起头看着苏承志。

    “谢谢大哥。”

    苏承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下来。

    “九歌。”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以后,你的后背,有我看着。”

    苏九歌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总是挺得像一杆枪一样背影的兄长。

    “好。”苏九歌说。

    苏承志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苏九歌抱着木盒走回房间。

    沈氏已经将发髻拆完了,长发披散在肩上。她看到苏九歌手里的木盒,笑着问了一句:“承志送的?”

    “嗯。”

    沈氏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永安十七年,腊月初九,夜。

    苏九歌躺在床上,她闭上眼睛,今天就到这里了,这是她十六年的人生中最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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