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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暗流

    霜降一过,后宫各处的炭盆都烧了起来。按旧例,入冬后各宫份例里的银丝炭依位分高低逐级递减——贵妃八篓,妃位六篓,嫔位四篓,贵人两篓,常在及以下一篓。内务府每年到了这个时节就格外忙碌,管事太监们捧着炭篓子在各宫之间穿梭,脚不沾地。

    俪嫔江氏住的玉粹阁,今年分到的炭比往年少了两篓。

    玉粹阁是西六宫最偏僻的一处偏阁,紧挨着寿安宫——寿安宫里住着先帝的两位太妃,常年吃斋念佛,不问世事。俪嫔是建熹元年入宫的,父亲是江南一个知县,论家世在后宫里排不上号,论圣宠更是一年见不到陛下两面。但她有个女儿——三公主萧芮,今年七岁,是宫里序齿第三的孩子,比四公主萧兰还大一岁。

    萧芮的性子随了母亲,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她不像萧兰那样能画一手好花鸟,也不像萧玥那样虎头虎脑讨人喜欢,更不像萧怀瑾那样被陛下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她每天的生活就是跟着母亲在偏阁里做女红、认几个字、偶尔去御花园走走。后宫里提起“三公主”,大多数人都要想一下才能反应过来是谁。

    俪嫔看着内务府送来的炭篓子,什么都没说。她身边的宫女替她不平,嘀咕了一句“去年还是四篓,今年就两篓,玉粹阁本就背阴,冬天比别处冷”。俪嫔摆摆手。

    “两篓够用了。把我那件旧棉袄翻出来罢。”

    宫女还想说什么,俪嫔已经转身进了暖阁,把炭篓子往女儿榻边挪了挪。萧芮坐在暖阁的榻上,面前摊着几张写了一半的大字。她的字写得不算好,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想把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芮儿,你晚上要是冷,就睡到母妃这边来。”

    “母妃不冷,儿臣也不冷。”萧芮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稳。

    俪嫔在炕边坐下来,看着女儿写了一会儿字。窗外有脚步声经过,是毓秀宫的宫女端着什么东西往贵妃正殿那边去了。萧芮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继续写字。她在宫里长到七岁,从没去过别的宫里,从没参加过端阳宴和七夕宴。她的生辰是每年三月,按例会有一些赏赐送来,但也只是按例。她问过一次为什么端阳宴没请她,俪嫔没有回答。萧芮没有再问第二次。

    但今年秋天,事情有了变化。

    变化是从贤妃开始的。贤妃这人有个特点——闲不住。她自己在宫里待着闷,就喜欢串门。以前她只去静妃那里喝茶,后来和东宫走得近了,又常带着萧玥去东宫串门。十月初的一天,她路过玉粹阁,正好看见萧芮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画。她停下来看了片刻,发现这个闷不吭声的小姑娘画的是一条龙——虽然画得不怎么样,但龙爪画了五根,每一根都认认真真地勾了轮廓。

    “三公主,这是你画的吗——真不错。”贤妃弯着腰,笑呵呵地指了指地上的画。

    萧芮吓了一跳,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贤妃娘娘安。”

    贤妃大手一挥:“别这么客气。”她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龙,“跟谁学的?”

    “没人教,自己瞎画的。”

    贤妃站直了,看着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忽然想起玉粹阁里住了多少人——一个嫔位,一个公主,两个宫女,一个老嬷嬷。五个人,两篓炭。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萧芮的肩膀。

    “改天来贤妃娘娘宫里吃糕。本宫那儿有红豆糕,管够。”

    萧芮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谢恩,贤妃已经风风火火地走了。

    过了几天,贤妃在静妃那里喝茶,把这件事提了一嘴。静妃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

    “玉粹阁那边确实冷清。俪嫔一年到头也不怎么出门。”

    “她怕不是不想出门。”贤妃剥了颗花生,把花生壳扔进炭盆里,呲的一声冒起一小簇火苗,“是没人请她。”

    这话说得直。静妃没有接,但也没有反驳。过了几天,贤妃果然把萧芮请到了自己宫里,让萧玥管她叫“三姐姐”。萧玥那声“三姐姐”叫得又响又脆,叫完之后拉着萧芮去看他的木剑。

    “三姐姐你看!太子哥哥给我做的!剑柄上刻了我的名字——‘玥’!”

    萧芮被他拽着袖子,表情有点不知所措,但眼睛里有了一点点光——微弱的,像是很久没被点燃的灯芯终于被人拨了一下。

    十月中旬,萧怀瑾是在贤妃那里遇见萧芮的。

    他那天下午去贤妃宫里找萧玥,一进门就看见炕上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穿了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藕荷色袄子,手里端端正正地捧着一碗桂花羹,小口小口地喝着。萧玥坐在她旁边,正用勺子舀自己碗里的桂花羹往嘴里塞,糊了一脸。

    萧怀瑾之前不受父皇待见的时候,与宫里的兄弟姐妹不亲近,除了萧煜因为生母是贵妃的缘故时常活跃在父皇身边之外,剩下的皇子公主有的甚至一面都没见过。所以他不认识萧芮。

    “太子哥哥!”萧玥看见他,立刻从炕上蹦下来,“这是三姐姐!”

    萧芮赶紧放下碗,从炕上下来行礼,动作比萧玥快了好几倍,显然是被教得很规矩。

    “太子殿下安。”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了。萧怀瑾还了个礼,然后歪着头看了看她。

    “你是哪个三姐姐?”

    “就是三姐姐!”萧玥抢着替他回答了,“母妃说三姐姐住玉粹阁。三姐姐会画龙。”

    萧怀瑾想了想。他对玉粹阁几乎没有印象,但他记得周汝成讲过后宫的大致格局——西六宫住着几个位分不高的妃嫔,其中俪嫔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他“哦”了一声。

    “你是俪娘娘的女儿。你应该去东宫找我玩。”

    萧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贤妃。贤妃在旁边笑着推了一把:“太子殿下叫你你就去吧,他不吃人。”

    萧芮又转过头来,对萧怀瑾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很小,像是在做一个重大决定。

    萧怀瑾突然开口:“兰姐姐画画更好。你认识兰姐姐吗?”

    “见过。没说过话。”

    “那下次我带她来。”萧怀瑾觉得这不好——都是兄弟姐妹,怎么能这么生疏呢。他当场做了决定,“兰姐姐画画,你画龙,你们可以一起画。我写字,二弟写字,五弟——五弟还不会写字,他负责吃糕。”

    贤妃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萧芮也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了。

    两天后他真的把萧兰带来了。萧兰听说是去认识三公主,很认真地准备了见面礼——一支炭笔和几张裁好的画纸。她对静妃说我之前都没跟三姐姐说过话。静妃沉默了片刻,摸了摸她的头。

    “去吧。去了就别让人家觉得生分。”

    萧兰到贤妃宫里的时候,萧芮已经在炕上坐着了。两个小姑娘面对面看了一会儿,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萧兰先拿出了画纸。

    “我画花鸟。你画什么?”

    萧芮想了半天,小声说:“我会画龙。”

    “龙最难画了!”萧兰眼睛一亮,“你能不能教我?鹿角我已经会画了,龙角还没试过。”

    萧芮的嘴角弯了一下。

    十月二十,静妃在自己宫里办了一场小茶会。

    说是茶会,其实就是把几个妃嫔叫到一起坐坐。来的人有贤妃、俪嫔,还有德妃。

    德妃姓郑,是兵部侍郎郑远山的女儿,入宫最早——比沈明珠还早两年。她曾经育有三皇子,但三皇子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从那以后德妃就深居简出,和俪嫔一样几乎不出门。贤妃请了她好几次她才肯来,进门的时候穿了一身藏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眼之间隐约能看出年轻时的利落。

    静妃的茶案上摆着桂花糕、莲子羹和几碟蜜饯。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四个人围坐在暖阁里,贤妃话最多,一会儿说这个好吃一会儿说那个好喝。俪嫔一开始不怎么开口,后来被贤妃逗笑了几次,话说得比平时多了些。德妃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听到贤妃提起东宫时微微抬了一下头。

    “太子殿下最近长高了不少,弓也换了张新的。”贤妃拿了一块桂花糕,边吃边说,“上周还见了三公主,夸三公主龙画得好——殿下原话是‘三姐姐画的龙比兰姐姐画的鹿角还大’。”

    俪嫔低下头,嘴角弯着,眼圈却微微红了。她入宫这些年,头一回有人用这种语气提起她的女儿——不是怜悯,不是客气,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萧芮画的画好。

    德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终于开口说了今天最长的一句话:“贤妃妹妹和太子殿下走得很近。”

    这话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贤妃倒是坦荡。

    “走得近又怎样?太子殿下人品好,我让玥儿多跟着他,错不了。”她顿了顿,看向德妃,“德妃姐姐也该多出来走走。三皇子的事这么多年了,别老闷在自己宫里。你看俪嫔妹妹——出来走走,不是挺好?”

    德妃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没有接话。

    茶会散了之后,德妃独自往回走。她经过东宫的时候,正赶上萧怀瑾从御书房回来。萧怀瑾不认识她——德妃深居简出,在各种场合都几乎没露过面。但他看见一个穿藏蓝褙子的娘娘从甬道上走过,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娘娘安。”

    德妃停下脚步看了看他。她很多年没有这么近看过萧怀瑾了。这孩子眉眼长得像孝懿皇后,笑起来像,不笑的时候也像。孝懿皇后在世时,是这后宫里为数不多给过她善意的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秋风卷起甬道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

    “真的长大了啊。”她低声呢喃,攥了攥袖口,回了自己宫里。

    过了几日,俪嫔带着萧芮来东宫拜访。

    这是萧芮头一回进东宫。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进去。萧怀瑾正在院子里给萧玥示范拉弓——萧玥现在有了一把小弓,是萧怀瑾用自己的旧弓改的,弓弦换成了最软的。他看见萧芮进来,把弓放下来擦了擦手。

    “三姐姐!你今天来晚了——兰姐姐都画了三朵花了。”

    萧芮小声说:“我给殿下带了个东西。”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是一条龙。比上回在地上画的龙细致得多,鳞片一片一片画得很用力,龙角、龙须、龙爪都画得清清楚楚。

    萧怀瑾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上全是惊叹。

    “三姐姐,你这龙——比父皇龙袍上绣的还好看。”

    萧芮低着头,耳朵尖红了。

    萧兰凑过来看:“真的好看。我只会画花鸟,龙的鳞片太难了。?”她转头对萧怀瑾说,“太子弟弟,以后你不能再只说‘兰姐姐画画最好’了。”

    萧怀瑾认真地想了想:“那以后我说——兰姐姐画花鸟最好,三姐姐画龙最好。”

    萧芮被他们夸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半天才说:“谢谢殿下。”

    萧怀瑾觉得这不算什么——本来就是好看。他把那条龙折好放进袖子里,又问萧芮要不要射箭。萧芮看了看弓,说不会。萧怀瑾说没关系兰姐姐也不会,二弟也不会,大家都不会——就我会。萧兰在旁边笑了。

    “你头一回射箭就脱靶了。现在倒是会说‘就我会’了。”

    萧怀瑾的脸微微红了:“那后来不是也中靶过好多次吗!”

    萧芮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比在贤妃宫里那个笑深了一点,露了可爱的虎牙。

    这天傍晚,萧怀瑾在习字纸背面画了一条龙。他照着萧芮画的那条临摹的,比例不太对,龙头太大,龙身子太短,但他很满意。

    毓秀宫。

    沈明珠坐在妆台前,听着宫女禀报最近后宫的动向。静妃办了茶会,请了德妃、贤妃和俪嫔。贤妃带着五皇子常去东宫。俪嫔也带着三公主去了东宫。德妃虽然没有去东宫,但这样深居简出的人,居然也出来了。这些都是小事,但没有一件是朝着她预期的方向发展的。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过发尾。

    “静妃这茶会,办得好。本宫怎么没听说?”

    宫女低下头:“大约是怕打扰娘娘。静妃娘娘一向低调。”

    沈明珠轻轻笑了一下。低调——静妃一向低调,贤妃一向没心没肺,俪嫔一向透明如空气,德妃一向心如死灰。可就是这些人,最近一个接一个地开始走动了,开始串门了,开始让自己的孩子去东宫了。

    “煜儿呢。”

    “二殿下今天下午去过东宫,已经回来了,在后院喂兔子。”

    沈明珠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后窗边。萧煜正蹲在廊下给灰兔喂菜叶,嘴里哼着一支小调——跑了好几处音。她靠在窗棂上看着儿子,心里翻涌的情绪越来越复杂。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养心殿里,萧凛正摊开孔武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着:沈伯庸昨日密会兵部左侍郎崔慎,密谈约半个时辰。同日,恒泰号从河间府调出一批白银,数额不详,去向不明。另,毓秀宫近日向宫外递信两封,收信人均为丞相府。

    萧凛把密报点燃,烛火映着他忽明忽暗的脸。这宫里有人在织网,有人在拆网,而他站在网中央,等收网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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