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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买醉(1)

    苏征送沈卿卿回济仁堂的时候,月亮已经挂上中天了。

    马车在巷口停下,沈卿卿掀帘要下车,苏征伸手拦了一下。

    “等等。”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什么?”

    “桂花糕。城南那家铺子的,你上回说好吃。”

    沈卿卿接过去,油纸包还是温热的,甜丝丝的香气透过纸渗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月光下,苏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一贯的冷峻。可那双眼睛不一样,那里面有光,有暖,有一种她从来没在别人眼里见过的东西。

    “将军,你今日已经花了太多银子了。”

    “那点银子算什么。”苏征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语气不容拒绝,“拿着。夜里饿了吃。”

    沈卿卿没有再推,把油纸包收进袖子里,弯腰下了车。

    她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苏征的声音。

    “卿卿。”

    她回过头。

    苏征掀着车帘,半个身子探出来,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看着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这二日我就去找媒人。”

    沈卿卿愣了一下:“找媒人做什么?”

    “提亲。”苏征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该走的礼数一步都不能少,三媒六聘,一样都不会缺。”

    沈卿卿的脸一下子红了。

    “将军,你这也太急了……”

    “急?”苏征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等了七年了,卿卿。七年。再让我等下去,我怕我等不了。”

    沈卿卿站在巷口,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袖翻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整个人都暖暖的,从里到外。

    “你回去吧,天冷。”苏征放下车帘,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带着几分笑意,“明日我让人送聘礼单子给你看。”

    马车走了。

    沈卿卿站在巷口,手里还攥着那包桂花糕,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推开后门,院子里黑漆漆的,灶房的灯早就灭了。她轻手轻脚地回了屋,点上油灯,在桌边坐下来。

    她把桂花糕打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很甜。

    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把桂花糕包好,放在枕头边上,吹灭了灯。

    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征今晚说的那些话。

    “我找了七年。”

    “我的将军府太冷了,不想一个人住了。”

    “我等了七年了,再让我等下去,我怕我等不了。”

    沈卿卿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心跳得太快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这时才想起来,忘记把自己找到家人的事告诉苏将军了,算了,下次见面再说也不迟。

    陆承煜从福满楼出来,没有坐马车。

    他让车夫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在街上走。夜风很冷,吹得他衣袍翻飞,他不觉得冷。他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都疼。

    她跟那个将军坐在一起。

    她让他握着她的手。

    她没有躲。

    他在门口站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推开门的那一刻,看见苏征握着她的手,她低着头,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

    那光不是对着他的。

    从来不是。

    他沿着大街往前走,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口有一家酒铺,还没关门。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一个老头正弯腰收摊。

    “还有酒吗?”陆承煜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哑。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锦袍和腰间的玉佩,愣了一下:“有。客官要什么酒?”

    “最烈的。”

    老头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坛没开封的烧刀子,放在柜台上。陆承煜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抱起酒坛就走了。

    他回到陆府的时候,守门的门房已经换了班。新来的小厮不认识他,差点拦住了不让进。他懒得废话,绕过小厮,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清远轩里,入画正在廊下等他。

    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屈膝行礼:“少爷回来了?奴婢去热饭,”

    “不用。”陆承煜没看她,径直往屋里走。

    入画跟在他身后,闻见一股浓烈的酒气,吓了一跳:“少爷,您喝酒了?”

    陆承煜没有回答,走进书房,把酒坛往桌上一放,在椅子上坐下来。

    入画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出去。

    “出去。”陆承煜的声音不大,带着几分不耐烦。

    入画应了一声,连忙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陆承煜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坛酒,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他伸手拍开泥封,提起酒坛,倒了一碗。

    烧刀子,烈得呛喉。

    他喝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又喝了一口。

    第二口下去,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他咳嗽了几声,抹了抹嘴,又倒了第二碗。

    第三碗。

    他喝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压什么。

    可那股火烧不下去,越喝越旺,越喝越烈。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从里到外。

    他想起七年前,她刚来陆家的那个晚上。

    六岁,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裳,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连头都不敢抬。周嬷嬷让她叫“少爷”,她就乖乖地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他当时躺在病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后来他醒了,看见她端着一碗药站在床边,瘦得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很亮。他嫌药苦,不肯喝,她就端着碗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等了多久?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是他忍不住了,一把夺过碗,皱着眉头一口气喝完。苦得他直咧嘴,她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递过来。

    “少爷,吃这个,就不苦了。”

    他接过去,塞进嘴里,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颗蜜饯,是她攒了三天舍不得吃的。

    陆承煜又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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