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惊知镇庭未亡
太原郡，晋阳。留守府。
“叔德料得准……北边魏刀儿果然按兵不动，坐等渔利。”裴寂笑着给李渊斟了一盏茶。
“魏刀儿？不过跳梁罢了。”
“盯着这场火的，何止他一个？天下多少豪强世家，正冷眼旁观呢。”
“杨玄感这一闹，大隋元气，怕是要伤筋动骨了。”李渊端着茶盏，神色淡然，仿佛在说旁人家的事。
这偌大江山，表面姓杨，底下却是世家联手搭起的台子。
杨广看似乾纲独断，实则许多事，早由不得他一人说了算。
“刘弘基刚飞鸽传信回来。”
“他们被叛军堵在洛阳外围，寸步难进……偏生那个新起的李宣，硬是从缺口杀进去，真到了洛阳。”
“现在怎样，还不知。”
“为了军功，他倒真是豁得出去。”裴寂摇摇头，话里三分叹服，七分担忧，“别人绕着走，他偏往里钻……最后是立功还是折进去，还真不好说。”
在他眼里，李宣此举，确是胆大得近乎莽撞。
李渊此前下令驰援洛阳，私下却叮嘱刘弘基：做足样子，不必拼命。
可李宣，偏偏把命令当真了，一头扎进重围……把自己，也把命运，押进了这场局里。
裴寂话音刚落，李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没接茬，只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李渊忽然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神色一凛，语气沉得像压了块铁：“玄真，有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
“如今知道的，除了我，就只有几个闭嘴比死人还牢的死士。”
裴寂眼皮一跳，下意识朝殿门口扫了一眼，身子往前微倾，声音压得极低：“什么事？”
李渊没答，只伸手从案上那叠压着的册子底下抽出一份，递过去。
裴寂接过来时，指尖微紧……他心里清楚，能让李渊这般郑重的，绝不是小事。
可等他展开一看，手猛地一抖，纸页差点飘落。
“这……这……”
他抬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发干，眼神直愣愣地钉在李渊脸上，像头一次认识这个人。
“早先只当是眉眼像罢了。”
“如今瞧这底细，八九不离十了。”
“李宣，就是镇庭。”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却斩钉截铁：“我不知他怎么活过来的，可查到的每一处，都对得上。”
裴寂怔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连呼吸都滞住了：“怎么可能？！”
“那一箭，正中心口……药灌不进，气断当场。我们亲手扶他躺下，亲眼看他合眼，亲手把他埋进土里！”
他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懵：“这……这哪来的活路？”
李渊没急着答，只静静看了他一眼，才道：“天意难测。要么是他命硬，要么是老天爷偏要留他一条命。”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不管怎样，李宣就是镇庭……这事，我信了。”
他目光沉静，却亮得灼人：“于李家，反而是桩幸事。”
裴寂缓了口气，眉头拧着：“那等圣上回京，您得让我走一趟大兴。”
“世民的婚事要紧，可镇庭的陵墓更不能漏……只要确认墓中无伤、无铭牌，再看李宣心口是不是那一道旧创，就全对上了。”
“还有，”李渊接得干脆，“当年他贴身挂着的李氏铜牌，若不在坟里，必在他身上。”
“所以，陵墓非去不可。”
裴寂忽地坐直，语气陡然绷紧：“可叔德，哪怕你心里已认定了，也万万不能相认！”
“一旦叫破，不光李宣完了，整个李家都得背上欺君之罪……那位圣上，可不会听你讲什么父子重逢的苦情。”
李渊颔首，眉间凝着一层沉静：“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几个死士，嘴巴比石碑还严。”
“大隋这棵大树还没倒透之前，谁也不会听见半点风声。”
他稍顿，语气转缓：“再说李宣……他眼下拼死往洛阳闯，图的什么？还不是想搏个出身？寒门子弟，不拿命垫脚，谁看得见他？”
“既然他想要前程，那就让他去争。”
“若我这时候冒出来认亲，坏了他刚打出的名堂……”
他喉头一动，没说完，只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角，声音轻了些：“他会恨我一辈子。”
这话出口，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像是想起那一箭射来时，少年扑过来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血漫开时，那孩子攥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松开……
裴寂默了会儿，忽而一笑：“既不能认，他家里人总能见吧？”
“他在太原的妻儿，还在呢。”
李渊眼睛一亮，随即点头：“是啊……他妻儿，确实在太原。”
“雀鼠谷那回，他救过你性命。”裴寂顺势道，“拿这个由头去探望，顺理成章。顺便照应些，也说得过去……没人会多想。”
李渊笑了笑，反问：“你知道他媳妇是谁吗？”
“乡野出身，大概是个本分村妇吧？”裴寂随口道，又赶紧补一句，“能陪他熬过这些年，就是贤惠人，断不能薄待。”
李渊摇头，嘴角浮起一点难得的笑意，还带着点自己都没料到的惊讶：“错了。”
“长孙晟的女儿。”
“当年赴任遇袭，失散的那个嫡长女。”
“她叫长孙成玉……长孙无忌的妹妹，长孙无垢的亲姐姐。”
裴寂一下子僵住，眼珠子几乎瞪圆：“这……这也太巧了！”
李渊轻笑一声，眼里温温的：“可不是么？镇庭这小子，偏生娶了长孙家的掌上明珠，倒跟世民做了连襟。”
“成玉对他一心一意，不光替我添了个孙子，肚子里又揣上了第二个。”
“就连镇庭被强征入伍那会儿，她拖着病体四处托人送信到大兴，求她舅舅出手搭救……”
说到这儿，他声音放得更软，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长孙家虽已衰落，可她母亲那边的家族，至今仍有几分分量。若真图荣华富贵，当初压根不会下嫁李宣……偏偏她为了他，甘愿守在小村子里，操持家务、抚育孩子。”
“这女子，确实不简单。”
“不过……她怎么叫‘成玉’，不是按‘无’字辈取名？”裴寂一边感慨长孙成玉对李宣的这份心意，一边忍不住问。
毕竟眼下长孙家子弟，都是“无”字辈：长孙无忌、长孙无垢，一个不落。
“这事得问她爹长孙晟。”李渊笑着摇摇头，“我也说不清。”
裴寂略一挑眉：“我还琢磨着，让你找个由头去见见李宣的妻儿呢，合着你早打定主意了？”
李渊点头：“自然要去看。既然八成是真，哪有不见的道理？那可是我李渊的骨血，李家的根苗。”
裴寂笑了笑：“万一认错了呢？”
“就算认错，李宣也救过我的命。去看看他的妻儿，送些东西，本就是该做的。”李渊语气平和，顿了顿，又沉声道：“……但我绝不会看走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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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德料得准……北边魏刀儿果然按兵不动，坐等渔利。”裴寂笑着给李渊斟了一盏茶。
“魏刀儿？不过跳梁罢了。”
“盯着这场火的，何止他一个？天下多少豪强世家，正冷眼旁观呢。”
“杨玄感这一闹，大隋元气，怕是要伤筋动骨了。”李渊端着茶盏，神色淡然，仿佛在说旁人家的事。
这偌大江山，表面姓杨，底下却是世家联手搭起的台子。
杨广看似乾纲独断，实则许多事，早由不得他一人说了算。
“刘弘基刚飞鸽传信回来。”
“他们被叛军堵在洛阳外围，寸步难进……偏生那个新起的李宣，硬是从缺口杀进去，真到了洛阳。”
“现在怎样，还不知。”
“为了军功，他倒真是豁得出去。”裴寂摇摇头，话里三分叹服，七分担忧，“别人绕着走，他偏往里钻……最后是立功还是折进去，还真不好说。”
在他眼里，李宣此举，确是胆大得近乎莽撞。
李渊此前下令驰援洛阳，私下却叮嘱刘弘基：做足样子，不必拼命。
可李宣，偏偏把命令当真了，一头扎进重围……把自己，也把命运，押进了这场局里。
裴寂话音刚落，李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没接茬，只望向窗外渐沉的天色。
李渊忽然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神色一凛，语气沉得像压了块铁：“玄真，有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
“如今知道的，除了我，就只有几个闭嘴比死人还牢的死士。”
裴寂眼皮一跳，下意识朝殿门口扫了一眼，身子往前微倾，声音压得极低：“什么事？”
李渊没答，只伸手从案上那叠压着的册子底下抽出一份，递过去。
裴寂接过来时，指尖微紧……他心里清楚，能让李渊这般郑重的，绝不是小事。
可等他展开一看，手猛地一抖，纸页差点飘落。
“这……这……”
他抬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发干，眼神直愣愣地钉在李渊脸上，像头一次认识这个人。
“早先只当是眉眼像罢了。”
“如今瞧这底细，八九不离十了。”
“李宣，就是镇庭。”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却斩钉截铁：“我不知他怎么活过来的，可查到的每一处，都对得上。”
裴寂怔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连呼吸都滞住了：“怎么可能？！”
“那一箭，正中心口……药灌不进，气断当场。我们亲手扶他躺下，亲眼看他合眼，亲手把他埋进土里！”
他声音发颤，不是怕，是懵：“这……这哪来的活路？”
李渊没急着答，只静静看了他一眼，才道：“天意难测。要么是他命硬，要么是老天爷偏要留他一条命。”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不管怎样，李宣就是镇庭……这事，我信了。”
他目光沉静，却亮得灼人：“于李家，反而是桩幸事。”
裴寂缓了口气，眉头拧着：“那等圣上回京，您得让我走一趟大兴。”
“世民的婚事要紧，可镇庭的陵墓更不能漏……只要确认墓中无伤、无铭牌，再看李宣心口是不是那一道旧创，就全对上了。”
“还有，”李渊接得干脆，“当年他贴身挂着的李氏铜牌，若不在坟里，必在他身上。”
“所以，陵墓非去不可。”
裴寂忽地坐直，语气陡然绷紧：“可叔德，哪怕你心里已认定了，也万万不能相认！”
“一旦叫破，不光李宣完了，整个李家都得背上欺君之罪……那位圣上，可不会听你讲什么父子重逢的苦情。”
李渊颔首，眉间凝着一层沉静：“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那几个死士，嘴巴比石碑还严。”
“大隋这棵大树还没倒透之前，谁也不会听见半点风声。”
他稍顿，语气转缓：“再说李宣……他眼下拼死往洛阳闯，图的什么？还不是想搏个出身？寒门子弟，不拿命垫脚，谁看得见他？”
“既然他想要前程，那就让他去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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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头一动，没说完，只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角，声音轻了些：“他会恨我一辈子。”
这话出口，他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像是想起那一箭射来时，少年扑过来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血漫开时，那孩子攥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松开……
裴寂默了会儿，忽而一笑：“既不能认，他家里人总能见吧？”
“他在太原的妻儿，还在呢。”
李渊眼睛一亮，随即点头：“是啊……他妻儿，确实在太原。”
“雀鼠谷那回，他救过你性命。”裴寂顺势道，“拿这个由头去探望，顺理成章。顺便照应些，也说得过去……没人会多想。”
李渊笑了笑，反问：“你知道他媳妇是谁吗？”
“乡野出身，大概是个本分村妇吧？”裴寂随口道，又赶紧补一句，“能陪他熬过这些年，就是贤惠人，断不能薄待。”
李渊摇头，嘴角浮起一点难得的笑意，还带着点自己都没料到的惊讶：“错了。”
“长孙晟的女儿。”
“当年赴任遇袭，失散的那个嫡长女。”
“她叫长孙成玉……长孙无忌的妹妹，长孙无垢的亲姐姐。”
裴寂一下子僵住，眼珠子几乎瞪圆：“这……这也太巧了！”
李渊轻笑一声，眼里温温的：“可不是么？镇庭这小子，偏生娶了长孙家的掌上明珠，倒跟世民做了连襟。”
“成玉对他一心一意，不光替我添了个孙子，肚子里又揣上了第二个。”
“就连镇庭被强征入伍那会儿，她拖着病体四处托人送信到大兴，求她舅舅出手搭救……”
说到这儿，他声音放得更软，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长孙家虽已衰落，可她母亲那边的家族，至今仍有几分分量。若真图荣华富贵，当初压根不会下嫁李宣……偏偏她为了他，甘愿守在小村子里，操持家务、抚育孩子。”
“这女子，确实不简单。”
“不过……她怎么叫‘成玉’，不是按‘无’字辈取名？”裴寂一边感慨长孙成玉对李宣的这份心意，一边忍不住问。
毕竟眼下长孙家子弟，都是“无”字辈：长孙无忌、长孙无垢，一个不落。
“这事得问她爹长孙晟。”李渊笑着摇摇头，“我也说不清。”
裴寂略一挑眉：“我还琢磨着，让你找个由头去见见李宣的妻儿呢，合着你早打定主意了？”
李渊点头：“自然要去看。既然八成是真，哪有不见的道理？那可是我李渊的骨血，李家的根苗。”
裴寂笑了笑：“万一认错了呢？”
“就算认错，李宣也救过我的命。去看看他的妻儿，送些东西，本就是该做的。”李渊语气平和，顿了顿，又沉声道：“……但我绝不会看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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