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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朔西碎叶城,寒月泣孤城

    今夜,朔西注定无眠。

    大食铁骑越过勃达岭的军报,宛若旷野上刮起的凛冽朔风,一路呼啸着卷至天山山脉。大战将至,整座城池被一股浓稠如铅的肃杀之气死死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子时夜半,月华如练。朔西碎叶城内却无半点安寝之象,万家灯火通明,全城上下皆在生死存亡的绝境中,如紧绷的弓弦般疯狂运转着。

    此城乃大唐安西都护府极西重镇,依唐制分内外两城。内为子城,外为罗城,坊墙高耸,街巷迂回曲折,宛若迷宫。此乃当年安西副都护王方翼为防敌军长驱直入,特筑的“屈曲隐出伏没之状”。此刻,在这座迷宫般的孤城里,早已没了东西南北四坊的界限,唯有不分彼此、为了活下去而汇聚成的滚滚洪流。

    滚烫的热浪与刺鼻的血汗味在夜风中交织。东坊的铸造工坊内,那些面刺“罪”字的流放犯赤裸着上身,正与军中工匠一同赶制兵刃。前隋与大唐律法,流放者皆受黥刑,以刀凿面,涂墨于创,使其永不褪色,伴随一生耻辱。红彤彤的铁水自陶罐中倾泻,宛若滚烫的岩浆,美丽而致命。一旁,一柄柄粗陋的铁刀杂乱堆叠,虽显粗糙,却是城中百姓防身的最后倚仗。

    一名满脸烟灰的老囚徒刚放下铁锤,双手已被烫出水泡。他踉跄走到工坊外,仰头望向那轮清冷的孤月,颤抖着将双手合十于胸前。在这被大唐朝廷彻底遗弃的绝望深渊里,唯有那位大将军,是这朔西大地上唯一能赐予他们生机的神明。他在心底无声地泣血祈求,求大将军的英灵护佑这座城,护佑这些苦命之人。

    这股滚烫的热流顺着街巷蔓延至南坊。坊内皆是妇孺老弱,在昏暗的灯影下眯缝着双眼,或制皮甲,或修铠甲,或编草鞋。粗大的铁针与铁锉不时刺破她们的手指,鲜血渗出,手上的伤口未愈又添新伤,可手中的活计却未曾有片刻停歇。伤痛仿佛被麻木,又或许是大战前的极度紧绷,早已让她们忘却了痛楚。

    一位白发老妪缝制皮甲时,粗针狠狠扎穿了手指。她未呼半声痛,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计,仰起头,浑浊的双眼望向夜空。她将带血的指尖贴在额前,双手合十,宛若在拜一尊活着的菩萨。大将军啊,您若还在,怎忍心看您的子民被屠戮?您是这朔西唯一的天,求您保佑我们活下去……

    与南坊的隐忍不同,西坊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死志。一群少男少女正接受着战前操练。最小的少年不过十二岁,身形干瘦,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可他们的眼神却异常坚毅。大食人凶残暴虐,屠戮朔西百姓从不留手,更不会因他们是稚童便心生怜悯。尤其是那些少女,一旦落入大食人之手,必受尽凌辱折磨而死。大食铁骑,是朔西人挥之不去的梦魇,更是朔西女子的生死劫。

    负责教导少年们的朔西老兵,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犷汉子。“杀!杀!杀!”一群七八岁的孩童在旁用木棍比划着,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肃然之色。朔西碎叶城的孩童从未有过无忧无虑的童年,自打记事起,他们听得最多的话便是“活着”。岁岁年年,皆在准备赴死。

    老兵教头看得鼻尖发酸,抹去眼角的湿润,厉声吼道:“你们这些女娃娃听好了!来日大战,若无力抵挡大食铁骑,在他们活捉你们之前,定要自行了断!不管是咬舌、撞刀,还是投身马蹄之下……一句话,绝不能让那些畜生活捉!一旦被擒,便是受尽屈辱而死!你们可听明白了?”

    少女们眼底满是决绝,齐声应道:“明白!”

    老兵教头再次厉声确认:“你们当真明白老子在说什么?”

    一名干瘦俊朗的少女嘶哑地吼道:“绝不活着被大食所俘!绝不在清醒时受他们半分侮辱!于我朔西儿女而言,活着沦为俘虏,便是一种罪!”

    老兵教头深感欣慰,声音却透着苦涩:“此番与以往不同,大食铁骑会强攻碎叶城,要屠尽所有敢反抗之人。所以,你们都要有死战到底的觉悟!”

    “是!死战!”

    少年们身上的死志愈发浓烈。老兵教头鼻子一酸,猛地转过身去,不让孩子们看到他已泪流满面:“老子先去小解,你们接着练!”

    “是!杀!”

    他走到一处拐角,无力地背靠在冰冷的城墙上,泪眼婆娑地望着天上的明月。恍惚间,清冷的月辉中似乎浮现出大将军那伟岸而熟悉的身影。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死死合十,高举过头顶。大将军啊,您是这朔西唯一的神明,有人能救救这些孩子吗?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大将军,您究竟在哪?

    忽然,一个满脸尘灰的妇人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后,声音发颤:“老麻子,这一次,咱们的碎叶城会破吗?”

    朔西老兵点头:“会!”

    妇人眼眶通红,直接扑入他怀中,火热的唇吻了上去:“那现在,咱们就好好温存一番吧!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咱们也成不了亲,不如在活着的这段时日,给彼此留个念想。咱们把这力气都攒足了,化作满腔怨气,来日好拉着那些大食畜生一起下地狱陪葬!”

    朔西老兵疯狂地回应着,一把将女人紧紧搂在怀里。两人在这冰冷的墙角,仰头一起望着天上的月亮与寒星,似乎在拼命回忆着曾经的美好。他们确实在做一件足以在彼此灵魂深处留下深刻印记的事。月亮似也不忍直视这战火之下的苦命儿女,悄然躲进了云层之中。

    朔西碎叶城的乱世儿女,从未有过花前月下、岁月静好,唯有在无尽的战火中,祈求平平安安地活着。这凄凉的月夜下,这般隐秘相搏的美好,正化作无数回忆与相守的执念,在这座城池的各个角落悄然上演。

    整座城池的血液都在沸腾,北坊的流放犯们亦未曾停歇。他们身形魁梧,面刺“罪”字。此时北坊城墙下,刚砍伐的原木堆积如山。这些强壮的罪犯负责将原木抬上城头,来日大食攻城,这些湿木便是威力巨大的滚木。

    “嘿嚯!嘿哈!”流放犯们喊着号子,两人一组将沉重的原木抬上城墙。此刻多抬一根,来日碎叶城的防线便多一分胜算。他们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这关乎一城人的性命,也关乎他们自己的生死。

    城墙上篝火四起,铁锅架于火上,锅中黄水沸腾,散发着古怪的气味。士卒们正架起木杆,将一块块黑漆漆的兽皮绑缚其上,顶在城头宛若搭起兽皮棚。一捆捆箭矢被送上城头,一块块沉重的滚石被箩筐背上来,安置在各处。此外,一根根长长的“推杆”也被送上城。城头上满是守城之物,一片忙碌肃杀之景。

    北门城楼上,郭破军身披赤红铠甲,英姿飒爽地立于城楼最高处,俯瞰着侦骑在城内外穿梭。她俊美如玉的俏脸上神色凝重,那一双修长的玉腿无论立于何处,都是引人瞩目的焦点。她身后全副武装的城主郭破城却连多看一眼都不敢,生怕多瞟两眼,自己的眼珠子便被挖出来。夜风拂过,吹得郭破军的披风猎猎作响,变幻着各种形状。

    良久,郭破军方才开口:“儒门墨派的人,都来城头帮忙了吗?”

    郭破城答道:“到了!我朔西碎叶城共有儒门墨派四人,每面城墙各派一人,负责指挥城头的防御布置。”

    郭破军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儒门墨派,外披儒家之皮,内蕴墨家之术,以儒为骨、以墨为用,用来指挥防御再合适不过。这几位都是难得的精英,你务必重点关注,不可怠慢。”

    “姐姐放心,小弟省得。”

    郭破军转过头,望向天山山脉的方向,语气愈发凝重:“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储备各类粮草。大食铁骑擅于平原野战,不擅攻城,只要咱们粮草充足,应当能坚守一段时日。”

    郭破城忍不住问道:“姐姐,这一次,咱们是要倾巢而出,与大食人决战吗?”

    郭破军目光如炬:“是!”

    “我们能打退大食人吗?”

    “那要看大将军的决心了!”

    郭破城脸色一黯:“姐姐,我明白了!”

    忽然,一队骑兵自夜色中绝尘而来,打破了城楼上的沉寂。一名黑甲骑士厉声高呼:“朔西郡王使者王开明,前来拜见郭破军城主,有密信要交!”

    郭破城眼神一亮:“姐姐,接还是不接?”

    郭破军的美目中闪过一丝失望,喃喃问道:“来的为何不是她?难道她还在恨我吗?”

    这话没头没尾,可郭破城却知姐姐说的是谁:“姐姐,她或许是被朔西郡王绊住了!”

    郭破军螓首轻点,气沉丹田:“让朔西郡王的信使上城楼!”

    “是!”

    城门处,朔西碎叶城守将听闻王开明是朔西郡王的使者,眼中顿时涌起浓浓的厌恶与仇恨。此刻的王开明,在他眼中宛若杀父夺妻的仇敌:“朔西郡王来使,请将马留在城外,孤身入城拜见城主!”

    王开明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旁的亲兵:“在城外看好马,若是我出不来,立刻回去复命。”

    “是!”

    王开明昂首挺胸走入城门,看着城内的忙碌景象,并不惊讶。大战前夕,向来如此。但有些东西,却不一样。他路过之处,百姓对他指指点点,毫不避讳地低声咒骂:“瞧见没,那个身穿黑甲、獐头鼠目的骑兵,就是朔西派来的信使。”

    “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

    “大唐朝廷的人,果然都生得一副丑相!”

    无端端地,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的王开明,在朔西碎叶城百姓的眼中,竟变得形如恶鬼。百姓们目光与言语中的厌恶毫不掩饰。此刻,满城的恶意如潮水般冲击着王开明的神魂,让他不禁脊背发凉。

    这股恨意,绝非一日之寒。当年太宗皇帝驾崩,朝廷骤然收缩防线,大军撤离,根本不管朔西百姓的死活。是那位大将军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撑起了这片天。更何况,这城里的人本就是被大唐朝廷流放至此的罪徒与前隋遗民。朝廷的太尉们将他们的仇家、仇敌全都扔到这极西之地,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国仇、家恨、被抛弃的绝望交织在一起,让这城里的人天生对大唐王室、对朝廷官员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就连眼前这个相貌堂堂的王开明,在他们眼里,也如同马超的亡灵附体,化作了面目可憎的恶鬼。

    果然郡王说得没错,这座城名义上是大唐的州城,可里面装满了憎恨大唐朝廷的人,还“恨屋及乌”地恨着郡王。

    念及此处,王开明挺起胸膛,用标准的朔西郡王府战士步伐,走出了一股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气势。随即,他双眼圆瞪,将朔西碎叶城百姓那杀人般的目光,恶狠狠地反瞪了回去。论瞪人,他可是郡王亲自调教过的。朔西郡王府的军姿有令:眼要睁到最大,哪怕流眼泪,也不能眯眼。论气势,从朔西郡王府走出来的战士,绝不会输。现在,就让这些朔西碎叶城内的土鳖看看,什么是朔西郡王府战士的步伐。

    就这样,王开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瞪着铜铃般不眨的双眼,走到城楼,来到了郭破军面前。他头正颈直,身姿挺拔,双手贴腿,大吼一声:“朔西郡王信使王开明,送郡王亲笔信!”

    他王开明的嗓门,也是郡王亲自调教出来的。每日喊口令千百遍,出口便能震慑敌胆。果然,郭破军和郭破城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

    郭破军接过信,眼神复杂地问道:“这就是朔西郡王亲卫的说话方式?”

    王开明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是!”

    声音宛若狼啸,震得郭破军双耳嗡嗡作响,真想拔剑捅过去。这个朔西郡王府的信使,是脑子不好使吗?还是嗓门有问题?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郭破城同样有捅王开明一剑的冲动。这个信使,绝非正经人!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只能强忍。

    郭破军强忍着心中的不悦,拆开信看了一遍,脸色顿时大变。她眼中杀机毕露,死死盯着王开明问道:“你们郡王没有把她……们怎么样吧?”

    王开明不知信中写了什么,但郡王早有交代:“郡王说,若是郭城主去神龙山相见,他便可把人还给你!若是郭城主不去,那就永远都见不到他们了!”

    郭破军的脸色骤变,她闭上眼沉默了片刻,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满是决绝:“该做的军务,该为百姓尽的大义,我都已经做了。但我亏欠她……上一次,我没有护住她;这一次,我必须要护住她!否则,我死后也无颜去见地下的母亲。我绝不让朔西郡王那个衣冠禽兽糟蹋她!破城,点三百骑兵,随我去天山山脉见朔西郡王!”

    郭破城脸色大变:“姐姐三思,此去凶险万分!”

    郭破军目光如炬,语气不容置疑:“我意已决!快去!”

    “是!姐姐,我马上安排!”郭破城领命而去。

    不久后,“轰轰轰……”朔西碎叶城城门大开。王开明出城上马,带着骑兵小队在前方开路。他们身后,是郭破军与郭破城率领的三百铁骑。

    目标:神龙山谷。

    目的:拜见朔西郡王!

    朔西的风云,在大食铁骑抵达之前,仍在变幻莫测。所有的暗流,皆聚往神龙山,聚往李恪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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