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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北。儿。

    北境九月的天比省城凉。

    省城的桂花还在开,北境的风里却已有了第一丝霜的意思。

    一南一北,隔着两千多公里,季节都差出了半个身位。

    林北的飞机上午十点落在北境军区的内部机场。

    赵虎没有跟来,留在了省城。

    省城西郊四合院从这天起由他带两个国安特勤守着。

    苏晴雪在苏氏,手腕上还缠着一圈薄绷带。

    可她清早送林北去机场时,已经能用那只手把他的风衣领子翻好。

    林北出了机场,直接去了北境军区医院。

    医院在北境军区驻地的西侧,是一栋有六十年历史的灰砖楼。

    三十年前,母亲在这栋楼里做实习护士。

    也是三十年前,父亲在这栋楼的食堂第一次见到她。

    如今父亲住在这栋楼顶层的特护病区。

    顶层由军委情报部派的特勤二十四小时三班值守。

    林北从电梯出来,电梯口站着两个穿军方制式作战服的特勤。

    他们验过林北的军委情报部令牌,才放行。

    病房门口那盆兰花刚换了水,换水的是母亲。

    林北推开门。

    病房里有三个人。

    父亲躺在特护床上,母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陈军医在床尾看一份监护数据。

    陈军医穿着白大褂,看见林北进来,点了点头。

    "龙帅,精调解药今早六点出来了。"

    "昨晚我用您送来的NX-7样本做了最后一次比对。"

    "精调之后的解药,对您父亲这二十年用过的全部七种毒物都能起反应。"

    "上午十一点,您父亲注射精调过的第一针。"

    林北朝床边的母亲看了一眼。

    母亲穿一件深灰色的对襟棉袄,眼睛里有一点红,那是没睡好的红。

    "妈,您这两天辛苦了。"

    母亲朝他笑了笑。

    陈军医在床尾接了一句。

    "龙帅,几天前那个后半夜,您母亲把慕容老送到北境。"

    "她在您父亲床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就赶回省城去陪苏小姐。"

    "今早她又飞回北境,陪您父亲注射这一针。"

    "这几天,她在北境和省城之间飞了好几趟。"

    "我让她注射完好好睡一觉,她不肯。"

    "她说要看着您父亲注射完这一针。"

    林北看着母亲。

    他这一刻才知道,这几天她在北境和省城之间飞了好几趟。

    一头是带毒二十年、又在病床上熬了三年的丈夫,一头是手腕受了伤的准儿媳。

    母亲一个都没落下。

    林北看着她眼里那点没睡好的红,心里发紧。

    "妈,注射完您去隔壁休息室睡一会儿。"

    "爸有我守着。"

    母亲摇了摇头。

    "北儿,妈守了你爸二十年。"

    "今天他注射第一针真正能治的药,妈要看着。"

    "妈这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

    上午十一点整。

    陈军医从冷藏箱里取出那支精调过的解药。

    解药是淡蓝色的,装在一支极细的注射器里,剂量是零点零零五毫升。

    他把解药缓缓推进父亲的静脉,整个推注用了三分钟。

    林北站在床的左侧,母亲坐在床的右侧。

    两个人都看着那支淡蓝色的解药一点一点进入父亲的身体。

    父亲的眼睛睁着,目光在注射时朝着天花板。

    注射完,陈军医盯了监护仪一会儿。

    "龙帅,第一针完成,生命体征平稳。"

    "精调解药起效需要时间。"

    "按我的判断,三天后您父亲的运动神经会出现第一个恢复信号。"

    "可能是手指,也可能是手腕。"

    "我们等三天。"

    三天之后,北境军区医院特护病房。

    这三天林北没有离开北境。

    他白天在病房陪父亲。

    给他读省城的报纸,讲苏晴雪在苏氏的事,也讲慕容家这一仗是怎么打完的。

    父亲的眼睛在听这些事的时候,会跟着林北的声音动。

    晚上他在隔壁的休息室和方子鸣通省城的电话。

    省城这三天太平,影卫的事已经结了。

    母亲这三天也没离开,和林北轮流在病房守着。

    她守夜的时候会给父亲擦手,从右手手指一根一根擦到手背。

    自父亲瘫痪后,她这样擦了三年。

    她一直相信,总有一天父亲这只手能自己动。

    第三天上午九点二十。

    林北坐在床的左侧,母亲坐在床的右侧。

    父亲的呼吸比前两天又平稳一些。

    就在九点二十二分,父亲的右手手指动了一下。

    那是自三年前倒下后,他的右手第一次自己动。

    林北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母亲也看到了。

    父亲的手指动了第二下,第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整只右手从床单上抬了起来。

    抬到离床单三厘米的高度,停了一秒,又抬高一点。

    最后,那只手抬到了他自己的胸前。

    那是自三年前倒下后,他第一次能把右手抬到胸前。

    母亲没有出声。

    她只是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父亲那只刚能抬起来的右手。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替父亲盯药二十年,又在病床边守了三年,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次眼泪。

    她做了八年护士,见过比这更重的伤。

    她在父亲被毒的二十年里每天给他盯药,一次都没在他面前哭过。

    今天是第一次。

    她握着父亲那只能抬到胸前的右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的手背上。

    "老林,你的手,能动了。"

    父亲的眼睛朝母亲看过来。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几下。

    然后,他从喉咙里发出病情恶化以来最清楚的两个音。

    "北。儿。"

    那是父亲在叫林北。

    两个字,父亲说得断断续续,一字一顿。

    可这是近两年来,林北头一回亲耳听见父亲叫他。

    林北的眼眶热了。

    他握住父亲那只抬到胸前的右手。

    "爸,我在。"

    父亲的右手在他手里轻轻动了一下。

    那只手能回握了,力气虽小。

    可那是父亲病情恶化以来,林北第一次感觉到他的手回握。

    父亲看着他,嘴唇又翕动了几下。

    这一次说出来的话比刚才长。

    "北儿,爸今天能动手了。"

    "爸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林北俯身。

    "爸,您说,我听着。"

    父亲的眼睛朝病房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那目光像是穿过天花板,看到了三十年前的某个地方。

    "北儿,二十四年前,爸在北境军区有一个最好的战友。"

    "他叫秉松,和爸是一个连队出来的。"

    "秉松那时候答应过爸一件事。"

    "他说要是他先有了孩子,就让爸做那孩子的干爹。"

    "爸答应了,爸说好。"

    父亲停了一下。

    他的呼吸有点重,眼睛却还朝着天花板。

    "可秉松的孩子还没出生,秉松就走了。"

    "那一年北境军区在边境有一次任务,秉松没回来。"

    "他走的时候,孩子还在他妻子肚子里。"

    "爸这二十四年,一直记着秉松那句话。"

    "爸欠秉松一个干爹。"

    "这二十四年,爸没能去看那个孩子。"

    "那孩子今年,应该二十三岁了。"

    林北看着父亲,把秉松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这是父亲二十四年里一直没放下的一个亏欠。

    "爸,您把秉松那孩子的事告诉我。"

    "等您身体好了,我陪您一起去找。"

    "您欠秉松的那个干爹,我陪您一起还。"

    父亲的眼睛朝他看过来,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父亲病情恶化以来,林北第一次看到他想笑。

    父亲的脸肌还不太听使唤,那点笑意只在嘴角停了一瞬。

    可林北看清了。

    那是一个父亲听见儿子愿意替他还一桩三十年旧债时,才会有的神情。

    "好,北儿。"

    "等爸好了,我们一起去。"

    母亲在床的另一侧握着父亲的右手。

    她的眼泪已经擦干,可那只手一直没松开。

    病房里的阳光从朝南的窗子照进来。

    阳光照在父亲的右手上。

    也照在母亲和林北各自握着他的那两只手上。

    北境九月的上午,这一家三口的手在阳光里握在一起。

    林北朝窗外望了一眼。

    北境的天比省城凉。

    可今天病房里这一束阳光,比省城的还要暖。

    "爸,您今天能动手了。"

    "再过两个月,您能完整把那份图说出来。"

    "等那份图说完,等省城和北境两边的事都了了。"

    "我接您和妈去江南老宅,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父亲的右手在他手里又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一下的力气,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父亲没有再说话。

    可那一下回握,是他对林北这句话最清楚的回答。

    母亲在床的另一侧,看着这一对父子的手握在一起。

    她这二十年里第一次觉得,这个家熬过来了。

    那份图,那条扎了三十年的根,邻国边境那个集结的旅,京华那个姓吴的中间人。

    这些事都还在。

    可今天,父亲的手能抬到胸前了。

    父亲能叫出"北儿"了。

    这个家最难的那二十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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