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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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抄了三天。
三本厚册子，密密麻麻记着莫里亚蒂在里斯本、马德里、布宜诺斯艾利斯和伦敦之间往来二十年的账目。走私的货品名目、贿赂的官员姓名、伪造的证件编号、地下钱庄的汇兑数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沈砚和福尔摩斯轮流抄，J.L.在旁边念，遇到缩写和暗语就停下来推敲，有时候一个词琢磨半天。
抄到第三天傍晚，沈砚搁下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把最后一页纸递给霍恩：“三本全抄完了。原本你收好，送回伦敦的时候交给苏格兰场。抄本我们带一份走，J.L.留一份，你手上留一份，三方各存底，谁也别想赖。”
霍恩接过抄本翻了翻，拿油纸包好，揣进公文包里：“我今晚就送原本去英侨警署保险柜，明天发电报给伦敦，把情况先报上去，省得我们人还没到，那边已经有人递话堵路。”
普莱斯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面包和一块干酪，往桌上一搁：“码头那边安东尼奥的仓库彻底封了，港务局贴了封条。装卸工散了，几个管事的被英侨警署带走问话。普莱斯打听到，安东尼奥在智利还有一摊生意，本来想跑过去接着干，这回全完了。”
“米格尔呢？”J.L.问。
“罗哈斯来电报了，说边境哨所前天晚上把人截住了。米格尔带着两个手下想翻山过去，被巡逻队堵了个正着，押回门多萨关着。罗哈斯说米格尔嘴硬，什么都不肯交代，但手上证据够把他送进监狱蹲几年了。”
J.L.把烟斗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缓缓飘出来：“二十年。莫里亚蒂在里斯本经营了二十年，米格尔和安东尼奥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替他铺了十年的路。全完了。”
“还没全完。”福尔摩斯把三本账本的原件摞好，拿绳子扎紧，“账本上记的那些伦敦的人名和地址，才是接下来要收拾的。莫里亚蒂在伦敦有据点，有合伙人，有替他洗钱的钱庄。我们回去之后，得按着账本一个一个挖出来。”
霍恩点头：“我跟你们一起回伦敦。英侨警署这边的差事算是交了，我发电报给伦敦警察厅，申请调回总部。账本上的案子，我得盯着。”
沈砚看向J.L.：“你呢？跟我们一起回伦敦，还是留在这儿？”
J.L.拿右手摸了摸下巴，想了想：“回伦敦。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事办完了，该回去交差了。再说，账本上那些暗语，有些是我在里斯本盯梢的时候记下来的，回伦敦对案子有用。”
“那就收拾东西。”沈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明天去买船票。”
第二天一早，普莱斯赶着马车送他们去码头。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港口比来时热闹了许多，好几艘货轮同时靠岸，装卸工在跳板上上下下，吆喝声此起彼伏。普莱斯把他们送到检票口，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沈砚：“沈医生，这是我家里的地址，在威尔士。你们要是哪天路过，进来喝杯茶。”
沈砚接过纸条揣好，拍了拍普莱斯的肩膀：“老普，这回你帮了大忙。要不是你在码头盯着安东尼奥的仓库，我们没这么快摸清莫里亚蒂的落脚点。”
普莱斯摆摆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客气啥。我在这码头干了十几年，别的不行，认人认路最拿手。下回有这种事，还找我。”
霍恩在旁边插嘴：“下回？这种事来一回就够了，再来一回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
几人哈哈大笑，握手道别。
回伦敦的船是英国蓝烟囱航运公司的“奥里萨巴号”，比来时的船大了一圈，客舱也宽敞。沈砚、福尔摩斯和霍恩一间三铺位的舱房，J.L.要了个单间，说是年纪大了睡觉打呼噜，怕吵着他们。船出港那天天气晴好，拉普拉塔河口的浑水渐渐变蓝，海鸥跟在船尾抢食，甲板上的旅客三三两两靠着栏杆看风景。
沈砚把账本抄本摊在舱房里的小桌上，拿红笔在关键人名底下画线。福尔摩斯凑过来看，指着其中一个名字：“这个人，阿诺德·韦伯，伦敦城一家私人银行的经理。账本上记着他替莫里亚蒂处理过至少五笔汇款，走的都是伪造的汇票。”
“你认识这个人？”
“听说过。没打过交道，但知道他在伦敦金融城有点名气，表面上是正经银行家，背地里替人洗钱抽成。苏格兰场盯过他一阵子，没抓到实据。”
霍恩躺在上铺翻了个身，脑袋探下来：“阿诺德·韦伯？我认识。英侨警署在伦敦的时候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他替一个阿根廷商人办过一笔汇款，手续齐全，挑不出毛病。但那个阿根廷商人是安东尼奥的表弟，我们当时就怀疑韦伯跟安东尼奥有来往，苦于没证据。”
“现在有了。”沈砚把账本翻到对应那页，“五笔汇款，每笔抽成百分之五，韦伯拿了两千多英镑的好处费。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时间、金额、汇票编号，全对得上。”
福尔摩斯在舱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停下来：“回伦敦之后，第一件事先把韦伯控制住。他手里肯定还留着莫里亚蒂的往来文件，晚了怕他销毁证据。”
“苏格兰场那边谁负责这个案子？”沈砚问。
霍恩从铺上坐起来：“雷斯垂德探长。我跟他熟，来之前就跟他打过招呼，账本到了伦敦直接交到他手上。他那边已经安排了人手，等我们一到就动手。”
船走了十二天，中间在马德拉群岛靠了一回岸，补给淡水蔬菜。沈砚和福尔摩斯趁靠岸的半天工夫，上岸找了个邮局，给伦敦发了封电报，告知抵达日期和韦伯的情况。电报发出去第二天就收到回电，雷斯垂德亲自拟的稿子：韦伯的银行已经被监视了，人没跑，等你们到。
第十三天傍晚，奥里萨巴号驶入英吉利海峡。那天起了雾，船在海上锚了一夜，第二天清早雾散才进港。沈砚站在甲板上，远远看见多佛尔的白崖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下。J.L.走过来站他旁边，拿烟斗指了指崖顶：“二十年没看见这玩意儿了。里斯本的港口没这个。”
“想家了？”
“家倒说不上。”J.L.把烟斗在栏杆上磕了磕，“就是觉得，该回来了。”
船靠码头，雷斯垂德亲自来接，带了三个苏格兰场的便衣，帮忙提行李。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些，眼窝深陷，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宿。
“账本呢？”他上来就问。
霍恩从公文包里取出油纸包，拍在雷斯垂德手上：“原件。抄本我们留了两份，一份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英侨警署，一份J.L.拿着。”
雷斯垂德打开油纸包翻了翻，长长出了一口气：“好。韦伯的银行昨天下午已经封了，人扣在苏格兰场。审了一宿，他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认。账本一到，我看他还怎么赖。”
回到伦敦的第三天，韦伯的案子正式移交中央刑事法院。雷斯垂德把账本上涉及伦敦的部分拆出来，涉及十几个商人和两家钱庄，韦伯是头一个过堂的。沈砚作为证人出了庭，把账本抄本上韦伯的五笔汇款记录逐条念了一遍，韦伯的律师试图质疑抄本的法律效力，被法官驳了回去——原本已经交到苏格兰场做物证，抄本只是辅助。
韦伯最终被判了七年。宣判那天J.L.坐在旁听席上，听完判决书站起来往外走，在法院门口拿右手点着了一根雪茄，抽了一口，对沈砚说：“这是头一个。账本上还有十几个名字，够雷斯垂德忙一阵了。”
沈砚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伦敦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剩下的事交给他。我们该回贝克街了。”
福尔摩斯已经在门口叫了辆四轮马车，靠在车厢门上等他们。沈砚和J.L.走过去，福尔摩斯拉开车门：“我让赫德森太太把屋子收拾出来了。J.L.，你住我楼上那间，赫德森太太说被褥都是新换的。”
J.L.钻进车厢，把雪茄掐灭：“贝克街221B。我在里斯本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地址，说是有个疯子侦探住那儿，专破苏格兰场破不了的案子。”
福尔摩斯上车坐到他对面，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疯子这个词，有商榷的余地。”
J.L.咧嘴笑了：“疯不疯的，反正我见识过了。特林达迪岛截船那手，换别人想不出来。”
马车穿过伦敦的街巷，拐上贝克街的时候天色将晚，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黄光。马车在221B门口停下，赫德森太太已经开了门站在台阶上等着，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抹布。
“回来了回来了！”她朝楼上喊了一声，又转头招呼他们，“快进屋，炉子烧上了，热水也有，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沈砚进了屋，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坐下，接过赫德森太太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福尔摩斯坐到他对面，把烟斗点上，吸了两口，忽然开口：“明天开始，账本上剩下的名字一个一个过。雷斯垂德那边人手不够，苏格兰场得抽调一个小组专门盯这条线。”
“你带队？”
“我带队。J.L.跟我一起，他对里斯本那边的路子熟。你——”福尔摩斯拿烟斗指了指沈砚，“你歇两天。这趟出去跑了快两个月，该缓缓。”
沈砚笑了笑：“我缓不缓的无所谓，账本上那些人在伦敦，跑不了。倒是你，这两个月在船上没少熬夜，先把自己缓过来再说。”
窗外贝克街的雾气越来越重，路灯的光缩成一小团，照不出几步远。屋里炉火烧得旺，赫德森太太端了一盘热腾腾的肉饼搁在桌上，J.L.拿右手抓了一块，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说了句“比船上的饭强十倍”，逗得赫德森太太笑弯了腰。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里这群人——福尔摩斯叼着烟斗翻账本，霍恩在跟赫德森太太打听附近租房子的行情，J.L.埋头吃肉饼，雷斯垂德派来的通信员刚送来一摞补充材料——忽然觉得这趟差事总算圆满了。圣克鲁斯号截了，莫里亚蒂押了，米格尔和安东尼奥关在阿根廷监狱里等着引渡，账本上剩下的那十几个伦敦同伙，有雷斯垂德和福尔摩斯联手，迟早一个一个揪出来。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炉子是暖的，贝克街的雾气再重，也挡不住屋里头这点踏实的烟火气。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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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莱斯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面包和一块干酪，往桌上一搁：“码头那边安东尼奥的仓库彻底封了，港务局贴了封条。装卸工散了，几个管事的被英侨警署带走问话。普莱斯打听到，安东尼奥在智利还有一摊生意，本来想跑过去接着干，这回全完了。”
“米格尔呢？”J.L.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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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全完。”福尔摩斯把三本账本的原件摞好，拿绳子扎紧，“账本上记的那些伦敦的人名和地址，才是接下来要收拾的。莫里亚蒂在伦敦有据点，有合伙人，有替他洗钱的钱庄。我们回去之后，得按着账本一个一个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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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恩躺在上铺翻了个身，脑袋探下来：“阿诺德·韦伯？我认识。英侨警署在伦敦的时候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他替一个阿根廷商人办过一笔汇款，手续齐全，挑不出毛病。但那个阿根廷商人是安东尼奥的表弟，我们当时就怀疑韦伯跟安东尼奥有来往，苦于没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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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场那边谁负责这个案子？”沈砚问。
霍恩从铺上坐起来：“雷斯垂德探长。我跟他熟，来之前就跟他打过招呼，账本到了伦敦直接交到他手上。他那边已经安排了人手，等我们一到就动手。”
船走了十二天，中间在马德拉群岛靠了一回岸，补给淡水蔬菜。沈砚和福尔摩斯趁靠岸的半天工夫，上岸找了个邮局，给伦敦发了封电报，告知抵达日期和韦伯的情况。电报发出去第二天就收到回电，雷斯垂德亲自拟的稿子：韦伯的银行已经被监视了，人没跑，等你们到。
第十三天傍晚，奥里萨巴号驶入英吉利海峡。那天起了雾，船在海上锚了一夜，第二天清早雾散才进港。沈砚站在甲板上，远远看见多佛尔的白崖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心里莫名踏实了一下。J.L.走过来站他旁边，拿烟斗指了指崖顶：“二十年没看见这玩意儿了。里斯本的港口没这个。”
“想家了？”
“家倒说不上。”J.L.把烟斗在栏杆上磕了磕，“就是觉得，该回来了。”
船靠码头，雷斯垂德亲自来接，带了三个苏格兰场的便衣，帮忙提行李。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些，眼窝深陷，一看就是熬了好几宿。
“账本呢？”他上来就问。
霍恩从公文包里取出油纸包，拍在雷斯垂德手上：“原件。抄本我们留了两份，一份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英侨警署，一份J.L.拿着。”
雷斯垂德打开油纸包翻了翻，长长出了一口气：“好。韦伯的银行昨天下午已经封了，人扣在苏格兰场。审了一宿，他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认。账本一到，我看他还怎么赖。”
回到伦敦的第三天，韦伯的案子正式移交中央刑事法院。雷斯垂德把账本上涉及伦敦的部分拆出来，涉及十几个商人和两家钱庄，韦伯是头一个过堂的。沈砚作为证人出了庭，把账本抄本上韦伯的五笔汇款记录逐条念了一遍，韦伯的律师试图质疑抄本的法律效力，被法官驳了回去——原本已经交到苏格兰场做物证，抄本只是辅助。
韦伯最终被判了七年。宣判那天J.L.坐在旁听席上，听完判决书站起来往外走，在法院门口拿右手点着了一根雪茄，抽了一口，对沈砚说：“这是头一个。账本上还有十几个名字，够雷斯垂德忙一阵了。”
沈砚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伦敦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剩下的事交给他。我们该回贝克街了。”
福尔摩斯已经在门口叫了辆四轮马车，靠在车厢门上等他们。沈砚和J.L.走过去，福尔摩斯拉开车门：“我让赫德森太太把屋子收拾出来了。J.L.，你住我楼上那间，赫德森太太说被褥都是新换的。”
J.L.钻进车厢，把雪茄掐灭：“贝克街221B。我在里斯本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地址，说是有个疯子侦探住那儿，专破苏格兰场破不了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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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回来了！”她朝楼上喊了一声，又转头招呼他们，“快进屋，炉子烧上了，热水也有，先喝杯茶暖暖身子。”
沈砚进了屋，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坐下，接过赫德森太太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福尔摩斯坐到他对面，把烟斗点上，吸了两口，忽然开口：“明天开始，账本上剩下的名字一个一个过。雷斯垂德那边人手不够，苏格兰场得抽调一个小组专门盯这条线。”
“你带队？”
“我带队。J.L.跟我一起，他对里斯本那边的路子熟。你——”福尔摩斯拿烟斗指了指沈砚，“你歇两天。这趟出去跑了快两个月，该缓缓。”
沈砚笑了笑：“我缓不缓的无所谓，账本上那些人在伦敦，跑不了。倒是你，这两个月在船上没少熬夜，先把自己缓过来再说。”
窗外贝克街的雾气越来越重，路灯的光缩成一小团，照不出几步远。屋里炉火烧得旺，赫德森太太端了一盘热腾腾的肉饼搁在桌上，J.L.拿右手抓了一块，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说了句“比船上的饭强十倍”，逗得赫德森太太笑弯了腰。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里这群人——福尔摩斯叼着烟斗翻账本，霍恩在跟赫德森太太打听附近租房子的行情，J.L.埋头吃肉饼，雷斯垂德派来的通信员刚送来一摞补充材料——忽然觉得这趟差事总算圆满了。圣克鲁斯号截了，莫里亚蒂押了，米格尔和安东尼奥关在阿根廷监狱里等着引渡，账本上剩下的那十几个伦敦同伙，有雷斯垂德和福尔摩斯联手，迟早一个一个揪出来。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热的，炉子是暖的，贝克街的雾气再重，也挡不住屋里头这点踏实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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