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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夏至

    天亮得早,辰时不到太阳已经晒透了东宫的琉璃瓦。梧桐树上的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午觉都睡不踏实。

    萧怀瑾趴在东宫正殿的凉席上,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旁边放着一碗快化干净的酸梅汤。奶嬷嬷坐在门槛上做针线,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他念了两句“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把书合上翻了个身,对着房梁说:“嬷嬷,热。”

    “殿下心静自然凉。”

    “心怎么静?”

    奶嬷嬷把针线放下想了想:“殿下把字再写两页,写完了就凉快了。”

    萧怀瑾翻回来趴在凉席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嬷嬷骗人。写字手更热。”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爬起来坐到矮几边,拿起笔开始写。写到“暑”字的时候卡住了——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者”,两个部分总是对不齐,不是“日”歪了就是“者”斜了。他连写了三个都不满意,把笔一搁,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大口,冰凉酸甜的汤水从喉咙滑下去,他舒服得眯了眯眼,又拿起笔继续写。

    快午时的时候,东宫来了人。

    是毓秀宫的一个宫女,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串紫莹莹的葡萄。她在门口给奶嬷嬷行了礼,说这是贵妃娘娘让送来给太子殿下消暑的,葡萄是河间府新贡的,今年头一茬。奶嬷嬷接过篮子道了谢,宫女没有多留,转身就走了。

    奶嬷嬷把葡萄端进来搁在桌上。萧怀瑾看了一眼葡萄,又看了一眼奶嬷嬷,问道:“贵妃娘娘为什么送我葡萄?”

    “贵妃娘娘惦记殿下。”

    萧怀瑾伸手摸了摸葡萄皮,没有摘。他想了想,把葡萄推到桌子另一边。

    “嬷嬷,先放着。等父皇来了一起吃。”

    奶嬷嬷心里叹了口气,没有勉强,只是把葡萄端到冰盆旁边放着,免得蔫了。她知道殿下不是不喜欢葡萄——上回端阳宴上贵妃也在,殿下看见贵妃把手搭在萧煜肩上时的那个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五岁的孩子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谁是真的对他笑,谁只是在脸上摆了个笑。

    下午静妃带着萧兰又来了。

    萧兰这几日往东宫跑得勤,比之前几年加起来都多。起初是因为萧怀瑾央她教画花,后来她自己来得比萧怀瑾叫她还积极——东宫有个草靶,有个肯陪她画画的弟弟,还有个从来不嫌她话少的奶嬷嬷。她在自己宫里待着闷,母亲静妃虽然疼她,但多数时候都在窗边坐着看书,不怎么说话。

    萧兰一进门就看见桌上那碟葡萄,问了一句哪来的。萧怀瑾说贵妃娘娘送的。萧兰眨了眨眼,坐到矮几边说:“我母妃说,贵妃娘娘宫里的东西,看看就好,不要碰。”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背一句功课。

    奶嬷嬷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针顿了一下。这话静妃大概是在自己宫里私下说的,没想到女儿这么直愣愣地搬到东宫来了。奶嬷嬷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缝袖口。

    萧怀瑾看了看葡萄,又看了看萧兰,把葡萄碟子往旁边又推了推,推到冰盆后面看不见的地方,然后拿起笔推给萧兰。“兰姐姐,今天不画花了——你教我写‘暑’字。我自己写的总是歪。”

    “‘暑’?”萧兰接过笔,“这个字好难。”

    “就是难才要你教嘛。”

    萧兰被这句“你教”哄得很受用,挺了挺腰板,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一个“暑”。她的字比萧怀瑾的工整不少——女孩子手稳,又比萧怀瑾大了一岁,写出来的字横平竖直,看着就清爽。萧怀瑾凑过去看了一会儿,自己照猫画虎写了一个。还是歪。

    “这里——你看我的,”萧兰又示范了一遍,“‘日’要扁一点,‘者’要瘦一点。你那个‘日’太圆了,像个太阳。”

    “本来就是太阳。”

    “字不是太阳!”

    两个人为“暑”字上面的“日”到底是不是太阳争了几句,最后萧兰以“我比你大”为由单方面宣布胜利。萧怀瑾不服气地又写了一个,这回“日”写扁了,“者”还是胖。萧兰看了看,勉强点了点头。

    “比刚才好一点。一点点。”

    奶嬷嬷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孩子头碰着头写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同一天傍晚,养心殿里气氛截然不同。

    户部尚书孙敬堂递来的第三封密折摊在御案上。萧凛已经看完了,折子旁边放着孔武刚送来的最新情报——他刚从宫外回来,还没换下便服。

    “崔慎的祖籍是河间府。和沈伯庸同县。”孔武站在案前指着一张摊开的地图,“恒泰号的东家名义上是当地一个姓崔的商户,臣派人去河间查了一圈,发现这个崔姓商户根本不存在——只有铺面,没有人。恒泰号实际管事的人是沈伯庸的一个族侄,叫沈岳。崔慎只是签字出银子的人,银子到了恒泰号,就进了沈家的口袋。”

    萧凛看着地图上没有标注的路线,问了一句:“从河间到京城,这一路经过多少州县。”

    “七个。其中三个县的知县是沈伯庸的门生,两个府的知府和沈家有姻亲关系。”

    孔武说完之后停了一下,“陛下,臣有一点不太明白。沈家已是丞相府,权倾朝野,为什么还要贪这五万两?五万两对沈家来说不算大数目。”

    “五万两是试探。”萧凛的声音很平,“能吞下军饷而没有人追究,下一步就是翻倍。一步一步来,等走到最后那一步时已经没有人能拦住。”

    孔武沉默了一瞬,明白了。试探的不只是银子,是每一道关口的反应——户部敢不敢查,都察院敢不敢参,陛下敢不敢追到底。

    “陛下,要不要臣直接把恒泰号抄了?”

    萧凛摇了摇头。“抄一个商号,沈家明天就能再开一个。查账不能打草惊蛇,得从兵部内部撬。把经办那批军械修缮银两的司务名单给朕,一个都不要漏。”

    孔武从怀里取出一份名单放在案上。萧凛扫了一眼,最底下签字的不是崔慎,是一个不起眼的主事。他把名单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换了话题。

    “东宫这几天怎么样。”

    “静妃娘娘和四公主去了好几趟。贤妃娘娘也去过一趟,带着五皇子。毓秀宫那边今天上午派宫女送了一篮葡萄。”孔武顿了顿,“太子殿下没有吃。”

    萧凛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放在哪了。”

    “冰盆旁边。说要等陛下去了一起吃。”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

    “今天不批折子了。朕去东宫。”

    萧凛到东宫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夕阳从西边斜照进来,把院子里的梧桐叶染成了金红色。他跨进院门的第一眼看见的是廊下的一幕——萧怀瑾和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小姑娘头碰着头趴在矮几上写字,旁边放着一碟推到角落里的葡萄。萧怀瑾先看见了他,眼睛刷地亮了,没来得及穿鞋就光着脚跑过来,跑到一半又折回去穿鞋,穿好鞋重新跑过来。

    “父皇!”

    萧兰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脆生生地叫了声“父皇”。萧凛看了她一眼,好像比上次见时长高了一点。“四公主最近常来东宫?”

    萧兰低着头,声音比刚才小了几分:“回父皇,来教太子殿下画画。太子殿下学得快。”

    萧凛的嘴角动了动。“朕的太子学东西是快。”

    萧兰没接话。她有点怕这个冷冷的父皇,但她记得母亲说过“陛下是好皇帝”,所以她坚持站在原地没有躲,只是把手背到了身后。萧凛没有多说,越过她走到矮几边,低头看桌上摊着的习字纸——“暑”字写了一排,前几个歪歪扭扭,到最后一个已经有点模样了,旁边还有几个“兰”字和“花”字,还有萧兰随手画的一只蝴蝶。

    “这是谁教的。”

    “兰姐姐!”

    萧凛回头看了一眼萧兰。

    “写得不错。”

    萧兰愣住了。萧怀瑾在旁边得意洋洋地补充道:“父皇说不错,就是很好的意思!”他拉着父皇的手走到桌边,从冰盆旁边把葡萄端过来,“父皇吃葡萄。贵妃娘娘送的,儿臣等父皇一起吃。”

    萧凛看着那碟葡萄。葡萄是紫皮的,冰镇过的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他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

    “嗯。甜。”

    萧怀瑾高兴了,自己摘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袖子蹭了蹭。然后他回头招呼萧兰一起吃。萧兰看了看葡萄,又看了看萧凛——她想起母亲的话,犹豫了一下。但萧怀瑾已经举着一颗葡萄递到她面前,她不好再推,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太子殿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萧凛在矮几边坐下来,拿起萧怀瑾今天写的字看了一遍。翻到“暑”字那一页,他顿了一下。

    “这个字朕小时候也写不好。”

    萧怀瑾睁大了眼:“父皇也有写不好的字?”

    “有。很多。”萧凛把字纸放回桌上,“暑字上面是日,下面是者。日要大,者要收。你写的太散,所以歪。再写一个。”

    萧怀瑾拿起笔,照着父皇说的写了一个。还是不太正,但日大者收,整体已经比之前紧凑了不少。萧凛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尚可。”

    萧怀瑾回头对萧兰挤了挤眼睛——你看,我就说吧。

    萧兰捂着嘴笑了。

    夕阳慢慢沉下去,奶嬷嬷把廊下的灯笼点起来。萧怀瑾和萧兰继续趴在矮几上写字画画,萧凛坐在旁边看他们。院子里梧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蝉声渐渐歇了,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晒过的青草气。

    静妃来接萧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她看见陛下坐在廊下,两个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陛下手里还拿着半颗没吃完的葡萄。她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给萧兰使了个眼色。萧兰轻手轻脚地从廊下跑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母妃,父皇说我字写得好。”

    静妃低头看了看女儿手里的纸——纸上是一个“暑”字,旁边批了一个很小的圈。她认不出是谁批的,但她猜到了。她伸手整了整女儿被风吹散的鬓发,没有多说什么。

    萧兰走了之后东宫安静了不少。萧怀瑾靠在父皇旁边,开始打哈欠。

    “父皇,以后每天都来东宫看儿臣写字好不好。”

    萧凛没有立刻答应。他想起前世这个孩子等了他十八年,而他一次也没有主动去过东宫。现在这个五岁的孩子每天趴在廊下等他,等到了就高兴得像过年,等不到也不闹,第二天继续等。他伸出手把萧怀瑾脑袋上歪掉的小揪揪轻轻按了按。

    “好。”

    “还有兰姐姐写的字父皇也要看。”

    “……好。”

    萧怀瑾放心了,头歪过去靠在父皇胳膊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萧凛把他抱起来走进殿内放在榻上,盖好薄被。他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这张睡熟的小脸,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今天新得的那张习字纸——上面“暑”字的一捺拖得有点长,但整体已经像模像样。他把纸折好放回袖子里,转身出了东宫。

    这天深夜,毓秀宫里沈明珠还没有睡。她坐在妆台前,面前的铜镜映着她的脸。那个送葡萄的宫女跪在她身后。

    “葡萄太子吃了吗。”

    “吃了。陛下也吃了。”

    沈明珠拿起梳子慢慢梳过发尾。“一起吃葡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倒是比我想的更快。”

    她放下梳子,从妆奁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她把信交给宫女。

    “明天送出宫。告诉我父亲——陛下最近心情好,让他趁这时候多上几道折子,把该办的事都办了。”

    宫女接过信退了出去。沈明珠对着镜子坐了许久,然后伸手把灯芯拨暗,起身走向寝殿。窗外月色正明,照在东宫的方向。她望了一眼那道宫墙,隔得太远,什么也看不见。她又想起那篮子葡萄,萧怀瑾把它推到冰盆后面放了一下午没动,等陛下来了才摘了一颗塞进嘴里。那份自然的亲近让她后槽牙咬紧了一瞬。

    次日早朝。沈伯庸出班奏了三件事。第一件,河间府今年夏粮丰收,请朝廷准予提前征收三成秋税以充国库。第二件,兵部左侍郎崔慎在任多年勤勉有加,请加授兵部尚书衔以示嘉奖。第三件,北境边军换防在即,请以河间籍将领统辖京师北营。三件事每一件都冠冕堂皇,理由充足,语气恭谨。萧凛坐在龙椅上听完,没有当场批驳,只说了三个字。

    “交内阁。”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沈伯庸退回班列的时候和站在后排的户部尚书孙敬堂对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表情。退朝之后孙敬堂走在甬道上,孔武从后面赶上来和他并肩走了几步。孔武只说了一句话:“恒泰号的东家不姓崔。”孙敬堂脚步没停,只是把手里的笏板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当了半辈子户部尚书,管着朝廷的钱袋子,现在有人在钱袋子上戳了个洞,而戳洞的人就站在他的对面。

    孙敬堂望着养心殿的方向,低声道:“沈家胃口太大了。”孔武没有接话,只是陪他走完了整条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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