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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腿是他自己的

    林野推开更衣室的木门,换上蓝绿色的刷手服。

    他戴上口罩和无菌圆帽,踩开手术室感应门快步走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坏死腐臭味。

    无影灯聚拢在手术台正中,赵丰正躬着身子,手里握着一把圆头组织剪小心探查。

    左小腿的皮肤已经沿内侧肌间隙彻底切开。

    敞开的狭长创口里,深层筋膜呈现出一片混浊的灰黑色,像被泥水泡烂的旧布。

    灰黑色的坏死组织一路向上蔓延。

    赵丰抬头看了林野一眼:“切口已经开到膝盖上边两寸了。”

    “探针往里走,里头的筋膜层还是空的,脓水还在沿着肌间隙往大腿股骨走。”

    林野走近手术台,仔细看了看暴露出来的创面。

    “坏死潜行的范围,比外皮红肿大得多。”林野说。

    “把骨科黄主任叫过来。”赵丰转头对巡回护士交代,“就说急诊急会诊。”

    巡回护士应声出门,拨通了骨科值班室的专线电话。

    过了不到一刻钟,骨科黄主任换了衣服匆匆跨进手术间。

    他在创口边缘仔细触摸检查,又换了无菌探针测了测深筋膜间隙,眉头锁得很紧。

    “两条路。”黄主任直起腰。

    “想保肢,就得把大腿皮肤全敞开,一刀一刀往上清创。”

    黄主任看着赵丰:“今晚清一次,后天再清一次,少说得进四五回手术室。”

    “老汉六十八了,又有十几年糖尿病底子。”

    “反复多次手术,感染要是压不住,随时转成重度脓毒症要了命。”

    赵丰接过话:“截肢的话,在大腿中下段一次切干净,感染源断得利索。”

    “可老汉以后就只剩下一条腿了。”

    麻醉机规律地发出轻微的风箱吞吐声。

    老刘坐在麻醉台旁,扫了眼监护仪:“血压靠升压药撑在一百出头。”

    “老汉现在插着管全麻,根本没法自己表态。”

    术前老汉只问过“腿保得住不”,没说过截不截。

    赵丰手里的剪刀停在创口上方:“今晚只清创。”

    “能清的全清,脓全放出来。今晚不截。”

    黄主任点头同意:“先保命,把急性感染峰值压下去。”

    赵丰看着林野:“等他术后在ICU醒了,血压稳住了,他自己决定。”

    “腿是他自己的,咱们医生不能替他做主。”

    林野点头,转身出了手术间,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谈话室。

    吴医生正在谈话室门口守着,见林野出来,迎上前问了一句:“林医生,里头怎么样?”

    “过了膝盖。今晚只清创,不截,等他醒了自己定。”

    林野掏出手机,按照知情同意书上的号码拨通了老汉儿子的电话。

    听筒那头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男人的嗓子听着发紧:“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林野把今晚切开看到的、做了什么、明天要面对什么,一样一样说了。

    话音刚落,儿子在那头急得喊了起来:“截!医生,保命要紧!”

    “我爸一个人在老家,就算保了腿也走不了路,瘫在炕上谁伺候他?”

    男人声音带着哭腔:“只要人能活着,把腿截了吧!”

    林野听他说完:“你爸进手术室前人是清醒的。截不截,得等他醒了,他自己说。”

    林野接着说道:“你的意见我们会转达给他。如果可以,你最好还是尽早赶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南方流水线车间沉闷的运转声。

    过了很久,儿子声音有些发苦:“厂里赶年底出货订单,根本不放人。”

    “年底放了假,我马上往回赶。”

    天色透亮的时候,苍山的大雪渐渐停了。

    庞老汉在ICU病房里醒了过来,气管插管已经拔除,鼻导管吸着低流量氧气。

    昨晚的感染性休克经过扩容补液和血管活性药支持,血压稳在了一百一十。

    身上的高烧虽然还没完全退干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交班前,吴医生跟林野一起上了ICU,先看了看老汉的神志和引流管。

    赵丰和黄主任也推门走了进来。

    赵丰弯下腰,用最朴实的土话把晚上的清创情况和两条路讲给老汉听。

    保肢,要反复开刀,人要遭大罪,还不一定保得住。

    截肢,一次断掉祸根,但往后少了一条腿。

    老汉半睁着浑浊的眼睛,嘴唇泛白,听得很认真。

    等赵丰说完,他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截了……我还能自己下地做饭不?”

    黄主任接话:“截在大腿下头,等伤口长好了配假肢,好好练。”

    “拄着拐,做饭、上厕所,自己能行。”

    老汉又转头看着赵丰:“要是不截,还得挨几回刀?”

    赵丰如实回答:“说不准,三回五回少不了,每一次都得麻醉受罪。”

    庞老汉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很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微弱的滴答声。

    老汉两只手搭在被子边缘,指节捏得发白,嘴唇抿得极紧。

    过了好一阵,老汉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截吧。”老汉声音沙哑,却很平淡。

    “我一个人过日子,再开五回刀,这把老骨头扛不住。开完了,也没人陪我。”

    老汉眼角有些泛红,低声说道:“截了干净,少受点罪。”

    老汉拿起签字笔,在知情同意书的截肢同意栏上,颤巍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又伸出大拇指,在红印泥上按了一下,印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林野走出住院部大楼。

    清晨的寒风迎面吹来,刺骨地冷。

    昨晚送老汉来的邻居汉子蹲在医院大门外的背风雪堆旁,正闷头抽着烟。

    听林野说了老汉自己定的,汉子把烟头在雪里摁灭,扔进门边的垃圾桶。

    汉子长叹了一口气:“庞大爷一辈子要强,也是没法子的事。”

    截肢手术由骨科黄主任和赵丰主刀,做得很顺利。

    老汉下肢深部的坏死感染灶被完全切除,抗生素用足了疗程,残端伤口一天天愈合收口。

    老汉在县院外科病房住了三个星期,随后转去县里的康复科练习坐起和站立。

    到了年底,南方打工的儿子终于买到了绿皮火车硬座票,风尘仆仆赶回苍山,到病床前伺候老父亲。

    十二月底,山里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

    清晨,林野在急诊分诊台核对交班本。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

    屏幕亮起,先是市一院科教科发来的一条系统通知短信:

    “规培学员方锐基层实践申请已批准,1月5日至2月4日,苍山县人民医院急诊科,带教老师:林野。”

    紧接着,微信弹出了方锐的个人消息:

    “林老师,第一年考核过了。我坐几点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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