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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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有一年的冬天，他在青水镇染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半夜咳醒。那时候沈卿卿就守在床边，见他醒来，立刻端了温水过来，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枇杷糖，塞进他嘴里。
“少爷，含着，就不咳了。”
他含着那颗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她已经煎好了药，端到床边，温度刚刚好。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觉得这是她该做的。
如今他才想起来，那枇杷糖是她自己做的。她在厨房里熬了一下午，他闻见满院的枇杷味，还嫌她折腾。
“少爷？”周嬷嬷在门外轻声唤他。
“什么事？”
“苏小姐来了，在前厅等您。”
陆承煜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前厅走。
苏落薇坐在前厅的椅子上，见他进来，站起来笑了笑：“煜哥哥，我让人炖了银耳莲子羹，你尝尝。”
她把食盒打开，端出一只白瓷盅，放在桌上。
陆承煜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好喝吗？”苏落薇期待地看着他。
“嗯。”他应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放下勺子。
苏落薇看着他，忽然开口：“煜哥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骗人。”苏落薇的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你这几日都不怎么说话，跟你说话你也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嫌我烦了？”
陆承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就是这两天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陆承煜张了张嘴，想说“夜里没人端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换季了，嗓子不舒服。”他说。
苏落薇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这是我从家里带的枇杷膏，你睡前喝一勺，润肺的。”
陆承煜接过瓷瓶，握在手里。
枇杷膏。
他以前也有一瓶，是沈卿卿自己熬的，装在粗陶罐里，罐口用油纸封着。那罐子丑得很，他嫌弃过，但每次咳嗽还是老老实实去喝。
后来那罐子空了，他没让人扔掉，放在书架的角落里。
“煜哥哥？”苏落薇见他发愣，轻声唤他。
陆承煜回过神，把瓷瓶收进袖子里：“多谢。”
苏落薇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可她心里清楚，他说“多谢”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夜里，陆承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以前这时候，沈卿卿会端一杯温水进来，放在床头，轻声说一句“少爷，水放在这儿了，夜里渴了喝”，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他从来没应过她，有时候嫌她烦，直接翻个身不理她。
可她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他坐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小丫鬟推门进来，睡眼惺忪的：“少爷？”
“水。”
小丫鬟连忙去倒水，端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洒了几滴在床沿上。
陆承煜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温得不伦不类，不烫也不凉，但就是不对。
“下去吧。”
小丫鬟退了出去。
陆承煜把水杯放在床头，躺下来，望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新的，青色的绸缎，绣着淡紫色的兰花。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帐子太新了，新得让人不自在。
以前那顶帐子也是青色，卿卿每个月拆下来洗一次，洗完了晾在院子里，晒得满满的阳光味。
他不知道那顶帐子去哪儿了。
也许是周嬷嬷让人换了，也许是沈卿卿走之前收起来了。
他忽然很想问她。
可她不在了。
王氏歪在榻上，周嬷嬷在一旁伺候。
“夫人，少爷这几日胃口不好，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周嬷嬷小心翼翼地建议。
王氏捻着佛珠，没有睁眼：“不用。他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
“那丫头伺候他七年，突然走了，换谁都不习惯。”王氏的语气淡淡的，“过些日子就好了。等苏小姐过了门，有了正妻，他就把那丫头忘了。”
周嬷嬷没有接话。
王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庄子上那边，怎么样了？”
“刘婶子说，沈姑娘每日上山采药，跟着一个老大夫学医术。安安分分的，没出什么岔子。”
“老大夫？什么老大夫？”
“说是山上一个采药的老头，姓孙，好像懂些医术。”
王氏皱了皱眉：“一个丫鬟，学什么医术？你去跟刘婶说，让她看着点，别让那丫头在外头惹事。学医就学医，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是。”周嬷嬷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王氏重新闭上眼睛，捻着佛珠。
那丫头走了，她心里也不是完全踏实。煜儿嘴上不说，可这几日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茶不对味，饭不合口，夜里还睡不踏实。
可她能怎么办？
苏家那边盯着，苏落薇隔三差五就来，她总不能把那个丫头接回来。
接回来，苏家那边怎么交代？
王氏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儿大不由娘。
随他去吧。
第二日一早，陆承煜从书房出来，路过东厢房。
门关着。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案上干干净净，妆台上的铜镜蒙了一层薄灰。
墙角那只旧木柜还在，柜门半开着。他走过去，打开柜门看了看。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
他认得这件衣裳。是沈卿卿来陆府时穿的那件，她一直留着，从江南带到京城，从清远轩带到听雨轩，又从听雨轩带回来。
她走的时候，没带走。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六岁，瘦得跟只猫似的，站在清远轩门口，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他。
想起她喂药的时候，一勺一勺，比府里任何丫鬟都稳。
想起她夜里守在他床边，他咳嗽一声她就醒了，端着水过来，轻声说：“少爷，我在呢。”
想起她说：“少爷，奴婢不做妾。”
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他当时不懂。
如今他站在空荡荡的东厢房里，闻着那股淡淡的、快要散尽的草木香，忽然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块。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缺了点什么。
他关上柜门，转身走出去，把东厢房的门带上了。
院子里，一个小丫鬟正在扫落叶，见他出来，连忙屈膝行礼。
“少爷。”
陆承煜没有看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嬷嬷。”
周嬷嬷从廊下小跑过来：“少爷？”
“庄子上那边，”他顿了顿，“每月按时送银子过去。别亏待了她。”
周嬷嬷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老奴记下了。”
陆承煜没有再说话，抬脚走了。
周嬷嬷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跟了王氏二十多年，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少爷这点小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她。
可那又怎样呢？
人是她自己不要的。
如今想留，也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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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含着，就不咳了。”
他含着那颗糖，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她已经煎好了药，端到床边，温度刚刚好。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觉得这是她该做的。
如今他才想起来，那枇杷糖是她自己做的。她在厨房里熬了一下午，他闻见满院的枇杷味，还嫌她折腾。
“少爷？”周嬷嬷在门外轻声唤他。
“什么事？”
“苏小姐来了，在前厅等您。”
陆承煜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前厅走。
苏落薇坐在前厅的椅子上，见他进来，站起来笑了笑：“煜哥哥，我让人炖了银耳莲子羹，你尝尝。”
她把食盒打开，端出一只白瓷盅，放在桌上。
陆承煜坐下来，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好喝吗？”苏落薇期待地看着他。
“嗯。”他应了一声，又喝了一口，放下勺子。
苏落薇看着他，忽然开口：“煜哥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骗人。”苏落薇的语气带着几分撒娇，“你这几日都不怎么说话，跟你说话你也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嫌我烦了？”
陆承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就是这两天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陆承煜张了张嘴，想说“夜里没人端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换季了，嗓子不舒服。”他说。
苏落薇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这是我从家里带的枇杷膏，你睡前喝一勺，润肺的。”
陆承煜接过瓷瓶，握在手里。
枇杷膏。
他以前也有一瓶，是沈卿卿自己熬的，装在粗陶罐里，罐口用油纸封着。那罐子丑得很，他嫌弃过，但每次咳嗽还是老老实实去喝。
后来那罐子空了，他没让人扔掉，放在书架的角落里。
“煜哥哥？”苏落薇见他发愣，轻声唤他。
陆承煜回过神，把瓷瓶收进袖子里：“多谢。”
苏落薇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可她心里清楚，他说“多谢”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夜里，陆承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以前这时候，沈卿卿会端一杯温水进来，放在床头，轻声说一句“少爷，水放在这儿了，夜里渴了喝”，然后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他从来没应过她，有时候嫌她烦，直接翻个身不理她。
可她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他坐起来，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小丫鬟推门进来，睡眼惺忪的：“少爷？”
“水。”
小丫鬟连忙去倒水，端过来的时候手还在抖，洒了几滴在床沿上。
陆承煜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温得不伦不类，不烫也不凉，但就是不对。
“下去吧。”
小丫鬟退了出去。
陆承煜把水杯放在床头，躺下来，望着头顶的帐子。
帐子是新的，青色的绸缎，绣着淡紫色的兰花。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帐子太新了，新得让人不自在。
以前那顶帐子也是青色，卿卿每个月拆下来洗一次，洗完了晾在院子里，晒得满满的阳光味。
他不知道那顶帐子去哪儿了。
也许是周嬷嬷让人换了，也许是沈卿卿走之前收起来了。
他忽然很想问她。
可她不在了。
王氏歪在榻上，周嬷嬷在一旁伺候。
“夫人，少爷这几日胃口不好，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周嬷嬷小心翼翼地建议。
王氏捻着佛珠，没有睁眼：“不用。他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
“那丫头伺候他七年，突然走了，换谁都不习惯。”王氏的语气淡淡的，“过些日子就好了。等苏小姐过了门，有了正妻，他就把那丫头忘了。”
周嬷嬷没有接话。
王氏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庄子上那边，怎么样了？”
“刘婶子说，沈姑娘每日上山采药，跟着一个老大夫学医术。安安分分的，没出什么岔子。”
“老大夫？什么老大夫？”
“说是山上一个采药的老头，姓孙，好像懂些医术。”
王氏皱了皱眉：“一个丫鬟，学什么医术？你去跟刘婶说，让她看着点，别让那丫头在外头惹事。学医就学医，别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是。”周嬷嬷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王氏重新闭上眼睛，捻着佛珠。
那丫头走了，她心里也不是完全踏实。煜儿嘴上不说，可这几日的变化她都看在眼里。茶不对味，饭不合口，夜里还睡不踏实。
可她能怎么办？
苏家那边盯着，苏落薇隔三差五就来，她总不能把那个丫头接回来。
接回来，苏家那边怎么交代？
王氏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儿大不由娘。
随他去吧。
第二日一早，陆承煜从书房出来，路过东厢房。
门关着。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案上干干净净，妆台上的铜镜蒙了一层薄灰。
墙角那只旧木柜还在，柜门半开着。他走过去，打开柜门看了看。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
他认得这件衣裳。是沈卿卿来陆府时穿的那件，她一直留着，从江南带到京城，从清远轩带到听雨轩，又从听雨轩带回来。
她走的时候，没带走。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六岁，瘦得跟只猫似的，站在清远轩门口，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他。
想起她喂药的时候，一勺一勺，比府里任何丫鬟都稳。
想起她夜里守在他床边，他咳嗽一声她就醒了，端着水过来，轻声说：“少爷，我在呢。”
想起她说：“少爷，奴婢不做妾。”
她说那话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他当时不懂。
如今他站在空荡荡的东厢房里，闻着那股淡淡的、快要散尽的草木香，忽然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块。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缺了点什么。
他关上柜门，转身走出去，把东厢房的门带上了。
院子里，一个小丫鬟正在扫落叶，见他出来，连忙屈膝行礼。
“少爷。”
陆承煜没有看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嬷嬷。”
周嬷嬷从廊下小跑过来：“少爷？”
“庄子上那边，”他顿了顿，“每月按时送银子过去。别亏待了她。”
周嬷嬷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老奴记下了。”
陆承煜没有再说话，抬脚走了。
周嬷嬷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跟了王氏二十多年，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少爷这点小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她。
可那又怎样呢？
人是她自己不要的。
如今想留，也留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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