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深入刺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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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八年，五月十七。凉州。
萧衍在凉州只待了两天，第三日便动身返回洛京。
不是不想多留，是朝堂等不了。
太子与二皇子的党争愈演愈烈，千机楼的密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二皇子虽然被禁闭，但他的门客在朝堂上四处活动，暗中联络那些对太子不满的朝臣，试图在皇帝面前重新站稳脚跟。太子则借着二皇子失势的大好时机，疯狂安插自己的人手。
两党相争，朝局岌岌可危。
萧衍必须在场。
他走的那天，苏九歌送他到城门口。
五月的凉州清晨还带着凉意，风从西边吹来，裹着细沙。
萧衍骑在马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发被风吹散了，眼下有青黑。他看着苏九歌，看了很久。
“我走了。”苏九歌点头。
萧衍又说：“你答应过我，每天写信。”
苏九歌再点头。
“有时一天太忙了，晚几天也不影响。”
“不行，你答应过的。”萧衍的语气生硬。
苏九歌看着他，那人的眼睛里满是执拗，有些孩子气。
“好，每天写。”萧衍俯身伸出手。
苏九歌看着那只手，握住了。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很轻很轻。
他松开她的手，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苏九歌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青从后面走上来。
“阁主，该回去了。”
苏九歌没有回答，在风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城中。身后官道上黄土漫天。
五月十八，羌族斥候的消息传到凉州。
赫连铁树退到阴山以北，正在集结兵力，粮草也在从后方调运。
羌族各部落意见不一，有人主战有人主和，赫连铁树说服了大部分部落首领，准备在入秋之前再次南下。
距离入秋还有三个多月，大梁还有时间，但时间不多了。
苏震天在帅帐中召集众将议事，在沙盘前推演推演了很久，羌族兵力、粮草、路线，每一样都推到了最坏的可能。
末了他放下木杆看着众将：“羌族暂时不会动，他们在等粮草，等入秋，等我们松懈。”
游击将军问：“侯爷，我军该如何应对？”
苏震天道：“加固城防，操练兵马，囤积粮草。羌族不动，我们也不动。等他们动了，我们打。”
苏九歌站在沙盘边上。
羌族不动，我们也不动。僵局。
她看着沙盘上阴山以北那片空白。
千机楼的情报只能到阴山以南，再往北就出了大梁的势力范围。
赫连铁树在阴山以北集结兵力，那里有多少人？多少粮草？多少马匹？大梁不知道。
不知道就打不了仗。
她需要人去刺探，深入阴山以北，羌族人的腹地。
这个人，只能是她。
五月二十，苏九歌带着赵影和沈青从凉州出发，北上阴山。
他们扮作羌族人的模样——换了羊皮袄，戴了毡帽，脸上涂了赭石色的汁液，看起来像在草原上风吹日晒多年的牧民。
赵影的羌语说得不错，沈青只能蹦几个词，苏九歌的羌语是老酒鬼教的，日常对话没有问题。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
过了大梁的边境线，连路都没有了，只有草原和戈壁。
白天赶路，夜里露宿。
第六天他们进入了阴山山脉。
山不高但绵延千里，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草原和沙漠隔开。
翻过阴山就是羌族人的牧场。
五月二十六，苏九歌在翻越一处山脊时被袭击了。
不是羌族的骑兵，是一个人。
一个女子，从山脊后面的岩石堆中突然冲出，手持一柄弯刀，身法快得惊人。
赵影最先反应过来，短刃出鞘挡在苏九歌身前。
那女子一刀劈向赵影，刀锋凌厉，赵影侧身避开，虎口被震得发麻——力气不小。
沈青长剑出鞘要从侧面夹击。
苏九歌道：“住手。”
赵影愣了一下收了短刃，沈青也收了剑。那女子也没有再进攻，握着弯刀警惕地看着苏九歌。
她大约十七八岁，身形高挑，面容冷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被晒成小麦色。一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两颗被磨光的石子。
她穿着羌族人的羊皮袄，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皮带，皮带上挂着几把短刀和一个小皮囊。
衣服上有干了的血迹，不是她的。
她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中，没有同伴，没有马匹，像一个被遗弃的野兽。
苏九歌用羌语问她：“你是谁？”
那女子没有回答，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苏九歌，像在判断她是敌是友。
赵影用羌语问了一遍：“我们不是羌族人，也不是大梁的军人，我们是商人。”
那女子开口了，“商人？商人不在城里待着，跑到阴山来做什么？”她的羌语带着口音。
赵影说：“我们是做皮货生意的，听说北边有上好的狼皮，想来收一些，路上遇到了狼群，跑散了。”
那女子看着他，那目光像在看一个三岁的孩子在说谎。
赵影笑得有些发僵。
苏九歌说：“我们是大梁人，来刺探羌族军情的。”
赵影和沈青的脸同时僵住了。
那女子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白。
苏九歌看着她。
“你也是来刺探军情的。你不是羌族人。羌族女人的眼睛不是你这个颜色。你也不是大梁人，你的口音不对。你是北边来的，哪个部落的？”
那女子沉默了很久。她握着弯刀的手慢慢松开，但刀没有入鞘。
“我叫阿依古丽，乌孙人。乌孙被羌族灭了，族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被羌族掳去当奴隶。我扮成羌族人，在这里等了一个月，等一个机会刺杀赫连铁树。”
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九歌看着她。
“你一个人？”
阿依古丽点头。
“一个人。”
“你杀不了赫连铁树。他的帅帐三百亲兵，你连帐帘都掀不开。”
阿依古丽的嘴唇抿紧了。
她恨乌孙被灭，恨族人被杀，恨自己无力复仇。
她在这荒山野岭等了一个月，等来的只有绝望。
苏九歌看着她。
“跟我合作。我帮你杀赫连铁树，你帮我进羌族大营。”
阿依古丽的琥珀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凭什么信你？”
苏九歌说：“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信你自己。你一个人杀不了他，跟我合作至少有机会。”
阿依古丽沉默了很久。
她把弯刀插回腰间。苏九歌问她多大。
“十九。”
苏九歌没有再问。
十九，比她大两岁。
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等了一个月。
苏九歌转身继续赶路，“跟上，天黑前要翻过这座山。”
阿依古丽跟了上去。
赵影走在苏九歌旁边压低声音：“阁主，你就这么信她？万一她是羌族的细作？”苏九歌没有看他。
“她不是。她的眼神不对。”
赵影愣了一下。苏九歌不再说话。
入夜，四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赵影生了火，沈青去附近打了两只野兔。赵影烤兔，烤得和平时一样好。
阿依古丽坐在火堆对面抱着膝盖，看着火光发呆。
苏九歌把烤好的兔腿递给她。
阿依古丽看着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眼里有泪光。不是被兔腿感动了，是想家了，想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家。
“你是乌孙人，乌孙的习俗是什么？”阿依古丽放下了兔腿。“乌孙的姑娘到了十五岁，家里会给她们打一把刀。这把刀跟她们一辈子，死后也要带着入葬。”
苏九歌看着她腰间那把弯刀。刀鞘是牛皮做的，边缘磨损严重，刀柄上刻着花纹——一朵花，不是羌族的花纹。“这把刀是你十五岁时打的。”阿依古丽的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刀柄。这把刀跟了她四年，杀过很多人，从没有离过身。有一天她会用它杀了赫连铁树，然后带着它回乌孙。
苏九歌靠着石头看着头顶的星星。阴山的星空比洛京的亮得多，银河横亘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挤在一起。萧衍在洛京也能看到这片星空。他睡了没有，不知道，她闭上眼睛。
五月的阴山夜风很大，从山口灌进来裹着沙砾。阿依古丽靠在石头上睡着了，手还握着刀柄。赵影和沈青轮流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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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在凉州只待了两天，第三日便动身返回洛京。
不是不想多留，是朝堂等不了。
太子与二皇子的党争愈演愈烈，千机楼的密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二皇子虽然被禁闭，但他的门客在朝堂上四处活动，暗中联络那些对太子不满的朝臣，试图在皇帝面前重新站稳脚跟。太子则借着二皇子失势的大好时机，疯狂安插自己的人手。
两党相争，朝局岌岌可危。
萧衍必须在场。
他走的那天，苏九歌送他到城门口。
五月的凉州清晨还带着凉意，风从西边吹来，裹着细沙。
萧衍骑在马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发被风吹散了，眼下有青黑。他看着苏九歌，看了很久。
“我走了。”苏九歌点头。
萧衍又说：“你答应过我，每天写信。”
苏九歌再点头。
“有时一天太忙了，晚几天也不影响。”
“不行，你答应过的。”萧衍的语气生硬。
苏九歌看着他，那人的眼睛里满是执拗，有些孩子气。
“好，每天写。”萧衍俯身伸出手。
苏九歌看着那只手，握住了。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很轻很轻。
他松开她的手，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苏九歌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沈青从后面走上来。
“阁主，该回去了。”
苏九歌没有回答，在风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城中。身后官道上黄土漫天。
五月十八，羌族斥候的消息传到凉州。
赫连铁树退到阴山以北，正在集结兵力，粮草也在从后方调运。
羌族各部落意见不一，有人主战有人主和，赫连铁树说服了大部分部落首领，准备在入秋之前再次南下。
距离入秋还有三个多月，大梁还有时间，但时间不多了。
苏震天在帅帐中召集众将议事，在沙盘前推演推演了很久，羌族兵力、粮草、路线，每一样都推到了最坏的可能。
末了他放下木杆看着众将：“羌族暂时不会动，他们在等粮草，等入秋，等我们松懈。”
游击将军问：“侯爷，我军该如何应对？”
苏震天道：“加固城防，操练兵马，囤积粮草。羌族不动，我们也不动。等他们动了，我们打。”
苏九歌站在沙盘边上。
羌族不动，我们也不动。僵局。
她看着沙盘上阴山以北那片空白。
千机楼的情报只能到阴山以南，再往北就出了大梁的势力范围。
赫连铁树在阴山以北集结兵力，那里有多少人？多少粮草？多少马匹？大梁不知道。
不知道就打不了仗。
她需要人去刺探，深入阴山以北，羌族人的腹地。
这个人，只能是她。
五月二十，苏九歌带着赵影和沈青从凉州出发，北上阴山。
他们扮作羌族人的模样——换了羊皮袄，戴了毡帽，脸上涂了赭石色的汁液，看起来像在草原上风吹日晒多年的牧民。
赵影的羌语说得不错，沈青只能蹦几个词，苏九歌的羌语是老酒鬼教的，日常对话没有问题。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
过了大梁的边境线，连路都没有了，只有草原和戈壁。
白天赶路，夜里露宿。
第六天他们进入了阴山山脉。
山不高但绵延千里，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草原和沙漠隔开。
翻过阴山就是羌族人的牧场。
五月二十六，苏九歌在翻越一处山脊时被袭击了。
不是羌族的骑兵，是一个人。
一个女子，从山脊后面的岩石堆中突然冲出，手持一柄弯刀，身法快得惊人。
赵影最先反应过来，短刃出鞘挡在苏九歌身前。
那女子一刀劈向赵影，刀锋凌厉，赵影侧身避开，虎口被震得发麻——力气不小。
沈青长剑出鞘要从侧面夹击。
苏九歌道：“住手。”
赵影愣了一下收了短刃，沈青也收了剑。那女子也没有再进攻，握着弯刀警惕地看着苏九歌。
她大约十七八岁，身形高挑，面容冷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被晒成小麦色。一双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两颗被磨光的石子。
她穿着羌族人的羊皮袄，腰间系着一条宽宽的皮带，皮带上挂着几把短刀和一个小皮囊。
衣服上有干了的血迹，不是她的。
她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中，没有同伴，没有马匹，像一个被遗弃的野兽。
苏九歌用羌语问她：“你是谁？”
那女子没有回答，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苏九歌，像在判断她是敌是友。
赵影用羌语问了一遍：“我们不是羌族人，也不是大梁的军人，我们是商人。”
那女子开口了，“商人？商人不在城里待着，跑到阴山来做什么？”她的羌语带着口音。
赵影说：“我们是做皮货生意的，听说北边有上好的狼皮，想来收一些，路上遇到了狼群，跑散了。”
那女子看着他，那目光像在看一个三岁的孩子在说谎。
赵影笑得有些发僵。
苏九歌说：“我们是大梁人，来刺探羌族军情的。”
赵影和沈青的脸同时僵住了。
那女子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白。
苏九歌看着她。
“你也是来刺探军情的。你不是羌族人。羌族女人的眼睛不是你这个颜色。你也不是大梁人，你的口音不对。你是北边来的，哪个部落的？”
那女子沉默了很久。她握着弯刀的手慢慢松开，但刀没有入鞘。
“我叫阿依古丽，乌孙人。乌孙被羌族灭了，族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被羌族掳去当奴隶。我扮成羌族人，在这里等了一个月，等一个机会刺杀赫连铁树。”
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九歌看着她。
“你一个人？”
阿依古丽点头。
“一个人。”
“你杀不了赫连铁树。他的帅帐三百亲兵，你连帐帘都掀不开。”
阿依古丽的嘴唇抿紧了。
她恨乌孙被灭，恨族人被杀，恨自己无力复仇。
她在这荒山野岭等了一个月，等来的只有绝望。
苏九歌看着她。
“跟我合作。我帮你杀赫连铁树，你帮我进羌族大营。”
阿依古丽的琥珀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凭什么信你？”
苏九歌说：“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信你自己。你一个人杀不了他，跟我合作至少有机会。”
阿依古丽沉默了很久。
她把弯刀插回腰间。苏九歌问她多大。
“十九。”
苏九歌没有再问。
十九，比她大两岁。
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等了一个月。
苏九歌转身继续赶路，“跟上，天黑前要翻过这座山。”
阿依古丽跟了上去。
赵影走在苏九歌旁边压低声音：“阁主，你就这么信她？万一她是羌族的细作？”苏九歌没有看他。
“她不是。她的眼神不对。”
赵影愣了一下。苏九歌不再说话。
入夜，四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赵影生了火，沈青去附近打了两只野兔。赵影烤兔，烤得和平时一样好。
阿依古丽坐在火堆对面抱着膝盖，看着火光发呆。
苏九歌把烤好的兔腿递给她。
阿依古丽看着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眼里有泪光。不是被兔腿感动了，是想家了，想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家。
“你是乌孙人，乌孙的习俗是什么？”阿依古丽放下了兔腿。“乌孙的姑娘到了十五岁，家里会给她们打一把刀。这把刀跟她们一辈子，死后也要带着入葬。”
苏九歌看着她腰间那把弯刀。刀鞘是牛皮做的，边缘磨损严重，刀柄上刻着花纹——一朵花，不是羌族的花纹。“这把刀是你十五岁时打的。”阿依古丽的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刀柄。这把刀跟了她四年，杀过很多人，从没有离过身。有一天她会用它杀了赫连铁树，然后带着它回乌孙。
苏九歌靠着石头看着头顶的星星。阴山的星空比洛京的亮得多，银河横亘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挤在一起。萧衍在洛京也能看到这片星空。他睡了没有，不知道，她闭上眼睛。
五月的阴山夜风很大，从山口灌进来裹着沙砾。阿依古丽靠在石头上睡着了，手还握着刀柄。赵影和沈青轮流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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