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4章 罪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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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梦神子殿前，梦空蝉已等了小半个时辰。他今日换了一身新衣，银袍上那些歪斜凌乱的神纹熨得服服帖帖，腰间三枚梵音石挂得端端正正，走一步，便响一声。
画彩璃跟在云澈身后落下，一抬眼看见他，脚步便是一顿。
她今日穿得格外仔细。浅碧色的长裙外罩着薄如蝉翼的雪纱，乌发挽成一个规规矩矩的髻，簪的还是那支羊脂玉剑簪……只是耳垂上多了两点小小的明珠，是她出门前对着镜子换了三回才定下的。
“梦……”那个“伯”字在唇边打了个转，又被她咽回去。“父……”这一个字出口，她自己先红透了脸，后面那个字说什么也接不上，索性垂下头，行了一个大礼。
梦空蝉怔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腰间的梵音石叮叮当当乱响。“好，好，好！”他上前虚扶起她：“叫什么都好！画浮沉那个老东西听见了，怕是要气得三天睡不着觉！”画彩璃的脸更红了。
梦空蝉的目光这才转到云澈身上，落在他左臂的缠布上，笑意一下子收住：“渊儿，这是怎么回事？”
“练剑时离剑阵太近，被剑威刮了一下。”云澈道：“小伤，已经快好了。”
梦空蝉抬手，两指虚悬在那道缠布上方，微微一凝。片刻后，他的眉头皱起：“伤是小伤。可伤口里头，伏着一缕剑意。”
画彩璃的脸色倏地白了。
“不伤人，也不愈伤。”梦空蝉的声音沉下去：“只是伏在那里……看着。”
神子殿前一片寂静，远处侍立的几名婢女都下意识的低下头去。
“折天的人，在我儿子的伤口里留东西？”
“前辈。”云澈按住他的手腕：“是折天的一位剑尊送来的伤药，好意替我护着伤口。剑意入药，本就是折天的法子，她未必想得那么多。”
“未必想得那么多？”梦空蝉冷哼一声：“折天七剑尊，哪一个不是人精。”
“前辈别动它。”云澈笑道：“若是抹掉了，倒显得织梦小气，彩璃夹在中间，也难做人。”
梦空蝉看看他，又看看一旁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画彩璃，终于收回手。
“罢了。”他拂袖道：“为父不说就是。下回再见到画浮沉，为父也不提。”顿了顿，又哼道：“只是不提。记，还是要记着的。”
他转身往殿里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下月去森罗赔罪，为父陪你走一趟？”
“绝罗神尊要我只身去。”
“只身就只身。”梦空蝉摆摆手：“为父在森罗外头等着，他总不能连门外的地都不许为父站。”
…………
当夜，折天剑阁之顶没有点灯。月色从天窗落下，铺在画清影身上，便不肯再往别处去。
她一身青白剑衣，素得没有一丝纹饰，墨发只用一根青色缎带松松束在身后。眉如新月，淡得似要化进月光里；一双青眸垂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跪坐在剑台前，绝仙剑横在膝上，右手食指搭着剑脊。那根指尖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痕，已过五日，仍未合上。
阁门轻响，玉衡剑尊走进来，在她身后三步跪下。
“你去看了他。看出了什么。”
“伤口外翻，是从里面撑开的。”玉衡剑尊低着头：“还有……剑仙在替他瞒。”
剑阁里的风忽然冷了几分。画清影没有回头：“彩璃第五剑初成，引动剑阵。这是我亲口说的。”
“玉衡赶到时，剑阵里还残着一道剑意，让玉衡的剑在鞘里发抖。”玉衡剑尊道：“神女的剑，玉衡是看着长大的，它从未让玉衡的剑抖过。”她的声音低下去：“剑仙，玉衡不想如何。玉衡只想知道，神女身边那个人，会不会伤她。”
“不会。”
“剑仙怎知？”
“那一剑斩出来，伤得最重的，是他自己。”画清影道：“更何况，云澈，我了解他对彩璃的真心，值得信任。”
玉衡剑尊抬起眼，看着她搭在剑脊上的那根手指：“那剑仙的手呢？剑仙这一道伤，又是谁的剑？”
画清影的手指收进掌心：“玉衡，此事，到此为止。”
“若尊上问起……”
“兄长若问，你照实说。”
玉衡剑尊一怔，便听画清影道：“你看见了什么，便说什么。”
“……玉衡明白。”她叩首，起身，退出阁去。
剑阁里又只剩画清影一人。她摊开手掌，指尖那道血痕里又沁出一粒血珠，顺着指腹滑下，落在绝仙剑的剑脊上。
剑身极轻的嗡了一声，很低，很长，像是想起了什么。
画清影看着它，没有去擦。月色从剑台上挪开半尺。
她起身，将绝仙剑负回背上，推开剑阁的门。
…………
入夜，云澈说要闭关几个时辰，把体内残留的剑威理顺，梦空蝉自然应允。
画彩璃本想守在修炼空间外头，梦纸鸢却笑盈盈的迎上来，福了一礼，脆生生的唤了声“少夫人”，唤得画彩璃耳根一热，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
“公子闭关，外头有婢女守着便够了。”梦纸鸢眨眨眼，挽住她的手臂：“少夫人不如随婢女去偏殿坐坐？公子房里的那些东西，婢女都替他收着呢，少夫人想不想看？”
画彩璃回头望向云澈，见他点头，这才被梦纸鸢半拉半拽的带走。走出好远，还能听见她小声的问：“他……他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修炼。”梦纸鸢道：“九成的时辰，都在修炼。”
“那剩下的一成呢？”
“……也在修炼。”
修炼空间的结界合上，绯红色的玄阵在脚下无声亮起。
…………
雾海深处，浓稠的渊雾像一片没有边际的灰海，压在头顶，也压在胸口。
云澈从乾坤阵枢上走下，未作停留，玄罡无声外放，覆上一层渊尘，整个人便与周围的雾融在一处。渊尘在他周身缓缓流动，成千上万的渊兽气息，渊晶的气息，渊核里那些被他刻下魂印的渊尘的气息……像一张铺开在黑暗里的网，每一根丝都连在他的指尖。
不多时，他便找到了那群人。
镣铐的声音，血的气味，还有一道神极境九级的气息，在这片雾里亮得像一簇将熄的火。
…………
罪奴们被围在一片乱石之间。四十个人背靠着背，挤成一团。四面的渊雾里伏着六头神极境的渊兽，灰黑色的躯体若隐若现，涎水滴在石上，嗤嗤作响。
神无夜凤站在最外面。他没有挣开镣铐，铁链从他腕上垂下，拖在地上，随着他每一次出手哗啦作响。他十指结印，每一道玄印打出去，都恰好落在渊兽扑来的那一处要害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他的身手，比他的样子要干净得多。可渊兽太多了。
一头渊兽从侧面扑进人群，利爪横扫，一个年轻的罪奴来不及躲，被扫中了腿，惨叫着翻倒在地。第二爪紧跟着落下。
神无夜凤回身，没有结印，直接用自己的左肩迎上那一爪。爪尖穿肩而过。
他闷哼一声，右手一印拍在渊兽的头颅上，将它生生震退，反手把那个年轻罪奴拖到自己身后。血从他肩头涌出，顺着镣铐往下淌，他没有低头去看。
渊雾深处，云澈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他本可以先杀那头。”黎娑道：“他选了挡。”
“神无厌夜磨了他这么多年。”云澈低声道：“还没有磨烂。”
他抬起手指，渊尘在指尖缓缓收拢，凝成一线细若发丝的灰，在雾中无声穿行，绕过神无夜凤，绕过那群挤成一团的罪奴，没入那头刚被震退的渊兽的头颅。渊核深处凝着一粒渊晶，那一缕灰沉进去，与它融成一体。
“你写了什么？”黎娑问。
云澈的手指轻轻一勾，雾里另外五头渊兽同时僵了一瞬。
那一勾里裹着一丝极淡的气息，是深渊麟神的。神极境的渊兽，他驱使不动，可它们认得这股气息，那是刻在渊化之前的东西，是恐惧。
它们一头接一头向后退去，退进更深的雾里，再没有出来。只剩下那一头。
神无夜凤看见了。他的目光从那些退去的灰影上扫过，又落回眼前唯一还在低吼的渊兽身上，停了一停，随即上前一步，十指交叠，一道玄印压下。
那头渊兽的头颅，碎了。
…………
战斗结束得很快。罪奴们瘫坐在乱石间喘着气。有人颤抖着去摸地上那头渊兽的尸体，摸到渊核，挖出一枚灰中泛着幽光的渊晶，捧在手里，像捧着一条命。
有人忽然跪下，朝着雾里连连磕头，额头磕在乱石上，磕出血也不停：“是雾皇……是雾皇放了我们……”
“闭嘴！”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他的嘴，脸色比他还白：“雾皇也是你叫得的？”
“首领……它们，它们怎么退了？”
神无夜凤把那枚渊晶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放进腰间的皮囊，然后抬起头，望向四周那片沉沉的雾。
雾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眼睛，没有声音，连风都没有。
他望了很久，久到身后的罪奴们都有些不安的面面相觑，才缓缓低下头去。那一低头，很轻，很慢，像是在雾里，向什么人行了一个礼。
“走。”他嘶哑道：“今日的数，够了。”
镣铐声远去。渊雾之中，云澈收回目光。
“神无厌夜看不懂渊尘。”黎娑道：“可她听得见心跳。那一缕东西落到神无忆手里，她的心若是乱上一拍……”
“她的心，不会乱。”
“你这么确定？”见他不应，黎娑又换了个问法：“三十三重域……你是怕他们被净土看见，还是怕他们打得不够狠？”
“……都有。”
他转身望向雾海浅域的方向。渊尘在他身后缓缓转动，像一条看不见的长河，被人在源头轻轻一拨，开始改道，朝着三十三重域漫去。
…………
永夜神国，结界之外，一道人影停在半空。
暗青长发，背负七尺剑鞘，一身净土神卫的素白锦衣，在永夜灰暗的天光下，白得刺眼。
长赢抬手托起一枚玉令，玉令之上，净土的神纹淡淡流转。
“净土神侍长赢，奉万道神官之命，持净土令而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穿过结界：“十年之邀，诸神国资源不得藏私。永夜近日大量收取渊晶，净土特来清点。”
结界之内一片死寂。片刻之后，一道黑影出现在结界边缘，是神无冥雀。
她隔着那层厚重的结界看着外面那个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寒意，又很快压下。
“永夜不许男子入境。”她道。
“长赢知道。”
“那为何还来？”
“净土令在此。”
另一道气息已从永夜深处漫上来，阴冷、腐朽，像一层看不见的潮水，一瞬之间便压满整片结界。结界外的长赢衣袍猎猎，背上的剑鞘发出一声低鸣，他没有退。
“净土……”嘶哑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似有无数片锈铁在一齐刮擦：“万道，派了一个男人，来永夜清点？他是在羞辱本尊，还是在试探本尊？”
“长赢只奉令清点。”
结界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越笑越冷：“好。净土要清点，永夜让它清点。但永夜的门，男人进不得。万道若当真要算这笔账……”那声音一字一顿：“就请灵仙神官，亲自来。”
长赢的眼睫微微一动。灵仙神官，净土四神官之中唯一的女子。永夜这一句，挑不出半点错处。
“长赢会如实回禀。”他收起玉令，向结界欠身，转身而去，素白的身影消失在灰暗的天际。
神无冥雀立在结界边未动，神无厌夜的神识仍旧压在她的头顶，没有离开。
“冥雀，从今日起，罪奴带回来的每一枚渊晶，都给本尊记清楚。”那声音冷冷道：“净土要账，本尊便给它一本账。”
…………
永夜神殿深处，阵室之中，六晶悬于阵心，各自吐着不同的幽光。阵纹从地面一直爬上四壁，在黑暗里缓缓明灭，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阵室的一侧，同样垂着重重黑色帷幕。
神无厌夜说，这四十九日养的不只是阵，还有阵与外躯之间的那一缕牵连，所以每一枚渊晶都要经神无忆的手。
她跪坐在阵前，已跪了三个时辰，黑衣的下摆铺在地上，没有一丝褶。阵纹的幽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近乎透明的白映得更冷几分，长睫垂着，在眼下落下一道极淡的影。身侧放着冥雀送来的一只皮囊，里面是今日罪奴带回的渊晶。
“净土来了人。”帷幕后的声音忽然道。
“无忆听见了。”
“万道派了一个男人。”神无厌夜慢慢道：“你说，他要的是渊晶，还是别的？”
神无忆取出一枚渊晶，送入阵纹，才道：“净土的资源，本就归万道神官管。十年之邀在前，他来要账，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神无厌夜低低一笑：“这世上越是名正言顺的东西，越脏。”
“那母神让灵仙神官来，是信得过灵仙神官？”
“本尊谁都信不过。”那声音冷下去：“只是她是女人。灵仙若来，你便陪着她清点。她看哪里，你便站在哪里。”
“是。”她又取出一枚，掌心一托，渊晶化作一缕幽光，没入阵纹。再取一枚，再一枚，动作平稳，不快不慢，像过去的每一日一样。
帷幕之后的那道神识，像无数根细丝，缠在她的指尖，缠在她的呼吸，缠在她胸腔里每一下心跳上。
她伸手，又取出一枚，灰中泛着幽光，比别的渊晶都要纯上几分。
指尖触到它的那一刹那，神无忆的手停了。
不到半息。可就在这不到半息之间，她的心跳，慢了半拍。
帷幕之后，那道一直平静流淌的神识，骤然收紧。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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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彩璃跟在云澈身后落下，一抬眼看见他，脚步便是一顿。
她今日穿得格外仔细。浅碧色的长裙外罩着薄如蝉翼的雪纱，乌发挽成一个规规矩矩的髻，簪的还是那支羊脂玉剑簪……只是耳垂上多了两点小小的明珠，是她出门前对着镜子换了三回才定下的。
“梦……”那个“伯”字在唇边打了个转，又被她咽回去。“父……”这一个字出口，她自己先红透了脸，后面那个字说什么也接不上，索性垂下头，行了一个大礼。
梦空蝉怔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腰间的梵音石叮叮当当乱响。“好，好，好！”他上前虚扶起她：“叫什么都好！画浮沉那个老东西听见了，怕是要气得三天睡不着觉！”画彩璃的脸更红了。
梦空蝉的目光这才转到云澈身上，落在他左臂的缠布上，笑意一下子收住：“渊儿，这是怎么回事？”
“练剑时离剑阵太近，被剑威刮了一下。”云澈道：“小伤，已经快好了。”
梦空蝉抬手，两指虚悬在那道缠布上方，微微一凝。片刻后，他的眉头皱起：“伤是小伤。可伤口里头，伏着一缕剑意。”
画彩璃的脸色倏地白了。
“不伤人，也不愈伤。”梦空蝉的声音沉下去：“只是伏在那里……看着。”
神子殿前一片寂静，远处侍立的几名婢女都下意识的低下头去。
“折天的人，在我儿子的伤口里留东西？”
“前辈。”云澈按住他的手腕：“是折天的一位剑尊送来的伤药，好意替我护着伤口。剑意入药，本就是折天的法子，她未必想得那么多。”
“未必想得那么多？”梦空蝉冷哼一声：“折天七剑尊，哪一个不是人精。”
“前辈别动它。”云澈笑道：“若是抹掉了，倒显得织梦小气，彩璃夹在中间，也难做人。”
梦空蝉看看他，又看看一旁攥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的画彩璃，终于收回手。
“罢了。”他拂袖道：“为父不说就是。下回再见到画浮沉，为父也不提。”顿了顿，又哼道：“只是不提。记，还是要记着的。”
他转身往殿里走，走出两步又回过头：“下月去森罗赔罪，为父陪你走一趟？”
“绝罗神尊要我只身去。”
“只身就只身。”梦空蝉摆摆手：“为父在森罗外头等着，他总不能连门外的地都不许为父站。”
…………
当夜，折天剑阁之顶没有点灯。月色从天窗落下，铺在画清影身上，便不肯再往别处去。
她一身青白剑衣，素得没有一丝纹饰，墨发只用一根青色缎带松松束在身后。眉如新月，淡得似要化进月光里；一双青眸垂着，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跪坐在剑台前，绝仙剑横在膝上，右手食指搭着剑脊。那根指尖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痕，已过五日，仍未合上。
阁门轻响，玉衡剑尊走进来，在她身后三步跪下。
“你去看了他。看出了什么。”
“伤口外翻，是从里面撑开的。”玉衡剑尊低着头：“还有……剑仙在替他瞒。”
剑阁里的风忽然冷了几分。画清影没有回头：“彩璃第五剑初成，引动剑阵。这是我亲口说的。”
“玉衡赶到时，剑阵里还残着一道剑意，让玉衡的剑在鞘里发抖。”玉衡剑尊道：“神女的剑，玉衡是看着长大的，它从未让玉衡的剑抖过。”她的声音低下去：“剑仙，玉衡不想如何。玉衡只想知道，神女身边那个人，会不会伤她。”
“不会。”
“剑仙怎知？”
“那一剑斩出来，伤得最重的，是他自己。”画清影道：“更何况，云澈，我了解他对彩璃的真心，值得信任。”
玉衡剑尊抬起眼，看着她搭在剑脊上的那根手指：“那剑仙的手呢？剑仙这一道伤，又是谁的剑？”
画清影的手指收进掌心：“玉衡，此事，到此为止。”
“若尊上问起……”
“兄长若问，你照实说。”
玉衡剑尊一怔，便听画清影道：“你看见了什么，便说什么。”
“……玉衡明白。”她叩首，起身，退出阁去。
剑阁里又只剩画清影一人。她摊开手掌，指尖那道血痕里又沁出一粒血珠，顺着指腹滑下，落在绝仙剑的剑脊上。
剑身极轻的嗡了一声，很低，很长，像是想起了什么。
画清影看着它，没有去擦。月色从剑台上挪开半尺。
她起身，将绝仙剑负回背上，推开剑阁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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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云澈说要闭关几个时辰，把体内残留的剑威理顺，梦空蝉自然应允。
画彩璃本想守在修炼空间外头，梦纸鸢却笑盈盈的迎上来，福了一礼，脆生生的唤了声“少夫人”，唤得画彩璃耳根一热，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
“公子闭关，外头有婢女守着便够了。”梦纸鸢眨眨眼，挽住她的手臂：“少夫人不如随婢女去偏殿坐坐？公子房里的那些东西，婢女都替他收着呢，少夫人想不想看？”
画彩璃回头望向云澈，见他点头，这才被梦纸鸢半拉半拽的带走。走出好远，还能听见她小声的问：“他……他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修炼。”梦纸鸢道：“九成的时辰，都在修炼。”
“那剩下的一成呢？”
“……也在修炼。”
修炼空间的结界合上，绯红色的玄阵在脚下无声亮起。
…………
雾海深处，浓稠的渊雾像一片没有边际的灰海，压在头顶，也压在胸口。
云澈从乾坤阵枢上走下，未作停留，玄罡无声外放，覆上一层渊尘，整个人便与周围的雾融在一处。渊尘在他周身缓缓流动，成千上万的渊兽气息，渊晶的气息，渊核里那些被他刻下魂印的渊尘的气息……像一张铺开在黑暗里的网，每一根丝都连在他的指尖。
不多时，他便找到了那群人。
镣铐的声音，血的气味，还有一道神极境九级的气息，在这片雾里亮得像一簇将熄的火。
…………
罪奴们被围在一片乱石之间。四十个人背靠着背，挤成一团。四面的渊雾里伏着六头神极境的渊兽，灰黑色的躯体若隐若现，涎水滴在石上，嗤嗤作响。
神无夜凤站在最外面。他没有挣开镣铐，铁链从他腕上垂下，拖在地上，随着他每一次出手哗啦作响。他十指结印，每一道玄印打出去，都恰好落在渊兽扑来的那一处要害上，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他的身手，比他的样子要干净得多。可渊兽太多了。
一头渊兽从侧面扑进人群，利爪横扫，一个年轻的罪奴来不及躲，被扫中了腿，惨叫着翻倒在地。第二爪紧跟着落下。
神无夜凤回身，没有结印，直接用自己的左肩迎上那一爪。爪尖穿肩而过。
他闷哼一声，右手一印拍在渊兽的头颅上，将它生生震退，反手把那个年轻罪奴拖到自己身后。血从他肩头涌出，顺着镣铐往下淌，他没有低头去看。
渊雾深处，云澈静静的看着这一幕。
“他本可以先杀那头。”黎娑道：“他选了挡。”
“神无厌夜磨了他这么多年。”云澈低声道：“还没有磨烂。”
他抬起手指，渊尘在指尖缓缓收拢，凝成一线细若发丝的灰，在雾中无声穿行，绕过神无夜凤，绕过那群挤成一团的罪奴，没入那头刚被震退的渊兽的头颅。渊核深处凝着一粒渊晶，那一缕灰沉进去，与它融成一体。
“你写了什么？”黎娑问。
云澈的手指轻轻一勾，雾里另外五头渊兽同时僵了一瞬。
那一勾里裹着一丝极淡的气息，是深渊麟神的。神极境的渊兽，他驱使不动，可它们认得这股气息，那是刻在渊化之前的东西，是恐惧。
它们一头接一头向后退去，退进更深的雾里，再没有出来。只剩下那一头。
神无夜凤看见了。他的目光从那些退去的灰影上扫过，又落回眼前唯一还在低吼的渊兽身上，停了一停，随即上前一步，十指交叠，一道玄印压下。
那头渊兽的头颅，碎了。
…………
战斗结束得很快。罪奴们瘫坐在乱石间喘着气。有人颤抖着去摸地上那头渊兽的尸体，摸到渊核，挖出一枚灰中泛着幽光的渊晶，捧在手里，像捧着一条命。
有人忽然跪下，朝着雾里连连磕头，额头磕在乱石上，磕出血也不停：“是雾皇……是雾皇放了我们……”
“闭嘴！”旁边的人一把捂住他的嘴，脸色比他还白：“雾皇也是你叫得的？”
“首领……它们，它们怎么退了？”
神无夜凤把那枚渊晶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放进腰间的皮囊，然后抬起头，望向四周那片沉沉的雾。
雾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眼睛，没有声音，连风都没有。
他望了很久，久到身后的罪奴们都有些不安的面面相觑，才缓缓低下头去。那一低头，很轻，很慢，像是在雾里，向什么人行了一个礼。
“走。”他嘶哑道：“今日的数，够了。”
镣铐声远去。渊雾之中，云澈收回目光。
“神无厌夜看不懂渊尘。”黎娑道：“可她听得见心跳。那一缕东西落到神无忆手里，她的心若是乱上一拍……”
“她的心，不会乱。”
“你这么确定？”见他不应，黎娑又换了个问法：“三十三重域……你是怕他们被净土看见，还是怕他们打得不够狠？”
“……都有。”
他转身望向雾海浅域的方向。渊尘在他身后缓缓转动，像一条看不见的长河，被人在源头轻轻一拨，开始改道，朝着三十三重域漫去。
…………
永夜神国，结界之外，一道人影停在半空。
暗青长发，背负七尺剑鞘，一身净土神卫的素白锦衣，在永夜灰暗的天光下，白得刺眼。
长赢抬手托起一枚玉令，玉令之上，净土的神纹淡淡流转。
“净土神侍长赢，奉万道神官之命，持净土令而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的穿过结界：“十年之邀，诸神国资源不得藏私。永夜近日大量收取渊晶，净土特来清点。”
结界之内一片死寂。片刻之后，一道黑影出现在结界边缘，是神无冥雀。
她隔着那层厚重的结界看着外面那个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寒意，又很快压下。
“永夜不许男子入境。”她道。
“长赢知道。”
“那为何还来？”
“净土令在此。”
另一道气息已从永夜深处漫上来，阴冷、腐朽，像一层看不见的潮水，一瞬之间便压满整片结界。结界外的长赢衣袍猎猎，背上的剑鞘发出一声低鸣，他没有退。
“净土……”嘶哑的声音自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似有无数片锈铁在一齐刮擦：“万道，派了一个男人，来永夜清点？他是在羞辱本尊，还是在试探本尊？”
“长赢只奉令清点。”
结界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越笑越冷：“好。净土要清点，永夜让它清点。但永夜的门，男人进不得。万道若当真要算这笔账……”那声音一字一顿：“就请灵仙神官，亲自来。”
长赢的眼睫微微一动。灵仙神官，净土四神官之中唯一的女子。永夜这一句，挑不出半点错处。
“长赢会如实回禀。”他收起玉令，向结界欠身，转身而去，素白的身影消失在灰暗的天际。
神无冥雀立在结界边未动，神无厌夜的神识仍旧压在她的头顶，没有离开。
“冥雀，从今日起，罪奴带回来的每一枚渊晶，都给本尊记清楚。”那声音冷冷道：“净土要账，本尊便给它一本账。”
…………
永夜神殿深处，阵室之中，六晶悬于阵心，各自吐着不同的幽光。阵纹从地面一直爬上四壁，在黑暗里缓缓明灭，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呼吸。阵室的一侧，同样垂着重重黑色帷幕。
神无厌夜说，这四十九日养的不只是阵，还有阵与外躯之间的那一缕牵连，所以每一枚渊晶都要经神无忆的手。
她跪坐在阵前，已跪了三个时辰，黑衣的下摆铺在地上，没有一丝褶。阵纹的幽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近乎透明的白映得更冷几分，长睫垂着，在眼下落下一道极淡的影。身侧放着冥雀送来的一只皮囊，里面是今日罪奴带回的渊晶。
“净土来了人。”帷幕后的声音忽然道。
“无忆听见了。”
“万道派了一个男人。”神无厌夜慢慢道：“你说，他要的是渊晶，还是别的？”
神无忆取出一枚渊晶，送入阵纹，才道：“净土的资源，本就归万道神官管。十年之邀在前，他来要账，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神无厌夜低低一笑：“这世上越是名正言顺的东西，越脏。”
“那母神让灵仙神官来，是信得过灵仙神官？”
“本尊谁都信不过。”那声音冷下去：“只是她是女人。灵仙若来，你便陪着她清点。她看哪里，你便站在哪里。”
“是。”她又取出一枚，掌心一托，渊晶化作一缕幽光，没入阵纹。再取一枚，再一枚，动作平稳，不快不慢，像过去的每一日一样。
帷幕之后的那道神识，像无数根细丝，缠在她的指尖，缠在她的呼吸，缠在她胸腔里每一下心跳上。
她伸手，又取出一枚，灰中泛着幽光，比别的渊晶都要纯上几分。
指尖触到它的那一刹那，神无忆的手停了。
不到半息。可就在这不到半息之间，她的心跳，慢了半拍。
帷幕之后，那道一直平静流淌的神识，骤然收紧。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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