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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花开之夜

    十五那天,刘大根睡到晌午才起。

    不是心大,是养气。陈六说,观礼从入夜开始,丑时点花,中间足有几个时辰,够他做贼,也够他做英雄——就看局势往哪边走。

    青禾用炭条在纸上画了半条街的图,哪儿根粗,哪儿是埋”已肥”的坑,哪儿的墙矮,一一指给他看。

    “埋东西的地方在这儿。”她指着树根正南三尺,“国师说,点花须把山里的圣物供在’口’上。口,就是树张嘴的地方。”

    刘大根心头一动。

    旁人替他挖的坑,最稳当。

    入夜,半条街亮如白昼。

    十二盏星灯从街头挂到街尾,灯里的星砂压得极低,不敢往上飘。十三层高台搭在树正对面,台上一张紫檀案,案上一只玉壶,壶里银红色的水,微微地沸。

    观礼的贵人络绎不绝。国公府的朱缨马车停了一整条街,太史局的官员紫袍玉带,鱼贯而入。

    刘大根在人群里还看见了七八个僧人。

    为首的是个白眉老僧,枯瘦,披着一件洗白的袈裟,不念经,也不说话,只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盯着那棵树。

    佛门也来人了。

    刘大根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稳住——来看戏的,不怕台塌。

    “请——”门官拖着长音唱喏。

    刘大根整了整粗布短打,把请帖递过去,牵着骡粪味的”礼”,大摇大摆往里走。

    门口的执事验了帖子,脸都白了,躬着身子一路把他往里让。

    满街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这就是那位’小友’?”

    “一个农家娃?”

    “噤声,国师爷亲迎——”

    刘大根一边往里走,一边用眼角扫全场。

    十三层高台的方位,记下了。矮墙的方向,记下了。白眉老僧站的位置——东南角,一个进退都方便的角度,也记下了。

    这老头不像来观礼的,倒像来验收的。

    摘星子从高台上缓步走下,白袍广袖,笑容可掬,隔着三丈就拱起了手:

    “小友果真是信人。”

    “国师爷的帖子,不敢不来。”刘大根把泥丸子双手呈上,“山里的东西,给国师爷带来了。”

    满街的目光又唰地聚到那颗泥丸子上。

    “这是……”摘星子的笑容凝了一瞬。

    “山里的土,山里的粪,山里的桃核。”刘大根说得坦坦荡荡,“骡棚里养了半个月,味儿冲,您别嫌。”

    四下里响起压抑的嗤笑。有贵人不屑地别过脸去。

    摘星子盯着那泥丸看了三息,忽然放声大笑:“好!好一个山野之物,粗粝不驯,正是点花的材料!”

    “来人啊,”他转头面向满街贵人,声音清越,“诸位可知,今夜这棵树,站的是什么?”

    没人敢答。

    “五百年。”摘星子一字一顿,“从大圣被压进五行山那一日起,我道门便在这山下埋下此树。五百年汲星华,五百年养地脉,为的就是今夜——花开十三朵,朵朵照长安。”

    “花开之日,便是我道门,给西天的佛,递帖子之时。”

    满街响起嗡嗡的议论。国公府的马车里,有贵人掀帘张望;太史局的官员们纷纷整理衣冠,准备见证这写入史册的一刻。

    刘大根垂着眼,心里替老头默哀了一瞬。

    帖子是递不成了。今夜写入史册的,是另一回事。

    摘星子抬手:“供口!”

    两名执事捧着泥丸,走到树根正南三尺处,铲开浮土,挖了三尺深的坑,将泥丸端端正正供了进去,再把那壶银红色的水,尽数浇在坑上。

    水一入土,“滋”的一声,白汽腾起三丈。

    刘大根退回人群,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肋骨。

    成了。真埋进去了。当着满城贵人的面,国师府亲手埋的。

    “点花——”摘星子登高一呼。

    十二盏星灯同时离钩,升上半空,围成一圈。星光大盛,照得那棵青铜树通体透亮。

    树,动了。

    根须拱出地面,像黑蟒翻身;枝头第十三个花苞,肉眼可见地鼓胀起来,一层,又一层,绯红的花衣在星光下绷得发亮。

    满街屏住了呼吸。

    然后,异变陡生。

    那棵树抖得像打摆子。浇下去的银红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从树根的缝里反涌上来——涌上来的不再是红的,是黑的,浓得像墨,一滩一滩,漫过青砖。

    十二朵花苞,争先恐后地炸开,开得巨大,开得癫狂,开完当场枯萎,花瓣雪片一样往下掉。

    “怎么回事?!”高台上,太史局的官员失声喊道。

    没人答得上来。

    “国师爷!星灯!星灯在灭——”

    半空中,十二盏星灯一盏接一盏地黯淡下去,灯里的星砂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着,往下坠,坠进树根的缝里,没了。

    紧接着,整棵树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吞咽声。

    咕咚。

    咕咚。

    咕咚。

    像有一个饿了五百年的胃,在地底下,终于吃上了一口真东西。

    树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青铜色的皮一块块皲裂、剥落,露出里头枯黑的芯。地皮嗡嗡地震,整条街的温度,一浪一浪往下掉。

    而那第十三个花苞——

    在万众瞩目里,缓缓绽开了。

    绯红的花衣一层层翻开,美极,艳极,开到最盛处,整朵花忽然透出光来——白金色的光。

    光从花心里透出来。

    因为花心是空的。

    花瓣薄如宣纸,脉络空空,整朵花像一盏吹起来的纸灯笼,夜风穿街而过——

    “噗。”

    碎了。

    没有果,没有籽,没有香。一蓬白金色的灰,散了满台,落在摘星子雪白的袍袖上。

    满街死寂。

    死寂里,刘大根掌心的金纹,“轰”地一声,齐齐发烫。

    紧接着,整片大地,裂了。

    “咔嚓——咔嚓——”

    半条街的青砖崩起,无数道裂缝里,伸出一只一只的手。

    “挖我出去——”

    “底下有人!救人——”

    人群炸了。贵人们尖叫着涌向街口,马车倾覆,灯笼乱飞。国师府的黑衣执戟士来回奔突,喊什么的都有。

    刘大根逆着人流,冲向离他最近的一道裂缝。

    有人在那儿往外爬,满脸是土,一身黑泥,正是那些在”已肥”牌子上被刻了名字的花匠。

    “能动的自己爬!爬不动的等我!”他扯开嗓子吼,“往西边跑,西边墙矮!”

    他一膀子一个,把一个个活人从地缝里拽出来。

    乱到极处,高台上那个白袍的声音,忽然又响了。

    不慌,不怒,不高,却压过了满街的喧哗:

    “小友。”

    摘星子立在台顶,满袖金灰,居高临下,准确地从乱成一窝蜂的人堆里,找到了他。

    “花开之夜,贵客临门。”

    “上来,陪老夫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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