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阮元

    告诉这位户部尚书一个事实:

    我朱靖泽来这里不是走过场,更不是当吉祥物的。

    不会真以为延景帝诏书中,明令皇子不得干涉部务,就真什么都不做了吧。

    那道诏书之所以那般措辞,是因为不能违背皇子不得干政的祖训。

    可真若只当个旁观者,看看卷宗、听听议事、喝喝茶水便算了结,那还入部观政做什么?

    在家里翻翻邸报,岂不一样能看热闹?

    父皇要的是什么,朱靖泽心里再清楚不过。

    他要看的,是他的皇子们,谁有本事在六部这潭深水里真正做成事。

    只看不做的,叫不勇于任事,不堪大用。

    做成事的,才叫可堪造就。

    ——

    户部衙门的午后,日头毒辣得能把石板路烤出白烟。

    阮元抱着一摞半尺高的卷宗账册,快步穿行在户部衙署的廊道间。

    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糊了半边脸。

    他腾不出手,只能用肩头蹭了蹭脸颊,勉强把流进眼里的咸水揩掉。

    脚步没停,心里却翻江倒海。

    哎,早知方才就不在那位殿下面前卖弄了。

    他在户部待了一年,从庶吉士散馆一路拔升到从五品员外郎。

    偏偏今日撞见那位新封的越王殿下来部里,一时手痒嘴快,三言两语就把京营欠饷、九边积弊全抖搂了个干净。

    图什么?

    还不是图在一位据说圣眷正隆的皇子跟前搏个好印象,日后说不定有自己一场造化。

    没想到这造化来得这么快。

    也来得这么邪门。

    他方才回到清吏司公署,屁股还没坐热,部堂大人的签押房就来了人,说越王殿下点名要他帮着办差。

    阮元当时心头一喜。

    可紧跟着那传话的书吏补了一句:“殿下接的是铸币的差事。”

    喜意冻在脸上,跟被泼了一盆冰水似的。

    周围几个同僚的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有同情的,有忍笑的,有幸灾乐祸的。

    张纶那老小子还特地端了盏茶过来,拍着他肩膀说:“伯元兄,恭喜啊。”

    阮元当时愣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不是,长于深宫中的十六岁皇子不晓得铸币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你沈初堂堂户部尚书也不知道?

    皇子入部观政是来捞政绩的,你上来就甩这么个烫手山芋?

    乖乖隆地咚,韭菜炒大葱。

    这下好,殿下一伸手,连他也给拽上了贼船。

    可抱怨归抱怨,事到临头,他阮元绝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迅速收拾心绪,半个时辰内便跑遍了铸币相关的三个司房,将近三十年的铸造流水、铜料采买、损耗折算等关键数据全扒了出来。

    跨过一道月洞门,拐进一处僻静小院。

    院子不大,两株槐树撑出一片荫凉,正堂三间,门窗敞着,比户部那些挤得转不开身的公署宽敞太多。

    这是部里专为越王殿下腾出来的观政办公之所。

    阮元在门槛前停了一步。

    将方才因赶路而显露出的,急躁与发苦的神情收敛干净,换上一副积极利落的面目。

    又深吸一口气,这才迈步进屋。

    书案旁,那位四殿下正埋首在一堆卷册之中,眉目低垂,一手执笔,一手翻页,看得十分入神。

    阮元放轻脚步,走到近前,垂首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资料。

    户部宝泉局的铸造规程、铜料调拨、工匠编制。

    他自然清楚,天启朝之前,京师唯一铸钱总局为工部宝源局,掌管全国制式制钱铸造与钱模颁行。

    天启二年增设户部宝泉局,自此户、工二部分开铸钱,钱币背面分别标注 “户”“工” 字样。

    中宗光复大明以来,严令铸钱不得偷减重料,这极大的保证了老百姓对铜钱的信任。

    却也让铸造成本陡增,户、工二部皆不愿多铸,却又必须完成每年定额,只得由两局协商分摊。

    殿下接手铸造差事,看宝泉局的资料,这本在情理之中。

    可紧挨着的另一份,却让他微微一怔。

    银作局。

    内廷皇室的专属作坊,只铸金银通宝、金银豆叶这类赏赐用的小物件。

    技艺精湛是不假,可那地方从不对外流通货币,跟铜钱铸造压根不搭界。

    殿下找这个做什么?

    他思忖着这些,却没出言打扰,只是垂手候在一旁。

    朱靖泽又翻了两页,拿起茶盏饮了一口,抬眼时才瞧见他。

    “伯元,何时到的?”

    语气温和随意。

    阮元身躯前倾,恰到好处露出几分受宠若惊之态。

    “回殿下,臣方才入内。”

    没有多做寒暄,将怀中那一摞卷宗恭敬置于书案空处。

    “臣将国朝近年钱法进出底档、铜料采买账目,全数理清。”

    袖中抽出一本薄薄手抄册,双手呈递。

    “臣斗胆,针对当下铸币困局做一番核算,请殿下过目。”

    朱靖泽搁下茶盏,接取手抄册,翻开首页。

    阮元立在侧旁,口齿清晰,开始报账。

    “中宗皇帝定下铁律:生铜一斤,计十六两,须铸小平钱一百六十文。”

    “此法定下,钱质固然精良,弊端亦随之显现。”

    阮元指节在手抄册上轻指了一下,语气干练。

    “现今市面铜荒,官府采买生铜,一斤本价已逼近一百六十文。”

    “再算火耗损毁、木炭油脂、工匠工食、炉房耗材、沿途水陆运费……”

    报出一串名目,条理分明。

    “重重开销叠加,每铸一贯钱,朝廷便需倒贴。”

    “臣仔细核账,亏损之数足占四成。”

    朱靖泽没出声,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阮元翻过一页。

    “臣统计了近三十年的铸币亏损。”

    “大明铜矿贫瘠,产出极少。仅云贵一带产铜,然山高水长,滇铜运输途经数省,水陆转运耗费惊人。运抵京师,运费竟超铜价。”

    “朝廷为凑足铜料,屡下严令搜刮民间废旧铜器,毁钟铸钱。民间铜价因此居高不下。”

    “采买成本远超铜钱票面之值,此乃死局。”

    “近三年来,户部宝泉局岁铸铜钱约八十万贯。”

    阮元报出最后一句,声音沉入谷底。

    “岁亏白银二十余万两。” 朱靖泽伸手,将那本簿册翻到最后几行数字。

    岁亏白银二十万两。

    此仅维持市面流通基本铸量。

    若求满足天下所需,这窟窿都不知要如何填上。

    http://www.zuichujinghua.com/yt138472/5157650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zuichujinghua.com。最初进化手机版阅读网址:www.zuichujinghu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