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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聊斋的我带个聊斋

    金华城,北郊。

    有两道身影策马而行。

    二者皆为书生,只不过一人是半旧的青布直裰内,着白夏布袄,马背上还挂着一个竹书箱和一个蓝布褡裢;而另一人则是玄青绸直身,内穿月白绉绸袄,黑底云靴踩着马镫,顾盼间神采飞扬。

    很明显,前者是个穷书生,后者则是身家不俗。

    前者,其名宁采臣。

    正是那位鼎鼎大名的聊斋“亡灵骑士”。

    莫知远瞧着与自己一道策马而行的宁采臣,他也是没想到,自己穿越后得到的这个身份,居然还和这宁采臣沾亲带故。

    他这已逝多年的生母,和宁采臣的母亲,乃是表姐妹。

    这时,宁采臣突然勒住缰绳。

    “表兄莫非这是又改主意了?”莫知远见状便也勒住了缰绳,然后目光忍不住有些古怪地问道。

    宁采臣闻言,顿时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然后又急忙说道:“并非是我又不想去行那行贿之事,表弟此前所言,我已能明白,不该拘泥于死理。诚如表弟所言,眼下朝堂昏聩,凡带两张口者,无不贪墨成风。我既有那入仕的资格,家道又已中落,就不该在家中母亲、妻子忍饥挨饿的前提下,继续坚持清高。毕竟我才是顶门立户的那个。”

    说到这里,宁采臣便露出了惭愧之色:“我此番停下,是想让表弟就此止步。因为如表弟这般,带我去行贿,一旦东窗事发,我若是推脱说不知,那么依朝堂律,我是什么罪责都没有,可表弟就要因此有牢狱之灾了。”

    “那么……表兄这是要一个人去?”莫知远眼中古怪之意更盛。

    “不……不……”宁采臣闻言,便是再次连连摆手,然后便是把头低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般道:“没有表弟带路,我只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行贿也是要讲究门路的。

    因为走对了门路,就是君子爱财。

    “那么就一道走吧!”莫知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笑了一声,看起来一副很爽朗,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多谢表弟!表弟今日之恩,宁某此生定不会忘!”宁采臣听到莫知远如此说,心松一口气的同时,他脸上的神情,更是显得格外坚定,仿佛是在赌咒发誓。

    他宁家乃是江浙清流,名誉不容有损。

    “莫说什么感谢,他日表兄惹出祸来,不把我说出去,表弟便知足了。”莫知远好似打趣一般,顺口言道。

    宁采臣神情顿时一僵,不过在他不动声色看了眼此时满脸浑然不在意的莫知远后,便也跟着笑了起来:“宁某知晓了,那便请表弟在前带路了。”

    两匹高头大马再次奔行起来,直奔金华城而去。

    因行的是官道,纵使两边荒草萋萋,也没有那般白骨露于野,又是一个时辰的奔行,马儿已现疲态,但金华城的城门,已经可以抬眼望见。这让颠得只觉五脏六腑难受的宁采臣,终于是如释重负。

    “到了,到了。”口中呢喃,有气无力,宁采臣却隐隐有些兴奋。

    他宁采臣终于能当官了!

    想他五岁启蒙,十岁过县试,同年四月过府试,成为童生,三年后过院试,成为秀才,名声乡里尽知,可谁曾想自那之后,乡试便一直不过,时至今日,他年已有二十七八,家中因供他读书,愈发破落,时常断粮,可他依旧只是一个秀才。

    这般家底,他宁采臣就算是想要卖了妻子去行贿,连门往哪里开也是找不到的。

    也因此,宁采臣时常与一些相同际遇的书生,一同怒斥朝纲昏聩,悲感圣人为奸佞所蒙蔽。因为宁家本就是江浙清流,故而这使得宁采臣在读书人这个群体中博了一个好名声。

    不过,名声终究只是名声,而读书人的名声,很多时候是没办法变现的。

    原本他还能靠着妻子在家中耕种织布,操持家务,可不久之前他妻子病倒了,无力再奉养他和他的母亲。为了生计,宁采臣原本都想要咬咬牙,去给人收帐了,不曾想这个时候他家一个远房亲戚莫知远找到了他。

    虽然二者关系很远,但两家也确实是亲戚。

    而且,这莫家世代行商,家中积攒了不少金银,到了这一代更是给这莫知远买了一个秀才功名。

    于是,宁采臣就动了心思。

    在他一番哀叹自己不孝,无力奉养母亲,朝堂为奸佞把持,贪墨成风,害得他这等良才美玉不得中举后,他这位莫知远表弟果然上套,不仅表示愿意带他去行贿,买了一个举人功名,还与他讲了一大通道理,劝他接受行贿之事。

    宁采臣一开始佯装生气,后来在自己这位表弟,以及妻子的多番劝导下,才表现得像是被自己这位莫知远表弟说动了,一同赶来了这金华城,参加今年的乡试。

    而依照大梁律,似他这般被人带着去行贿的,只要表明不是自己本意,那么是可以赦无罪的。

    以他江浙宁家的清流出身,再加上自己十多年来养出来的名声,届时是不怕被人告发的。可他这个草包表弟,那就不一样了,一个砍头绝对是少不了的。

    于是,便有了他先前那番话。

    身为兄长,他能劝告一番,也算是尽到了为人兄长的职责了。

    至于其他的,日后他给这位莫知远表弟多上几炷香就是,想来他这位莫知远表弟也是能理解他的。

    “确实是到了。”莫知远应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宁采臣的话,而在他眼底,是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宁采臣的演技并不理想。

    因此他对于宁采臣打的什么算盘,是心知肚明的。

    仔细说来,一开始的时候,莫知远真以为自己这位表兄,如那聊斋故事中的刻画那般,是个正直不阿,不近美色的。可当他找到了这位表兄后,才明白故事终究是故事,而这是一个鲜活的世界。

    他这位表兄,在地方上的名声确实不错,尤其是读书人这个群体中。

    但在温饱都无法维持的前提下,还一副将金钱视如粪土的模样,就多少是太假了一点。

    《诚斋集》中,是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友朋,幽忧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

    而这一句话也广为读书人传颂。

    但是,莫知远穿越之前,他还听过另一句话:少听成功人士吹牛逼。

    这番话用来自我勉励,陶冶情操可以,然而真满口把读书挂在嘴上,当做不理俗务的理由,那么和网瘾也没区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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